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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婆婆搅局 1996年8月20日,天刚擦亮,林秀芳一家就推着装得满满当当的独轮车出了门。 距离上次赶集卖货已经过了十七天,这十七天里全家连轴转:陈建国白天赶赵老师的书柜订单,夜里就抽空做些不愁卖的小家具,林秀芳除了做饭收拾家,还带着两个儿子去后山捡松果换了五块多零花钱,明轩的记账本上数字蹭蹭往上涨,已经跳到了二百一十七块。这次赶集他们备的货比上次足得多——四个椿木小板凳,两个雕了梅花纹的榆木脸盆架,三个打磨得溜光的柳木菜板,还有两张带小抽屉的矮炕桌,都是周围人家过日子用得上的物件。 “妈,我昨天特意把收据夹在记账本第一页了,就怕有人找事。”明轩坐在独轮车边上,小手紧紧抱着那个磨得起毛的小本子,上次回家他就听林秀芳念叨,说陈建红上次见了他们卖货脸色不好,保不齐要去婆婆跟前嚼舌根,提前把买木料的收据放好,省得真有人来找麻烦。林秀芳揉了揉他的头,心说这孩子心细,确实是块做生意的料。 到集市的时候刚开集,他们熟门熟路摸到上次的边角位置,旁边卖菜的张大爷还特意给他们留了空,笑着打招呼:“又来卖货啊?上次你家走了之后,好几个来问木匠师傅的摊位在哪呢,说上次买的板凳结实得很。” “谢谢大爷惦记。”林秀芳一边往地上铺麻袋一边笑,刚把家具摆好,上次买脸盆架的王大娘就拽着个穿军绿色衬衫的小伙子走了过来,嗓门亮得很:“秀芳啊,这是我娘家侄子,下个月结婚,我特意带他过来找你们打衣柜,你可得给我算便宜点。” 林秀芳心里一喜,赶紧迎上去跟小伙子聊款式尺寸,小伙子摸了摸摆在边上的炕桌,敲了敲实心的木料,当场就拍板定了一套组合衣柜,连定金都掏了二十块,说信得过王大娘推荐的手艺。 第一笔生意刚谈成,周围又围过来好几个人,有问菜板价格的,有摸着脸盆架问能不能加个搁板的,陈建国蹲在边上给人演示炕桌抽屉怎么推拉,林秀芳忙着给人算价钱,明轩趴在独轮车上认认真真记订单,明宇举着小木哨给凑过来的小孩发小陀螺,生意眼看着比上次还要红火。 谁料没热闹几分钟,人群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骂声:“我看谁敢买他们家的东西!这都是偷来的木料做的,脏!” 所有人都愣了,转头看去,就见张桂兰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拨开人群横冲直撞地挤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爱看热闹的村里老太太,一进来就伸手狠狠拍了下榆木脸盆架,拍得上面放的小木陀螺都滚到了地上。 明宇吓得一哆嗦,赶紧躲到林秀芳身后,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明轩也放下笔站了起来,小脸上绷得紧紧的。陈建国手里还攥着个炕桌抽屉,看见是自己妈,脸瞬间就白了,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蹲在那不知道该站还是该坐。 “妈,你咋来了?”陈建国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我咋来了?我再不来家都被你媳妇偷空了!”张桂兰双手往腰上一叉,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故意把声音拔高了给周围人听,“各位乡亲们可别上当啊!这些木料都是她林秀芳趁我和他爹不在家,偷了老宅西屋堆的榆木椿木做的,这是我们老陈家的东西,她偷出来卖钱,你们买了就是帮着销赃!” 这话一出口,周围瞬间炸开了锅,刚才还凑过来问价的人都往后退了两步,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有几个不知道内情的老太太跟着附和:“我说呢,这小两口分家才一个多月,哪来的钱买木料?原来是偷家里的啊,太不孝顺了。”“就是,之前就听说老陈家二媳妇不省心,果然是真的。” 张桂兰见有人帮腔,得意得鼻子都要翘上天,斜着眼瞥林秀芳:“我劝你赶紧把卖的钱都交出来,跟我回家给你爹赔罪,不然我今天就把你这些破烂都砸了,让你在镇上丢尽脸!” “我看你敢。” 林秀芳伸手把两个儿子护在身后,脸上一点慌的神色都没有,她往前站了一步,直直盯着张桂兰:“你说我偷家里的木料,有证据吗?空口白牙就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当这集市是你家撒野的地方?” “证据?老宅西屋半垛榆木椿木少了一半,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难不成还能长腿跑了?”张桂兰撒起泼来一套一套的,伸手就要去扯放在最前面的小板凳,“我今天就把这些东西拿回家,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碰一下试试。”林秀芳伸手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张桂兰都挣不开,“你家西屋堆的那是前年砍的老杨树,虫眼多得蜂窝似的,十块钱半垛都没人要,你睁开眼看看,我这些木料是榆木椿木,木纹都不一样,你当大家眼瞎?” 她转头对着明轩喊:“儿子,把记账本拿过来,把夹在第一页的收据给大家看看!” 