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记忆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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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记忆的裂痕
2036年3月20日 上午7:12 市立医院急诊病房。
林默是被消毒水混着咸涩海水的味道呛醒的,睁开眼时白色的天花板晃得他眼晕,左手打着退烧的点滴,右手还攥得死紧,指缝里卡着那枚指甲盖大的加密芯片,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已经浸出了细密的血珠。
“醒了?可算醒了,你小子命大,烧到39度8,医生说再晚送半小时就要烧出脑膜炎了。”旁边椅子上打盹的老陈猛地直起身,把手里攥着的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倒了杯温热水递过来,“昨天送你回去,你开了门晃了晃就栽地上了,我拍门半天没动静,撞进去的时候你脸都紫了,手里还攥着个金属片死不撒手。”
林默动了动喉咙,干得发疼,喝了半杯热水才缓过来:“我睡了多久?”
“快十二个小时,”老陈从兜里摸出个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医院不让抽,“对了,昨天送你过来的时候,后面跟了两个穿黑西装的男的,戴墨镜,车是无牌的黑别克,我绕着老城区转了三圈才甩掉。你这是惹上什么大人物了?”
林默没接话,指尖摩挲着那枚刻着“清”字的芯片,脑子里还闪着昨天深海里的画面:穿着黑色潜水服的人拽着他钻进暗流,后颈处那枚展翅云鹤的徽记在头灯的光下晃了一下,像极了沈清十年前画在他们结婚请柬角落的图案。他掏出钱包数了五千块现金递过去,老陈一把推了回来:“你这是打我脸呢?当年我儿子被走私集团绑到公海,是你冒着枪林弹雨把他救回来的,我这条老命都是你的,这点破事值当你给钱?”
老陈说完站起身,把一个磨得掉漆的按键老人机塞到他枕头底下:“这机子没装定位,也没有上网功能,我给你存了我的号,还有我一个在码头开货运站的兄弟的号,有事就打,绝对安全。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刚才我去打水的时候,看到有个穿黑西装的在护士站问你的病房号,我给指到三楼骨科去了。”
老陈走后没多久,护士拿着体温计进来,见他醒了笑着说:“你昨天晚上可吓人了,烧得迷迷糊糊的,一会说中文一会说日语,喊了好几次‘内酱’,是喊你姐姐吗?我之前学过两句日语,‘内酱’就是姐姐对吧?”
林默手里的水杯“咔哒”一声磕在床头柜上,他愣了三秒,扯了扯嘴角:“可能烧糊涂了,胡话你也信。”
护士走后,他整个人僵在病床上,指尖冰凉。他的履历上清清楚楚写着“从未出过国,外语能力仅为英语四级”,他这辈子连日语五十音都没认全,怎么会说日语的“姐姐”?
他拔了手上的点滴针,按了按止血棉,溜到了消防通道里。这里没有监控,应急灯一闪一闪的,映得墙面忽明忽暗。他抬了抬左手腕,那块戴了十年的运动手表其实是特制的便携破解器,他把芯片插进手表侧面的卡槽里,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跳,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心跳得快冲出嗓子眼。
三分钟后,进度条走完,屏幕上跳出一段十秒的视频。
画面里的沈清穿着洗得发白的实验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背景是他熟悉的实验室白墙,旁边的铁架台上放着个装着淡蓝色液体的烧瓶——那是他在沈清的实验笔记里见过的记忆编辑蛋白的存储容器。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眼神里混杂着急切和担忧,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别相信你的童年,林默。”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全是乱码。
林默靠在冰冷的防火门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十年了,他找了沈清整整十年,从青岛找到日内瓦,从海关缉私档案查到国际刑警的失踪人口库,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现在她突然出现在一段加密芯片的视频里,第一句话居然是让他别相信自己的童年?
