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樱花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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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樱花碎片
2036年3月22日 上午9:17 青岛流亭国际机场航站楼。
林默攥着刚打出来的登机牌,指尖还留着副署长王振国办公室里劣质雪茄的烟味。半个小时前他拿着填好的“赴东京参加东亚海关技术交流”请假条找上门,原本以为至少要被盘问半小时,没想到王振国只扫了一眼就大笔一挥签了字,甚至还递给他一个印着总署logo的文件袋:“刚好部里有个发言名额,你去了替我走个过场,顺便放几天假,东海号的案子上面已经有定论了,别揪着不放,啊?”
他道谢转身要走的瞬间,余光瞥见王振国电脑屏幕亮着的边角上,赫然是他今早刚订的东京航班信息,连座位号都标得清清楚楚。林默攥着文件袋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带上门走了。
安检的时候,女安检员的手扫过他后颈处那道浅白色的旧疤,顿了顿:“先生这里有个疤,需要摸一下确认。”
林默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随即又放松下来:“小时候摔的,没事。”
这话他说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怀疑过,可现在后颈的疤隔着安检员的手套传来微痒的触感,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根闪着寒光的针管,针尖对准的刚好是这个位置,针管里的淡蓝色液体晃得人眼晕。
“好了先生,祝您旅途愉快。”安检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拎着登机箱往登机口走,口袋里老陈给的无牌老人机震了一下,是张磊发来的短信:“你走之后有两个穿黑西装的去我店里问你的去向,我给打发走了,自己小心。”
林默回了个“知道”,把手机塞回口袋,广播里刚好响起登机提示,他排在队伍末尾,看着前方空乘人员的笑脸,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恍惚——他活了三十八年,护照上从来没有过出境记录,第一次踏出国门,目的地居然是他记忆里从来没去过的日本。
三个半小时的航程,他旁边坐了个穿碎花和服的日本老太太,起飞没多久就递给他一个印着樱花图案的和果子,笑着用蹩脚的中文说:“年轻人,这个好吃,樱花味的。”
林默道谢接过来,纸皮一剥开,甜香的味道裹着淡淡的海盐味涌进鼻腔,他咬了一口,舌尖刚尝到味道,脑子里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碎掉的画面劈头盖脸砸下来:十二岁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训练服,蹲在樱花树底下,穿白大褂的沈清蹲在他对面,递给他一个一模一样的和果子,指尖的烫伤疤蹭过他的手背,软声说:“慢点吃,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个味道,这次我偷偷给你带的,别让教官看见。”
“先生?先生您没事吧?”旁边的老太太见他脸色惨白,递过来一张纸巾,林默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和果子已经被捏得稀烂,馅蹭得满手都是。他连忙道歉,接过纸巾擦手,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飞机落地成田机场的时候,东京正下着细蒙蒙的小雨,空气里飘着樱花的甜香。林默用提前办好的假身份入住了筑地旧市场附近的一家商务酒店,刚把登机箱放在床边,就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开得正好的晚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他走过去盯着那几枝樱花看了半天,伸手掏出钱包,夹层里放着他唯一一张“童年照”——十二岁的他站在“大连星光孤儿院”的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笑得一脸腼腆,身后的院墙上爬满了紫藤花,角落处露出半棵开得正好的樱花树。以前他只当那是孤儿院种的观赏性樱花,此刻盯着照片里的花型,越看越觉得眼熟,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张磊:“帮我查这张照片的拍摄地点,快。”
发完消息他揣了钱包出门,想提前熟悉下筑地旧市场的地形。三月份是东京的旅游旺季,旧市场附近的街道挤满了游客,两旁的居酒屋飘出烤鱿鱼和烧酒的香味,穿校服的高中生嬉笑打闹着跑过,头顶的樱花树被风一吹,花瓣落得人满头满脸都是。
林默沿着石板路慢慢走,鞋底踩过落在地上的花瓣,软乎乎的触感和脑子里闪回的画面突然对上了——同样的石板路,同样的樱花雨,十二岁的他穿着木屐,哒哒地跑过走廊,穿和服的小女孩追在他后面,软乎乎地喊“樱君,你跑慢点,院长说今天有和果子吃”。
“唔——”他猛地扶住旁边的树干,头疼得像要炸开,耳边的喧闹声突然消失了,只剩下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哒哒声,还有教官生硬的中文:“从今天起,你叫林默,是大连孤儿院长大的孤儿,记住了吗?”
