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秋收之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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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秋收之困
1996年10月12日,鸡刚叫第三遍,林秀芳就摸黑起了床。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烧着,铁锅里的玉米糊糊熬得咕嘟冒泡,香气飘满了整个小院。她走到墙根下摸过昨天磨了半宿的镰刀,指尖蹭过亮得能照见人影的刀刃,满意地收进了布包里——今天要收分家时分到的那二亩玉米地,晚了赶不上这两天的大太阳,万一淋了雨发了芽,今年的口粮就没着落了。
这半个多月日子过得顺风顺水,赵老师那套组合柜的好名声传了出去,附近几个村的人都知道陈建国手艺好,媳妇设计的样式新颖又实用,陆陆续续又接了两个脸盆架、三个小板凳的活,算下来赚了五十四块钱,明轩那个宝贝记账本又厚了两页,小账本上的数字一天天往上跳,连陈建国蹲在门槛抽烟的次数都少了,得空就坐在木工凳上琢磨新样式。
“妈,我也要去地里掰玉米!”明轩揉着眼睛从屋里跑出来,背上还挎着他的小布包,里面装着课本和记账本,“我昨天跟同学打听了,掰一斤玉米能换两分钱的糖,我多掰点,给明宇换橘子糖吃。”
明宇跟在哥哥屁股后面,小脚上的布鞋脚趾头处磨破了个洞,露出半截粉嘟嘟的脚趾头,举着个小布袋子大声喊:“我也能干活!我捡掉在地上的小棒子,攒起来喂咱家的小鸡!”
陈建国刚把借邻居家的驴车套好,听见俩儿子的话,回头笑了笑,走过去把明宇抱起来放在车辕上:“行,今天全家总动员,收完玉米卖了余粮,给你俩买新鞋,再买二斤苹果,让你们吃个够。”
他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重重的咳嗽声,抬头一看,公公陈大富叼着个铜烟袋锅子,黑着脸站在门口,布鞋底沾着的泥蹭得门槛上都是印子。
“建国,你套车刚好,今天别收你那点破地了,跟我去你大哥家的五亩地帮忙。”陈大富吐了个烟圈,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命令,“你大哥今天要去镇上开秋收动员大会,村干部的公事耽误不得,你大嫂一个女人家忙不过来,你今天去帮着掰一天玉米,你那二亩地晚两天收没事。”
林秀芳擦手从灶屋走出来,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客客气气地开口:“爸,不行啊,昨天村头大喇叭喊了,后三天有连阴雨,我们那点地要是淋了雨,玉米发了芽,我们一家四口今年的口粮就没了,总不能让大人孩子饿肚子吧?”
“饿什么肚子?家里还能少你们一口吃的?”陈大富当即把烟袋锅子往门框上一磕,火星子溅了一地,声音也拔高了八度,“我还没死呢,你们就翅膀硬了?分家之前哪年秋收不是你先帮着家里收完地再管自己的?现在娶了媳妇就不认老子了?我告诉你陈建国,今天你要是敢不去,我就去村支书那里告你忤逆不孝,让全村人都戳你脊梁骨!”
明轩吓得往林秀芳身后躲了躲,攥着她的衣角小声说:“妈,我们老师昨天也说这周有暴雨,玉米湿了就磨不成面了,上次奶奶家的玉米淋了雨,蒸的窝窝头都是苦的。”
“小孩子家家插什么嘴!”陈大富瞪了明轩一眼,吓得明宇赶紧缩到哥哥身后,“我管你什么下雨不下雨,你大哥的公事重要,那五亩地是家里的主要收成,淋坏了你赔得起吗?”
“爸,这话就不对了。”林秀芳把俩儿子护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分家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各过各的,地也按人头分的,大哥家的五亩地是他自己的,收成一粒也不会给我们,我们凭啥放下自己的口粮去给他当免费劳力?大嫂是女人家,可她家明浩都十岁了,也能搭把手,实在忙不过来,花钱雇两个人也行啊,总不能逮着我们家建国可劲薅吧?”
“你个搅家精!我跟我儿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陈大富气得脸都红了,指着林秀芳的鼻子骂,“我就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建国娶你,好好的孝顺儿子被你教得没良心!我告诉你们,今天这地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不然以后你们家有事,别来找我这个爹!”
陈建国蹲在车辕边,手里攥着赶驴的鞭子,指节都捏白了。换做以前,他爹说啥他都听,哪怕自己家的地烂在地里,他也得先去帮大哥收。可现在他看着林秀芳挺直的背影,看着身后两个怯生生的儿子,想起前几天张桂兰来抢木料的事,想起俩儿子馋肉的时候只能咽口水的样子,终于站了起来。
“爸,秀芳说得对。”陈建国的声音不高,却很稳,“我们家那二亩地本来就少,今年就指望着那点玉米过活,真淋坏了,我们一家四口真得喝西北风。这样,我今天先收自己家的地,我们手脚快,今天就能收完,明天一早就去帮大哥收,耽误不了事。”
“你!你个白眼狼!”陈大富没想到一向懦弱的二儿子居然敢驳自己的话,气得拿起烟袋锅子就要往陈建国身上砸,刚好隔壁王婶拎着菜篮子路过,赶紧过来拉住他:“大富叔你这是干啥啊?有话好好说,你这当爹的哪能动手打儿子啊?再说老二家说得也在理,这马上要下雨了,谁家的地不是紧着自己家的先收?你总不能让老二家的口粮烂在地里吧?”