就在这时,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碎片一样的画面劈头盖脸砸过来:满树粉白的樱花飘得漫天都是,穿和服的小女孩梳着丸子头,递给他一个绣着樱花的粉色御守,软乎乎的声音说“樱君,要平安回来哦”;下一秒画面变成了刺眼的白色房间,穿白大褂的人戴着口罩,举着针管朝他走过来,针管里的液体是淡蓝色的,和沈清实验室里的一模一样;再然后,他看到沈清站在房间门口,背对着他,肩膀抖得厉害,有人在她耳边说“实验体07号记忆清除完成,接下来植入新身份,姓名林默”。
“唔——”林默捂住头,疼得蹲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下意识地蹦出一句日语的“别过来”,话音刚落他自己都愣住了,这句话说得极其流利,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扶着墙缓了好久才站起来,回病房收拾了东西办了出院,路过医院一楼大厅的时候,墙角摆着的一盆盆栽樱花刚好落了几片花瓣在他脚边。风一吹,甜香的味道飘过来,和他梦里闻到的味道分毫不差。他停住脚,盯着那棵开得正好的晚樱看了半天,旁边打扫卫生的阿姨笑着说:“这是刚从日本运过来的新品种,娇贵得很,整个青岛就这一盆。”
日本。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太阳穴上,疼得他皱了皱眉。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去过日本,为什么会对樱花的味道这么熟悉?为什么会说日语?为什么梦里的场景全是日式的建筑?
他打了个车去老城区的一家侦探社,老板是他以前在公安大学的同学,叫张磊,做私家侦探五年了,嘴严,路子野。他把自己记忆里的童年住址写在纸上递过去:“帮我查这个地址,还有这个孤儿院的登记信息,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
张磊扫了一眼纸上的字:“大连中山区春柳胡同37号,星光孤儿院?行,我托大连的同行查,最多一个小时给你消息。”
等待的那一个小时像一辈子那么长,林默坐在沙发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枚皱巴巴的折纸鹤,是沈清失踪前留给他的,折法特殊,只有他们两个人会。他想起结婚那天,沈清穿着白婚纱,偷偷凑在他耳边说“以后不管我去哪,这只鹤都会带你找到我”,那时候他以为是夫妻间的玩笑,现在才知道,那是她早就埋下的伏笔。
一个小时后,张磊把打印好的资料甩在他面前,脸色有点奇怪:“老林,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托大连民政局的朋友查了,春柳胡同1995年就因为旧城改造拆了,原址现在是大连造船厂的冲压车间,从来没有过37号住户。还有你说的那个星光孤儿院,全市登记在册的孤儿院根本没有这个名字,连同名的民办机构都查不到。”
林默拿起那叠资料,一页一页地翻,指尖抖得差点拿不住纸。大连的同行附了一张现在春柳胡同原址的照片,偌大的造船厂车间立在那里,连一点老胡同的影子都没有。他活了三十八年的童年记忆,居然全是假的?他记得自己十岁那年在胡同口摔断了腿,是隔壁王奶奶给他送了半个月的鸡蛋;记得十二岁那年孤儿院的李院长给他买了第一双运动鞋;记得十八岁那年他考上公安大学,全院的小朋友都出来送他——这些他记了二十多年的事,居然全是凭空捏造的?
“老林,你没事吧?”张磊看他脸色不对,递了根烟过来,“是不是谁跟你开玩笑呢?要不你再想想是不是地址记错了?”
林默摇了摇头,把资料塞进包里,道了谢就走了。刚走出侦探社的门,口袋里老陈给的那个老人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一条没有发件人信息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你的记忆里,至少有百分之四十是假的。想知道真相,明晚十点,东京筑地旧市场。”
他猛地抬头看向街对面,梧桐树下站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戴着黑色的口罩,露出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左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她冲他举了举手里的折纸鹤,粉色的纸鹤在风里晃了晃,折法和他口袋里的那只分毫不差。没等林默反应过来,她转身就走进了人群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默冲过马路,大街上人来人往,提着菜篮子的阿姨,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哪里还有那个女人的影子。他站在人潮里,风刮得他的脸生疼,口袋里的两枚折纸鹤硌得他胸口发闷。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突然意识到,他追查了十年的沈清失踪案,查到最后,失踪的居然是他自己的前半生。
远处的大屏幕上正在播东亚自贸区的新闻,主播笑着说“自贸区成立十周年,三国经济融合再上新台阶”,林默看着屏幕上虚假的笑脸,突然想起前几天金志勋在居酒屋说的那句话:“林科长,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活在一个所有人都在说谎的世界里?”
他摸了摸老人机的按键,指尖冰凉。
深海下的暗流已经涌到了岸边,他站在裂缝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可是他没得选,他必须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沈清到底藏在哪,这十年来,所有人拼尽全力要掩盖的真相,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