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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深夜长谈 1996年10月20日,霜降刚过三天,夜里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刮过窗沿的时候,吹得糊窗户的塑料布哗啦哗啦响,把昏黄的电灯光晃得一抖一抖的。 下午张桂兰拎着半罐子腌萝卜来过,站在院门口阴阳怪气地念叨了半个钟头,说老大家的玉米淋了半亩,发芽的玉米磨出来的面苦得咽不下去,骂俩儿子都是白眼狼,眼睁睁看着亲哥受难也不伸手,最后把萝卜罐子往门槛上一墩,摔门就走了。陈建国当时蹲在木工凳上刨木料,全程没抬头,只有捏着刨子的指节捏得发白,薄木片卷着花落在脚边,堆了厚厚的一层。 晚上林秀芳蒸了南瓜发糕,还切了块上个月攒钱买的腊肉,炒了个青蒜炒肉,俩孩子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明轩写完作业就拉着明宇在院子里玩陈建国给做的木陀螺,抽得陀螺转得飞快,俩小的追着跑,笑声飘得老远。等天彻底黑透了,风越来越凉,林秀芳才把俩孩子拽回屋,洗脸洗脚塞进被窝,没多大功夫,炕那头就传来了匀净的呼吸声。 林秀芳坐在炕沿就着灯光缝补明宇磨破了鞋头的布鞋,针穿过厚厚的布层,她顶了顶指头上的铜顶针,抬头就看见陈建国坐在炕的另一头,手里捏着半根没点燃的烟,盯着俩熟睡的儿子发呆,眉头拧得紧紧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啥呢?烟都没点。”林秀芳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递给他一盒火柴,“下午我把娘送来的萝卜倒罐子里了,腌得还挺脆,明天就着玉米粥吃正好。她骂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老大家的玉米淋了是他们自己懒,当初你要去帮忙,大嫂不是说你磨洋工赶你走吗?” 陈建国接过火柴,却没点烟,指尖摩挲着烟卷的纸皮,沉默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秀芳,你说,我爹娘是不是真的特别偏心我哥?” 林秀芳手里的针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嫁过来十年,这是陈建国第一次主动说爹娘偏心的话。以前不管爹娘怎么偏着大哥,把他赚的钱全部拿走贴补老大家,怎么苛待她和两个儿子,陈建国最多就是闷头抽根烟,从来不说爹娘一句不好,总说“都是一家人,吃点亏没啥”。 “你心里其实早就有数,对不对?”林秀芳把缝了一半的鞋放在一边,语气很轻,没带一点抱怨的意思,“我刚嫁过来那年,你出师第一个活,给村东头李老头打棺材,赚了二十块钱,你娘转头就拿了给你哥买了新自行车,你那时候刨子刃都崩了,想换个新的要三块钱,你娘都不肯给,你硬是磨了半个月的旧刨子,把手都磨出泡了。” 陈建国的喉结动了动,低下头,指尖蹭了蹭自己右手虎口上的旧疤,那就是当年磨旧刨子磨出来的,这么多年了,疤还硬邦邦的。 “还有明轩出生的时候,你娘说她带过明浩有经验,要来伺候我月子,结果来了三天,你哥家明浩摔了一跤,她转头就走了,连个鸡蛋都没留下。我坐月子的时候天天啃窝头,奶水不够,明轩饿得天天哭,你去跟你娘要两个鸡蛋,她还说你个大男人不要脸,跟个吃奶的娃抢吃的。”林秀芳说着,也没难过,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是笑了笑,“这些我以前都不敢跟你说,怕你觉得我挑拨你们母子关系,你那时候总说一家人,我也不想跟你吵。” “我知道,是我没用,让你和娃跟着受委屈了。”陈建国的声音更低了,抬眼看向炕那头的两个儿子,明轩侧着身子睡,嘴角还沾着点晚上吃的南瓜发糕的黄渣,手搭在明宇的背上,护着弟弟的姿势。明宇睡得更沉,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没玩够的小木块,那是陈建国给他削的小木枪。 “我小时候,跟我哥同时看上了爹手里的一块梨木,都想做个陀螺。爹转头就把最好的那块料给了我哥,雕了个带花纹的陀螺,还给刷了红漆,给我的就是块边角料,削得歪歪扭扭的,转两下就倒。”陈建国回忆着,嘴角扯出点苦笑,“那时候我就知道,爹疼我哥,因为我哥嘴甜,会哄人,我笨,不会说话,只会闷头干活。所以这么多年,家里的活都是我干,钱都是我赚,最后好处全是我哥的,我也觉得没啥,反正都是一家人。” “可今天我看着明轩和明宇,我突然就难受了。”