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第一套组合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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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一套组合柜
1996年9月25日,天刚擦黑,村西头三间漏雨的老屋里还亮着煤油灯,暖黄的光映着满屋的松木锯末,空气里飘着新刨好的木料香和清漆的淡味。陈建国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正用细砂纸一点点蹭着书柜的边角,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木色,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刨花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慢点磨,别刮了漆,赵老师家娃小,边角都得磨得圆溜溜的,别磕着。”林秀芳端着一搪瓷缸子凉白开走过来,递到他手里,另一只手轻轻拂过立在墙边的书柜加写字台组合——这是他俩熬了整整二十天的成果,比之前约定的交货时间还早了五天。
这套家具是林秀芳画的样式,她凭着几十年后的记忆,改了现在市面上流行的那种笨重的固定层板设计,书柜的层板都打了卡槽,能随着孩子长大调整高度,写字台的边特意做了圆角,下面加了可抽拉的脚踏板,个子矮的小孩坐着写作业也能踩着不晃,桌腿侧面还钉了两个小巧的铜挂钩,能挂书包和红领巾,最妙的是写字台台面下藏了个带锁的小抽屉,刚好能放奖状和贵重的钢笔。样式是时下受欢迎的简约款,刷了米黄色的清漆,摸上去光滑得能映出人影,比县城家具店卖的八百块一套的组合柜还贴心实用。
“妈,你看我把钉子都数完了,剩下的二十个铁钉我都收进木盒子里了。”明轩背着书包从外面跑进来,小脸上沾了点铅笔灰,手里攥着他那个宝贝记账本,翻到最新一页递到林秀芳跟前,“我刚才算了,咱们做这套家具,买木料花了四十二块,漆和钉子花了八块,成本一共五十块,赵老师给一百二十块工钱,咱们能赚七十块呢。”
林秀芳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果然有算数天赋,这些天放学回来就蹲在边上帮着数钉子算木料,上次陈建国差点算错了层板的尺寸,还是明轩指着草稿纸说“爸,你多算了两公分,锯下来就短了”,才没浪费一块好松木,陈建国现在做活都爱先问明轩两句,嘴里总念叨“我娃这脑子,比我这个老木匠还好使”。
明宇踮着脚扒着写字台的边看了半天,小手轻轻摸了摸那个挂书包的铜钩子,眼睛亮晶晶的:“妈,这个钩子好,我以后上学了,书包就挂在这,不会往地上掉。”前几天他帮着递刨花的时候小手被木刺扎了,吭都没吭一声,现在递工具都知道捏着没有刺的那头,小大人似的。
“等以后咱们有钱了,给你和你哥各做一套这样的写字台,好不好?”林秀芳刚说完,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婆婆张桂兰挎着个篮子站在门口,斜着眼往屋里瞅,一脸的不情不愿。
“我听说你们打了个新柜子,我来看看,刚好家里缺个放针线的小匣子,你给我截块边角料,我回去让你大哥给我做一个。”张桂兰抬脚就往屋里走,眼睛扫过那套亮堂堂的组合柜,眼神闪了闪,嘴上却还是硬邦邦的,“我当你俩能做出啥好东西,看着也就那样,还不如你大哥做的结实。”
她说着就伸手要去堆木料的角落拿那块剩下的半块松木板,林秀芳上前一步挡住她的手,笑着说:“妈,这剩下的料是之前跟赵老师说好的,要给他家做个小板凳当添头,不能给你。你要是想要木料,就按市场价给钱,我明天让建国给你截块好的。”
“啥?你还要跟我要钱?”张桂兰当即就炸了,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养了他三十多年,拿他一块木料怎么了?林秀芳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别以为分家了我就管不了你们了!”
“妈,秀芳说得对,这料是客户的,不能动。”陈建国放下手里的砂纸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要是真要小匣子,等我有空了给你做一个,但是今天这块料不行。”
张桂兰没想到自己儿子居然也敢驳她的面子,愣了半天,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指着陈建国的鼻子骂了半天“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见夫妻俩都不接话,最后只能狠狠啐了一口,挎着篮子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撂下狠话:“我看你们这家具能不能卖出去!到时候赔得精光,别回来求我!”