明轩早就等着这话,赶紧把小本子递过来,林秀芳翻开第一页,抽出来那张皱巴巴的手写收据,举得高高的给周围人看:“各位乡亲都看看,这是8月10号我家建国从村口收木料的李老五李叔手里买的木料,半方榆木两捆椿木,一共四十二块钱,上面有李叔的签字还有手印,钱货两清,怎么就成偷你家的了?” 周围的人凑过来看收据,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确实是李老五的笔迹,还有鲜红的手印,顿时议论的方向就变了:“原来是买的啊,我就说陈木匠不是那种人。”“张桂兰这是故意来搅局的吧?见不得二儿子过得好?” 张桂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硬道:“什么收据?肯定是你伪造的!谁知道你从哪弄来的破纸就来糊弄人!” “是不是伪造的,把李叔喊过来问问不就知道了?”林秀芳笑了一声,转头对着旁边卖冰棒的半大男孩喊,“小柱,你李叔今天是不是在集市西头卖木料?麻烦你跑一趟喊他过来,就说有人说他卖的木料是偷的,让他过来认认收据。” 小柱跟明轩是同班同学,早就看不惯张桂兰撒泼,答应一声撒腿就跑,没两分钟就把扛着木料的李老五喊了过来。李老五是个实诚人,一过来就接过收据看了两眼,对着张桂兰就说:“婶子,这收据真是我开的,建国那天一早就来我家拉木料,钱当场就给了,怎么就成偷你家的了?你家那堆杨木我前几天去你家收粮食还见了,好好堆在西屋呢,半垛都没少。” 证据确凿,张桂兰彻底没了话说,站在那脸涨得像猪肝,半天憋出一句:“就算木料是买的,那手艺也是我们老陈家的,赚的钱就得交公!我养儿子这么大,他赚钱给我花不是应该的?” “这话你也好意思说?”林秀芳被气笑了,从明轩的记账本里翻出来另一页,“分家之前建国给人做木匠活的钱哪次不是全交给你?上个月他偷偷接了个私活赚了五十块,不也被你搜走了?分家的时候你就给我们三间漏雨的老屋,二百斤陈玉米,连个像样的碗都不给我们,现在看我们凭自己手艺赚点钱,就过来抢?你当这是旧社会呢?” 旁边的张大爷也跟着帮腔:“桂兰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事办得确实不地道,二儿子日子过得好你该高兴才是,哪有过来搅生意的?上次分家的时候村干部都在,说得明明白白各过各的,你现在来要工钱,没道理啊。” 周围的人也跟着附和,都是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张桂兰偏心大儿子,平时对二儿子一家多苛刻,这会儿都对着张桂兰指指点点,说她太过分。张桂兰站在人群中间,被说得抬不起头,狠狠瞪了林秀芳一眼,嘴硬着放狠话:“行,你们厉害,咱们走着瞧,以后有你们求我的时候!”说完就拨开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林秀芳眼尖,看见人群后头躲着的陈建红见张桂兰走了,也赶紧低着头溜了,心里跟明镜似的——不用问,肯定是上次陈建红见他们生意好,回去跟张桂兰嚼的舌根,故意撺掇她来闹事。 张桂兰一走,刚才退开的人又围了上来,王大娘的侄子第一个开口:“婶子,我那衣柜还找你家做,就冲你这敞亮性子,我放心。”刚才问菜板的大姐也笑着说:“我要两个菜板,之前我家那个用两年就裂了,你家这柳木的看着就结实。” 没一会儿带来的货就卖了大半,还有好几个当场交了定金订做衣柜书桌的,算了算连定金带卖货的钱,一共赚了一百六十二块,比上次多了四倍还多。 往家走的时候,陈建国推着独轮车,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快到村口才憋出来一句:“秀芳,刚才委屈你了,我刚才看见我妈就懵了,没敢帮你说话,是我没用。” 林秀芳走在他边上,看着路边开得黄灿灿的野菊花,笑了笑:“没事,我知道你难,只要你心里清楚我们没做错就行,以后日子还长,总不能一辈子被他们拿捏着过。” 明轩趴在车边上,晃着腿说:“爸,以后奶奶再过来闹事,我就拿收据给她看,还有分家的文书,我都记着放在哪呢。”明宇也举着小拳头喊:“我也帮妈妈,奶奶再骂你我就挡在你前面!” 陈建国看着两个儿子,又看了看林秀芳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之前压在心里那点愚孝的念头,此刻像被戳破的泡泡似的碎得一干二净。他之前总觉得父母养他一场,再不对也该顺着,可今天看着林秀芳护着两个孩子跟他妈对峙的样子,他才反应过来,他也是丈夫,是爹,他得护着自己的小家,不能再让老婆孩子受委屈了。 “以后不会了。”陈建国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们,我第一个站出来。” 林秀芳转头看他,看见他眼里亮得很,不像之前总带着点怯意,心里软了一下,知道这个闷了半辈子的木匠,终于慢慢醒过来了。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林秀芳把今天的收入数了三遍,跟明轩的记账本对得上,就把那张买木料的收据跟分家的文书放在一起,压在了堂屋抽屉的最底下。 院角的西红柿已经红了两个,明宇踮着脚摘下来,递了一个给林秀芳,一个给陈建国,自己拿着最小的那个啃,咬得汁水直流。陈建国咬了一口酸甜的西红柿,看着林秀芳蹲在边上记账的背影,看着两个儿子凑在一块玩陀螺的样子,突然觉得,分家的时候张桂兰说他们撑不了几天,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有手艺,老婆能干,儿子懂事,这样的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谁都别想再来搅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