陈建国的声音有点发颤,伸手轻轻摸了摸明轩软乎乎的头发,动作轻得怕弄醒孩子,“今天下午我出去买钉子,碰见明浩了,他穿了件新的运动服,说是他奶奶给买的,五十多块钱。他还推了明轩一把,说明轩是穷鬼,穿的都是他剩下的旧衣服。” 林秀芳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她今天没听明轩说这事,这孩子就是懂事,受了委屈也不说,怕他们操心。 “我那时候站在巷子口,看着明轩没反驳,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就牵着明宇走了,我心里就跟扎了根刺似的。”陈建国吸了吸鼻子,把手里的烟揉成了团,扔在了炕边的簸箕里,“以前我窝囊,受点委屈没啥,可我不能让我儿子也跟着受这份委屈。我跟我哥比不了,可我的儿子,不能比他的儿子差。” 他转过头,看着林秀芳,眼里亮得很,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坚定:“秀芳,以前是我糊涂,总想着孝顺爹娘,顺着他们的意思来,结果把咱们家的日子过得稀烂,让你和娃天天跟着受气。以后我不这样了,咱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你说啥我都听你,咱们好好赚钱,给娃买新衣服,供他们读大学,不能让娃像咱们这么憋屈。” 林秀芳看着他的眼睛,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前世她忍了一辈子,到死都没等到陈建国说这句话,那时候陈建国被爹娘拿捏了一辈子,到最后俩儿子要创业,爹娘还逼着他把钱拿出来给大哥家的儿子买房子,陈建国急得脑溢血,瘫了好几年才走,走的时候都闭不上眼,觉得对不起她和孩子。 现在好了,他终于醒过来了。 “哎,好。”林秀芳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角的泪,笑着从炕头的褥子底下翻出那个藏了大半年的布包,打开来,一沓零钱堆得整整齐齐的,还有明轩那个小记账本,“你看,这是咱们这几个月攒的钱,一共三百七十二块八毛,加上之前赵老师给的工钱,还有王老师那三个衣柜的定金,等做完这几个活,咱们就有五百多块了,再攒俩月,就能凑够钱买电锯了,到时候你就不用天天手刨木料,省力气,做得也快,接的活就能更多。” 陈建国看着那沓皱巴巴却理得整整齐齐的钱,又翻了翻明轩的小记账本,上面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7月15日,邻居王哥衣柜工钱80,成本23,赚57;8月3日,赶集卖板凳脸盆架38,成本10,赚28……字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等明年咱们攒够钱,就去县城租个门面,开个家具店,到时候咱们不用在村里接活,城里人有钱,愿意出高价买好家具。”林秀芳掰着手指头跟他算,“明轩脑子好,数学算得快,以后咱们家的账都归他管,将来供他读大学学做生意,咱们家的店以后交给他。明宇前几天还跟我说长大了要当警察,抓坏人,以后咱们就供他考警校,让他当最威风的警察。” “好,都听你的。”陈建国笑着点头,伸手握住了林秀芳的手,他的手因为常年做木匠,满是老茧,糙得很,却握得很紧,“以前我总觉得做木匠就是混口饭吃,现在我知道了,我这手艺,能让咱们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窗外的风还在刮,屋檐下挂着的玉米串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在唱歌。昏黄的电灯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两个熟睡的孩子脸上,暖融融的。 林秀芳靠在陈建国的肩膀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踏实得很。重生这半年,她闹过分家,跟婆婆吵过架,跟公公顶过嘴,最难的时候她都没怕过,现在陈建国终于站在了她这边,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中,有几颗星星亮得很,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明天肯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