第015章县城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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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县城机会
1996年11月5日,立冬刚过三天,凌晨五点的天还黑得像浸了墨,林秀芳就揣着两个凉玉米饼子、一卷软尺和明轩记的小账本出了门。村口去往县城的中巴每天只有两趟,错过头一趟就得等下午,她约了县一中的李老师量定制书架的尺寸,不敢耽误。
中巴车铁皮漏风,晃得人东倒西歪,三块钱的车票她攥在手里捏出了折痕。车上挤满了挑着菜筐去县城卖的农户、拎着布包走亲戚的妇女,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车开起来冷风顺着窗缝往脖子里钻,她把身上的旧棉袄裹得更紧了,怀里的玉米饼子凉得硬邦邦,她也舍不得拿出来吃——县城街头的煮鸡蛋三毛钱一个,她想着回来的时候给两个儿子带两个,自己啃点冷饼子对付一顿就行。
晃了一个半小时才到县城,街上的店铺刚陆续开门,供销社门口的喇叭放着正流行的《心太软》,烤红薯的摊子飘出甜香,林秀芳咽了咽口水,先拐去了县一中。
找她做家具的李老师是赵老师的同事,之前见过她给赵老师做的书柜带写字台,实用又结实,特意托人带话让她来量尺寸。李老师家刚分了两居室,要做三个靠墙书架、两个学生写字台,林秀芳蹲在地上量尺寸的时候,李老师还给她倒了杯热开水,笑着说:“我们学校今年新分了十几个年轻老师,都要装修房子,你做得好,我给你介绍生意。”
林秀芳连连道谢,把尺寸一笔一笔记在小账本上,算下来这单能赚两百多,够给两个儿子交下个月的学费,还能剩点添工具。
从县一中出来本来打算直接去车站坐车回村,她脚不自觉就拐去了供销社的建材区——之前每次来县城她都要过来打听板材价格,东北红松木一直是三十块钱一张,贵得她舍不得下手,之前接活都是收客户的旧木料,或是买零散的边角料凑活用,费工不说,做出来的家具成色也差点意思。
刚走进建材区,她就看见墙角堆了整整二十张松木板材,上面贴着一张鲜红的处理告示,她凑过去一看,心跳瞬间快了半拍:这批板材是进货时被车厢磕了边角,最大的缺口也不过指甲盖宽,完全不影响裁料使用,原本三十块一张的料子,现在处理价只要八块钱一张,放了半个月没人要,都觉得磕了的料子做家具不吉利。
林秀芳伸手摸了摸板材的纹理,密实又光滑,是上好的一等红松,比平时卖三十块的料子还好,磕的那点边角裁料的时候直接切掉就行,一点都不浪费。二十张板材总共才一百六十块,相当于白捡的便宜!
她赶紧翻兜里的钱,前几天赵老师的工钱刚结了一百二十块,她本来打算留着凑钱买电锯的,还有之前攒的四十五块三毛,加起来一百六十五块三,刚好够买板材,还剩五块多够车费和给儿子买鸡蛋。
“同志,这些板材我全要了。”林秀芳把钱掏出来递给出纳,出纳愣了一下,反复跟她确认:“妹子你可想好啊,这是处理品,卖出去就不退不换的,边角都磕了。”
“我知道,不影响用。”林秀芳笑得眉眼弯弯,赶紧把钱塞过去,生怕晚一步被别人抢走。
付完钱她就去供销社门口找拉货的板车,蹲活的周师傅四十多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机械厂工作服,是上个月刚下岗的工人,拉板车赚点生活费。之前拉货回村最少要二十块钱,林秀芳跟他砍到十五,笑着说:“周大哥,我们家是做家具的,以后常年要拉木料拉货,都找你行不行?”