等她走了,陈建国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回头看见林秀芳正蹲在地上整理刨花,走过去帮她捡,闷声说:“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是那脾气。”
“我跟她置啥气。”林秀芳笑了笑,“咱们赶紧把活收尾,明天一早就给赵老师送过去,别耽误人家用。”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陈建国就借了邻居家的板车,把组合柜拆成零件用麻绳捆得牢牢的,明轩和明宇也起得早,蹦蹦跳跳地帮着抬小板凳,林秀芳还给赵老师带了半兜子自家种的黄瓜,新鲜得带着露水。
从村到镇上要走四里路,陈建国拉着板车走得稳稳的,林秀芳跟在边上,遇到上坡就搭把手推,两个孩子坐在板车的边沿,晃着腿唱刚学的儿歌,惹得路上的行人都往这边看,有人认出了陈建国,凑过来摸了摸木料,问:“建国,这柜子你打的?看着真不错,多少钱一套啊?我家娃明年结婚,正想打套家具呢。”
“是啊叔,这是给镇小学赵老师打的书柜带写字台,要是你家要做,我给你按成本价算,肯定比家具店的结实还好用。”林秀芳笑着接过话,趁机宣传,把样式和价格说了一遍,那人听得连连点头,说等过两天就去家里找他们细谈。
到赵老师家的时候,赵老师正准备去学校上课,看见他们来了,赶紧开门把人迎进来,他爱人李姐也在家,帮着把零件抬进屋里,陈建国手脚麻利,半个钟头就把组合柜装好了,立在堂屋的窗边,米黄色的漆面映着窗外的梧桐树,显得特别亮堂。
“我的天,这也太好看了!”李姐围着组合柜转了三圈,伸手摸了摸光滑的台面,又拉开那个隐藏的小抽屉,看见里面铺着林秀芳特意缝的粗布垫,眼睛都亮了,“老赵你快来看,这个小抽屉刚好能放咱娃的红领巾和奖状,还有这个脚踏板,咱娃坐椅子上脚够不着地,踩着刚好!还有这层板还能调,以后娃长高了也能用,比我上次在县城家具店看的那个强一百倍!”
赵老师也凑过来,伸手推了推书柜,纹丝不动,又拉开抽屉试了试,滑道顺滑得很,连连点头:“秀芳,建国,你们这手艺真没的说,我之前还担心样式不好看,现在看来,比我想的好十倍都不止。”
他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六十块钱递到林秀芳手里:“之前预支了你六十,这是剩下的六十,一共一百二,你数数。哦对了,这十块钱是额外给你们的,这些天你们熬了不少夜,给俩娃买点吃的。”
“赵老师,这可不行,说好了一百二就是一百二,多的钱我们不能要。”林秀芳赶紧把那十块钱推回去,把带来的小板凳递过去,“这个小板凳是我们额外给娃做的,高度刚好适合他写字坐,你收下,就当我们谢谢你上次帮我们凑学费的恩情。”
“你看你们这是客气啥。”赵老师推辞了半天,见夫妻俩实在不肯收那十块钱,只能把小板凳收下,转头对站在边上的同事说,“王老师,你上次不是说要给你家打个衣柜吗?我看就找建国他们做,手艺好,人实在,价格还公道。”
那个王老师刚才一直在边上看家具,早就动心了,当即就过来跟林秀芳聊样式,说要打个两米高的大衣柜,还要加个梳妆台,林秀芳当场就给他算了价格,比县城家具店便宜两百多,王老师当即就定了,掏了二十块钱当定金,说过两天就把木料送过去。
等从赵老师家出来,陈建国拉着板车,手里攥着那六十块钱,捏得紧紧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这是他第一次凭自己的手艺赚了钱,不用上交给他妈,全是自己家的。明轩坐在板车上,掏出记账本,一笔一划地写:1996年9月25日,收赵老师书柜工钱60,收王老师衣柜定金20,余80,还欠赵老师0元。
“妈,咱们现在有八十块钱了!”明轩晃着记账本,高兴得不行,“我昨天看见供销社的文具盒卖三块钱一个,还有明宇要的带橡皮头的铅笔,五分钱一支,咱们能买好多!”
“买,都买。”林秀芳笑着点头,抬头看见路边的肉摊挂着新鲜的五花肉,过去问了价,五块钱一斤,她咬咬牙买了一斤,又买了两斤白面,“今天中午咱们包肉饺子,给你爸改善改善伙食,这些天他熬得都瘦了。”
陈建国拉着板车走在前面,听见这话,耳朵尖都红了,脚步都轻快了不少。风刮过耳边,带着路边野菊花的香味,明宇趴在板车上,手里举着刚买的橘子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明轩靠在他边上,翻着记账本,不知道在算什么。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院子里的向日葵开得金灿灿的,林秀芳把肉和白面放在灶台上,撸起袖子准备和面,陈建国过来帮她摘菜,憋了半天,闷声说:“秀芳,跟着我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林秀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这个以前蹲在门槛上只会闷头抽烟的男人,现在眼里有光了,脊梁也挺得直了。她笑了笑,说:“苦啥,现在日子不越来越好了吗?以后咱们还会有自己的工坊,自己的店,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明轩趴在堂屋的旧桌子上,把今天的收入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小眉头皱着,算着再做三个订单,就能攒够钱买之前林秀芳惦记了好久的那把新剪刀。明宇蹲在院子里,拿着个小树枝比划,嘴里念叨着“我是警察,我要抓坏人”,阳光洒在他小小的身上,亮得晃眼。
陈建国站在门槛上,看着屋里忙活的妻子,看着认真记账的大儿子,看着蹦蹦跳跳的小儿子,手里攥着刚拿到的工钱,只觉得心里暖乎乎的,以前那种浑浑噩噩过日子的感觉没了,现在每过一天,都觉得有奔头。他转身走到墙角,拿起自己的老刨子,在磨石上蹭得霍霍响,心里盘算着,下次给王老师做衣柜,要做的比这套组合柜还要好,以后还要做更多更好的家具,让老婆孩子都过上好日子。
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了明轩放在桌上的记账本,纸页哗哗作响,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记的不只是家里的收支,更是一家子越来越好的日子。窗外的天湛蓝湛蓝的,连云朵都飘得格外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