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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天雄军客 崇祯三年(1630年)四月,岱山岛港口外的海面上,依旧残留着大战后的痕迹。几截烧焦的船板随着潮水起落,空气中依稀可闻硝烟与焦木混合的气息。然而港口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新缴获的海盗船被拖进船坞,工匠们爬上爬下,敲打修补。岸上,新俘获的海盗被集中看管,等待甄别。淬火营的队员们虽然面带疲惫,但眼神中却透着昂扬的锐气和前所未有的自信。 经“乱刀礁”一役,淬火营在舟山群岛的声望达到了一个顶峰。但张启明清楚,这远非高枕无忧之时。刘香虽退,主力未损,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林镇海等本地豪强的“示好”,更多是慑于兵威的权宜之计。更重要的是,淬火营自身在急剧扩张后,也暴露出了诸多问题:人员素质参差不齐,缴获的船只型号杂乱、维护困难,新收编的海盗桀骜难驯,后勤补给的压力也与日俱增。 “不能歇。”在战后的总结会议上,张启明对核心骨干们说,“刘香吃了亏,但不会死心。舟山本岛的那些地头蛇,现在怕我们,但也恨我们,说不定已经在想着怎么给我们下绊子。咱们现在就像个刚长壮实点的半大孩子,看着唬人,内里还虚。下一步,必须‘固本培元’。” “固本”的第一步,是深化与杨猛带来的那三十七名关宁军老兵的融合。张启明没有满足于仅仅将他们作为“教官”,而是进行了更大胆的整编。他以这三十七人为核心骨干,结合淬火营原有的精锐和老夜不收赵铁骨训练出的好苗子,正式组建了淬火营第一支高度专业化的特种作战分队,沿用赵铁骨之前的设想,命名为“夜枭营”。 夜枭营额定一百二十人,由赵铁骨任统领,杨猛任副统领兼骑兵教头。营下设三队:一队为“侦骑队”,四十人,由杨猛亲自训练,重点学习关宁军骑兵的侦察、袭扰、追击战术,虽暂时无马,但进行严格的步战模拟和操舟机动训练,作为未来的快速反应和战场遮断力量;一队为“锐士队”,四十人,由赵铁骨选拔最悍勇、最机敏的队员组成,装备最好的刀盾、轻甲和燧发手铳,专精近战搏杀、突击、斩首,是攻坚破垒的尖刀;一队为“神机队”,四十人,由老炮匠胡有德的弟子和营中原有火器好手组成,不仅操炮(包括新缴获的几门稍大的佛郎机炮),还开始系统训练线列火枪射击和散兵战术,是未来的远程火力支柱。 夜枭营的训练强度远超普通营队,但待遇、装备也最好。张启明希望通过打造这支“样板部队”,将关宁边军的严谨、凶狠作风与淬火营原有的灵活、团队协作精神深度融合,形成一套更高效、更具杀伤力的新式战法,并以此带动全营战斗力的提升。 “培元”则体现在军工和内政的加速发展上。岱山岛的“格物院”在胡有德的主持下,成功铸出了第一门仿红夷大炮的炮管(虽然因工艺和材料所限,威力、寿命可能不及正品,但意义重大),并开始小批量生产改良的鲁密铳。淬火岛的核心匠作区,则在陈大船和阿铁的带领下,开始建造第二艘、更大的“淬火级”战船,并尝试在船上安装更复杂的舵轮系统和改进的帆装。张启明甚至开始绘制一些简易的蒸汽机草图,与工匠们探讨其原理,虽然短期内不可能实现,但意在播下技术革命的种子。 在张启明的亲自过问下,营中的“淬火学堂”进一步扩充。不仅教识字算数,还增设了“海事科”(教看海图、天文导航、水文气象)、“匠作科”(传授木工、铁匠、火药等基础手艺)、“战兵科”(讲授基础军事常识和战例)。教师除了孙、李两位书生,还从老兵、老工匠中选拔有口才、有耐心者担任。张启明规定,所有新入营的年轻人,必须轮流进入学堂学习至少三个月,考核合格方能正式编入战斗或生产序列。这一举措,极大地提升了营众的素质和归属感。 就在淬火营埋头苦练、消化胜利果实的这个夏天,一个意外的访客,乘着一叶扁舟,悄然来到了岱山岛。 第二幕 闽海来使 来者三十许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半旧但整洁的直裰,像个落第秀才,唯有一双眼睛开合之间精光隐现,脚步沉稳,显然有武艺在身。他自称姓冯,名澄,福建泉州人,受“国姓爷”麾下某位大人所遣,特来拜会“淬火营张首领”。 “国姓爷”三个字,让负责接待的陈桩心头一震。此时东南海上,能被尊称为“国姓爷”的,只有一人——刚刚接受朝廷招安、被赐姓“朱”、授“海防游击”的郑芝龙! 