他蹲在地上缓了足足十分钟,才把那阵眩晕压下去,旁边卖章鱼小丸子的老板递过来一杯热麦茶,用中文说:“先生是不是低血糖?喝杯茶缓一缓吧,最近樱花季很多游客花粉过敏,你要小心啊。”
林默道谢接过茶,喝了两口温热的茶水滑进胃里,才稍微好受点。他掏出手机,张磊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连着好几条语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林!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我找图像识别的朋友比对了三个小时,你那张照片的背景根本不是什么大连的孤儿院,是冲绳那霸市的公立真和儿童福利院!2008年台风浣熊登陆的时候整个福利院都被冲毁了!我托人查了那家福利院2008年的失踪名单,有个叫佐藤樱的男孩,1996年4月15日生,生日跟你身份证上的一模一样!失踪的时候刚好十二岁!”
后面的语音林默已经听不清了,他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佐藤樱,樱,他梦里反反复复听到的“樱君”,原来不是烧糊涂了的胡话。他蹲在樱花树下,看着满地粉白的花瓣,突然觉得可笑——他活了三十八年,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大连的孤儿院是假的,胡同里的王奶奶是假的,十八岁考上公安大学的荣光是假的,他前二十二年的人生,全是别人编好的剧本。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酒店的,前台的姑娘看到他,笑着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林先生,这是十分钟前有人送来的,说一定要交到您手上。”
林默接过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封口处盖着个小小的云鹤印章,和他上次在深海里看到的神秘潜水员后颈的徽记一模一样。他拆开信封,里面掉出来一个绣着粉色樱花的御守,还有一张便签,字迹是他熟悉的沈清的字:“明天晚上十点,筑地旧市场八号仓库门口,别带枪,别带人,不然你永远别想知道真相。”
他攥着那个御守,指节捏得发白。这个御守他见过,沈清失踪前,他们家玄关的挂钩上就挂着个一模一样的,他那时候问她哪来的,她笑着说是去日本开会的时候求的,保平安的,现在才知道,那是她早就给他准备的。
回到房间,他把御守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摆着三只折纸鹤——一只是沈清失踪前留给他的,一只是在东海号船长室找到的,还有一只是今天下午他蹲在樱花树下缓神的时候,不知道谁放在他口袋里的,折法全是只有他和沈清会的那种,鹤翅膀的地方要多折三道褶皱,藏着他们俩恋爱时的暗号。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风把樱花花瓣吹进窗户,落在他的手背上。林默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掏出之前在医院拿到的加密芯片,又看了一遍那段十秒的视频,沈清红着眼睛说“别相信你的童年”,他现在终于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摸了摸后颈的疤,那里还在隐隐作痛,脑子里又闪过零碎的画面:白色的实验室,穿白大褂的人戴着口罩,指着屏幕上他的照片说“实验体07号,记忆清除进度百分之七十,剩余的百分之三十用植入的童年记忆覆盖,不会有问题”,沈清站在人群后面,背对着他,肩膀抖得厉害,手里捏着那个绣着樱花的御守。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林默瞬间警觉,掏出别在腰后的手枪,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趴在猫眼看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粉色的折纸鹤放在门口的脚垫上,被风刮得轻轻晃了晃。
他拉开门,把折纸鹤捡起来,鹤的翅膀里夹着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七个字:“王振国是美国人。”
字迹不是沈清的,笔锋凌厉,像是女人写的,左撇子。林默抬头往走廊尽头看,拐角处闪过一截米白色的风衣下摆,左眼角下的泪痣晃了一下,就消失在了楼梯口。是他在青岛街头看到的那个戴口罩的女人。
林默关上门,把四张纸条并排放到桌子上,御守的樱花香味混着折纸鹤的纸墨味钻进鼻腔,他突然想起上个月在居酒屋和金志勋喝酒的时候,对方举着烧酒杯子,似笑非笑地说:“林科长,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拼命捍卫的东西,可能从根上就是烂的?”
那时候他以为金志勋是喝多了发牢骚,现在才知道,对方话里有话。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东京的夜景铺在眼前,远处的东京塔亮着橘色的光,像一颗烧红的钉子,钉在墨蓝色的天上。风刮得窗户呜呜响,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日语的短歌,他从来没学过日语,却清清楚楚地知道是什么意思——“樱花落速五厘米,我该以何速度,方能与你重逢。”
林默愣了愣,随即苦笑了一声。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谈什么重逢呢?
口袋里的老人机突然又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是一张照片:沈清穿着白色的实验服,站在一片巨型的水下建筑前面,笑着比了个“V”的手势,背景的电子屏上,赫然写着“蓬莱基地,2035年10月”。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明天晚上,我带你去找她。”
林默捏着手机,指尖冰凉。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把樱花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片碎裂的梦。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往深渊里走,可是他没得选——他必须知道真相,知道自己是谁,知道沈清藏了十年的秘密,知道这些拼命要把他埋在谎言里的人,到底在怕什么。
他把四只折纸鹤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又响起沈清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樱花的味道:“别怕,林默,我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