周围路过的几个村民也都停下脚步看,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就是啊,大富太偏老大了,以前老二赚的钱全上交,现在分家了还想拿捏人家”“老大当村干部天天耍嘴皮子,干活就想起老二了”“这老陈家也太欺负人了”。
陈大富脸上挂不住,狠狠甩了王婶的手,指着陈建国的鼻子骂了半天“不孝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最后狠狠踹了一脚院门口的柴堆,吐了口唾沫走了:“行,你们翅膀硬了,以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别指望我再管你们的事!”
等他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陈建国蹲在地上,闷头抽了根烟,肩膀垮着,看上去有点低落。林秀芳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刚蒸好的玉米饼子:“别往心里去,我们不是不孝顺,等以后你爹娘年纪大了动不了了,我们肯定给他们养老送终,但是现在这样偏着老大,把我们当免费劳力使唤,那不行。你没错,我们得先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才能顾得上别人。”
“爸就是那脾气,一辈子偏我哥。”陈建国接过玉米饼子咬了一口,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说得对,以前是我糊涂,总觉得是一家人,吃点亏没事,结果亏都让我们吃了,好处全是我哥的,还连累你和孩子跟着受委屈。”
“爸,你别难过。”明轩跑过来,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我帮你掰玉米,我力气大,掰得快,今天肯定能收完,明天我们再去帮爷爷收地好不好?”
“我也能帮忙!”明宇举着小布袋子跑过来,“我捡棒子,捡得可干净了,不会浪费一粒粮食。”
陈建国看着两个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堵得慌的那点情绪一下子散了,他把烟掐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那咱们今天就早点把地收完,明天我去给你哥搭把手,也算尽了兄弟情分。走,出发!”
秋日的太阳刚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田埂上,风一吹,成片的玉米杆沙沙作响,饱满的玉米棒子露着金红色的须子,沉甸甸地坠着。陈建国挥着镰刀砍玉米杆,林秀芳跟在后面掰玉米,明轩蹲在垄沟里,把掰下来的玉米往筐里装,明宇跟在最后,捡掉在地上的小玉米棒子,塞进自己的小布袋子里,小脸晒得通红,却连一声累都没喊。
中午的时候,一家人坐在地头的老槐树下休息,林秀芳拿出带的玉米饼子和腌萝卜条,又从布包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塞给两个儿子:“你们俩正长身体,一人一个,补补力气。”
“妈你吃,我不吃。”明轩把鸡蛋推回去,“我是男子汉,我不饿,你和爸干重活,你们吃。”
“我这里还有呢。”林秀芳笑着又掏出两个鸡蛋,“今天特意煮了四个,人人都有。”
明宇剥开鸡蛋,咬了一大口,突然指着田埂那边喊:“妈你看,那不是上次要做衣柜的王老师吗?”
林秀芳抬头一看,果然是王老师骑着自行车过来了,看见他们赶紧下车:“秀芳,建国,你们在收玉米呢?我来跟你们说一声,我家的木料都准备好了,等你们收完秋有空了就去拉就行。对了,我还有两个同事,看了我家的衣柜设计图,也想做一套,到时候我带他们去找你们细谈。”
“哎,好嘞,王老师,我们这两天收完玉米就开工,肯定耽误不了你的事。”林秀芳赶紧站起来答应,心里乐开了花,这三个订单做完,今年过年的钱就都有了,还能给陈建国买个新的刨子。
王老师走了之后,一家人干得更有劲了,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二亩地的玉米就全部收完了,满满当当装了两大车,拉回院子里堆得像个小山似的,金灿灿的,看着就喜人。
晚上林秀芳熬了玉米粥,贴了玉米面饼子,还炒了个尖椒鸡蛋,一家子坐在炕桌上吃得香。明轩趴在炕边,拿着记账本算:“今天收了一千二百斤玉米,留四百斤口粮,剩下的八百斤能卖两百四十块钱,除了买新鞋和苹果,还能剩下一百多块钱,攒着买电锯好不好?”
“好,都听你的。”陈建国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第二天一大早,陈建国果然拿着镰刀去了老大家,可没到中午就回来了,脸上有点无奈:“我大嫂嫌我掰玉米慢,说我故意磨洋工,还说不用我帮忙,他们自己能收,我就回来了。”
林秀芳给他递了一杯凉白开,没说什么埋怨的话,只是笑着说:“回来正好,咱们赶紧把玉米剥了,晾到房顶上,免得真下雨淋了。”
接下来的两天,全家齐上阵剥玉米,房顶上铺满了金灿灿的玉米棒,明轩还特意找了两根绳子,把玉米串成串挂在屋檐下,风一吹晃来晃去的,像一串串金铃铛。
第三天果然下了雨,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屋顶上,陈建国坐在木工凳上刨木料,林秀芳坐在边上纳鞋底,明轩趴在炕桌上写作业,明宇蹲在地上玩木积木,屋子里暖融融的。陈建国抬头看着房檐下挂着的玉米串,看着林秀芳认真纳鞋底的侧脸,心里踏实得很。
以前他总觉得顺着爹娘就是孝,可现在他才明白,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把老婆孩子照顾好,才是真的不负责任。哪怕和爹闹了不愉快,他也不后悔——这日子是自己的,总得攥在自己手里,才能过得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