郑芝龙,这个时代东亚海域无可争议的霸主之一,拥舰千艘,部众数万,控制着从日本到南洋的庞大贸易网络,更是未来国姓爷郑成功的父亲。他的触角,终于伸到了舟山。 张启明闻报,不敢怠慢,以隆重的礼节将冯澄迎入岱山分寨正堂。双方分宾主落座,香茶奉上。 “冯先生远来辛苦。不知郑将军遣先生前来,有何见教?”张启明开门见山。 冯澄微微一笑,放下茶盏,不疾不徐地道:“张首领少年英雄,崛起东海,旬月之间,连败陈奇、刘香,威震舟山。我家将军闻之,亦深为赞叹。常言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尤其在这风波不定的海上,更应同舟共济。故特遣冯某前来,一为道贺,二来嘛……”他顿了顿,目光平和地看向张启明,“是想与张首领,交个朋友,定个规矩。” “哦?愿闻其详。”张启明神色不变。 “规矩很简单。”冯澄道,“东海之大,足以容下多条蛟龙。我家将军志在闽海、粤海乃至南洋,对舟山这片‘小池塘’,兴趣不大。只要张首领承诺,贵部战船不南下闽海,不插手我家将军与荷兰红毛、与刘香等部的恩怨,不在通往长崎、马尼拉的主航道上劫掠与我郑家有约的商船……那么,舟山这片海域,张首领尽可施展。甚至,我家将军还可以在情报、货殖方面,与贵部行些方便。”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划界而治,互不侵犯。郑芝龙承认淬火营在舟山的基本盘,但淬火营不得向南扩张,影响郑家的核心利益。这是典型的强者对新兴势力的安抚与约束。 “另外,”冯澄补充道,语气稍微加重,“听闻张首领与登莱孙抚台有些渊源?孙抚台是朝廷能员,我家将军对他也颇为敬重。朝廷如今内忧外患,正需我等海上之人保境安民,输饷助剿。张首领既得孙抚台青睐,更应谨守本分,莫要行差踏错,辜负了朝廷……和我家将军的期许。” 软中带硬,既给了面子,也划出了红线,还隐隐点出张启明的“官面背景”是一把双刃剑。 张启明心中飞快权衡。与郑芝龙正面对抗,目前绝无胜算。接受其条件,等于承认郑家在东南海上的霸权,并被限制在舟山一隅。但好处也显而易见:获得了至少一段时间的和平发展期,避免了与这个庞然大物的直接冲突,甚至可能获得一些商业上的便利。 “郑将军美意,在下感激不尽。”张启明朗声道,“我淬火营初立,只为在海上求一安身立命之所,从无与天下英雄争锋之意。冯先生所提诸事,合情合理。我淬火营愿与郑将军麾下,永结盟好,各守其界,互不侵犯。至于情报互通,货殖往来,更是求之不得。还请冯先生回禀郑将军,我张启明及淬火营上下,必恪守此约。”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讨价还价,这让冯澄有些意外,也更添了几分好感。 “张首领快人快语,我家将军定然欣慰。”冯澄笑道,从怀中取出一面小旗,旗上绣着复杂的海浪和龙纹,中间一个“郑”字,“此乃我家将军信旗。张首领船只若在海上遇我郑家船队,亮出此旗,可保无恙。另有一些闽地特产,已搬至码头,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双方又客套一番,冯澄婉拒了留宿的邀请,当日便乘船离去。 送走冯澄,赵铁骨、陈大船等人围拢过来。 “大哥,郑芝龙这是把咱们当小弟看了。”陈桩有些不忿。 “当小弟,也比当敌人好。”张启明平静地说,“郑芝龙现在如日中天,我们羽翼未丰,硬顶是找死。他划的这条线,看似限制了咱们,但也给了咱们在舟山放手发展的空间。何况,‘不南下闽海’,没说不能向东、向北发展。舟山以东,还有大片海域和岛屿。向北,更是大有可为。” “你是说……往北边去?”赵铁骨若有所悟。 “对。郑芝龙的势力核心在闽粤,对北边,鞭长莫及。而北边,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张启明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向北方,“鞑子入塞,北方糜烂,流民、溃兵、匠户南逃,这正是我们吸纳人口、人才的好机会。登州、天津、乃至辽东沿海,现在充满了机会和……混乱。我们有了郑芝龙这块‘免战牌’,至少南边暂时无忧,可以集中精力,向北拓展。” “可是,北边是鞑子,还有登莱水师……”陈大船担忧。 “鞑子主要在陆上,水师薄弱。登莱水师经此一乱,元气大伤,孙抚台又不在,正是空隙。”