周师傅痛快点头:“大妹子敞亮,就十五,我给你拉到家。”
俩人麻溜把二十张板材装上车,顺着土路往陈家村走,刚走了一半,离村还有三里多地的时候,天突然阴得像扣了口锅,风卷着树叶刮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还夹着细碎的小冰碴,砸在脸上生疼。
“坏了!”林秀芳脸都白了,松木最怕淋水,要是泡透了后期做家具容易开裂变形,这一百六十块钱就算打了水漂。周师傅也急,前后看了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个躲雨的草棚都没有。
正急得团团转,就听见身后传来叮铃哐啷的自行车铃声,林秀芳回头一看,陈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正玩命往这边蹬,看见他们赶紧跳下车,二话不说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就往板材上盖,头发上的雨珠往下滴答:“我早上起来看天阴得厉害,怕你回来遇雨,就骑车过来接你,可赶上了。”
“你把大衣盖了板材你穿啥?”林秀芳刚要把大衣扯下来给他披上,就被陈建国按住了:“我没事,淋点雨不碍事,板材淋坏了咱们这钱就白花了。”
周师傅也赶紧从板车底下扯出一块平时盖货的塑料布,三个人手忙脚乱把板材裹得严严实实,刚捆好绳子,雨就下得更大了,土路被浇得稀烂,板车的后轮一下陷进了泥坑里,怎么拉都拉不动。
“我在后面推!”陈建国挽起裤腿就站到泥里,肩膀顶着车帮使劲,周师傅在前面拉车把,林秀芳也上去搭手,脚一滑直接摔在了泥坑里,手心蹭在石头上,破了好大一块,血混着泥水流下来,她爬起来第一反应先去摸塑料布,看见没渗进去水才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陈建国赶紧过来扶她,看见她手上的伤,眉头皱得紧紧的,“傻不傻,摔了不知道先护着自己?”
“没事,破点皮而已,板材没淋着就行。”林秀芳拍了拍身上的泥,跟着继续推车,三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板车从泥坑里推出来,浑身都淋得透湿,冻得直打哆嗦,好不容易才晃回了村。
把板材卸到院子里,周师傅浑身也湿透了,林秀芳要多给他五块钱当辛苦费,周师傅说啥也不肯收,摆了摆手:“大妹子你这两口子过日子不容易,以后有拉货的活想着我就行,这钱我不能要。”说完拉着空板车就冲进了雨里。
刚进家门,明轩和明宇就举着干毛巾跑了过来,明轩踮着脚给她擦头发上的水,明宇端着一碗热姜汤,小手都端得晃悠悠的:“娘,你快喝,爹出门前就说让我和哥给你熬的,喝了就不冷了。”
陈建国找了碘酒出来,拉着她的手给她擦伤口,棉球碰到伤口的时候林秀芳疼得缩了一下,陈建国赶紧放轻了动作,对着伤口吹了又吹,动作轻得像对待什么宝贝:“你啊,以后再敢这么不爱惜自己,我就不让你一个人去县城了。”
擦完药陈建国就跑去院子里看板材,掀开塑料布的一角,就露出来光滑的红松木纹理,他乐得嘴都合不拢,跑回屋的时候裤脚还滴着水:“秀芳你可太会买了!这料子比咱们之前看的三十块一张的还好,磕的那点边角根本不影响,二十张料子最少能做六套组合柜,一套卖八百,刨去成本,这一批就能赚三千多!”
明轩也凑了过来,翻开他的小记账本,小眉头皱着算得认真:“板材160,拉车费15,一套柜子的工钱加五金成本两百八,卖八百的话一套赚五百零五,六套就是三千零三十,加上之前攒的一千二,过完年就能买电锯和刨床了!”
账算得一分不差,林秀芳摸着大儿子的头笑得欣慰,这孩子果然天生就对数字敏感,是个做生意的好料子。
晚上林秀芳煮了一大锅玉米粥,切了点腌萝卜,陈建国还偷偷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三个卤蛋,给两个儿子一人塞了一个,剩下那个剥好了壳放在她碗里:“你今天淋了雨,又受了伤,补补。”
一家人坐在热炕上吃饭,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响,屋里却暖烘烘的。陈建国吃完饭就趴在炕桌上画家具图纸,按着之前林秀芳说的简约款式,改了好几版抽屉的尺寸,明轩还在旁边提意见:“爹,李老师家的书架要做高点,能多放书,写字台下面加个小柜子,能放作业本。”
“行,听我儿子的。”陈建国笑着点头,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得飞快,灯光落在他脸上,之前的怯懦早就散了,眼里满是对日子的盼头。
林秀芳靠在炕沿上,看着院子里盖得严严实实的板材,又看着身边这一大两小三个男人,心里踏实得不行。她知道,这二十张便宜板材,就是他们家正式创业的第一块敲门砖,前世那些吃的苦、受的罪,这一世都会变成她往前闯的底气,属于他们家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风里已经带了点初冬的冷意,可屋里的灯光亮得暖人,连空气里都飘着甜滋滋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