张启明眼中闪烁着谋划的光芒,“我们不必与任何人硬拼,只需像之前吸纳胡师傅、杨把总他们一样,在海上寻找机会,救人,捞船,捡‘破烂’。北方逃难出来的,可不止匠户和溃兵,可能还有我们想象不到的‘好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与郑芝龙的约定,要遵守,至少在咱们足够强大之前。这对我们,是保护,也是激励。告诉兄弟们,眼睛不要只盯着脚下这片海,要往北看,往远了看。舟山,是我们的根,但绝不是我们的终点。” 第三幕 北上捞“金” 崇祯三年(1630年)六月,两艘新下水的“淬火级”战船(载炮分别为八门和十门),在杨猛的带领下,搭载着夜枭营一部和水师精锐,以“北上贸易、探访旧友”为名,离开岱山,驶向苍茫的北方海域。他们的任务很明确:不主动攻击任何势力,以搜寻、救助海难船只和落难者为主,重点寻找有价值的逃难人群(尤其是技术工匠、有经验的军官和水手)和漂流物资,并尽可能摸清登州至辽东沿海的现状、各方势力分布。 与此同时,张启明坐镇岱山,加快了内部整合的步伐。新收编的海盗被彻底打散,与老队员混编,在严格的纪律和“淬火学堂”的教育下,慢慢磨合。双岛的基础建设继续推进,盐田扩大,新的营房、仓库、工坊陆续建成。与沈家的盐铁贸易稳步进行,沈万千对淬火营与郑芝龙达成默契似乎乐见其成,供货更加积极,显然认为淬火营的地位更加稳固,投资价值更高。 北上的船队没有让人失望。两个月后,当年八月,船队满载而归。 他们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几十名从胶东沿海救起的逃难渔民和几名落魄书生,更有意想不到的“重宝”。 第一件“宝”,是三条半新的大海船。船队在北直隶沿海,发现了一个几乎废弃的小渔港,港里歪歪斜斜停着几条大船,船上空无一人,只有些来不及带走的杂物。杨猛派人查探,得知这是天津某豪商秘密建造、准备用于走私的船只,因后金入寇,豪商举家南逃,仓促间顾不得这些船,只带走了值钱细软和水手。船体基本完好,只是缺乏维护。杨猛当机立断,组织人手,趁夜将这三条大海船(两条福船,一条广船)拖曳出港,一路艰难地拖回了舟山。这三条船的任何一条,吨位和状况都远超淬火营现有的船只,稍加改造,便是极好的运输舰或次级战舰。 第二件“宝”,是人。船队在渤海湾救起了一艘触礁搁浅的官船。船上除了少数官员家眷,竟有二十多名原京师兵仗局和工部的匠户!这些匠户原本是被调往登州协助孙元化铸炮的,因道路不通,改走海路,结果遇险。他们中不仅有顶尖的火器匠、盔甲匠,甚至还有两个精通水利和城防营造的“匠官”!对于正渴求各类技术人才的淬火营来说,这简直是天降横财。张启明如获至宝,亲自安排他们的食宿,将他们与胡有德的班子整合,充实“格物院”。 第三件“宝”,则是情报。杨猛的船队避开后金控制的沿岸,在远海游弋,与一些逃出来的商船、渔船交流,拼凑出了北方战局的大致图景:后金军掳掠大量人畜财物后已退回关外,但明军损失惨重,京畿一带十室九空,山东、北直隶局势依然动荡,盗匪蜂起。登州在孙元化返回后,正在艰难恢复,但兵力、财力俱缺。而一个更隐秘的消息是,有溃兵提及,在辽东沿海一些岛屿,如长山群岛、石城岛等地,还散落着不少被后金打散、未能撤回关内的明军小队,以及不堪后金压榨、冒险逃出的汉民,处境极为艰难。 “辽东沿海的岛屿……散落的明军和汉民……”张启明的手指在海图上辽东半岛沿岸的岛屿群上缓缓移动。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酝酿。 辽东,那是后金(清)的腹地,也是未来很长时间内,明清交锋的最前线。如果能在那片危险的海域,布下一两颗棋子,建立几个隐秘的补给点、情报站,甚至收拢那些失散的明军和仇恨后金的汉民…… 风险巨大,但战略价值无可估量。不仅能获取关于后金的第一手情报,未来或许还能在关键时刻,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杨把总,这次辛苦你们了,功劳卓著。”张启明对风尘仆仆的杨猛道,“带回的船、人、消息,都至关重要。你们先好好休整。接下来……” 他目光投向地图上那片更遥远、更寒冷的北方海域。 “我们需要更坚固、更耐寒的船,需要更熟悉辽东水道的向导,需要制定更周密的计划。辽东那边,或许是我们淬火营,下一个淬火之地。” 岱山岛的秋风已起,带着海盐和收获的气息。淬火营在血战中立足,在妥协中喘息,如今,又将目光投向了那片充满危险与机遇的冰海。南方的棋局暂稳,北方的棋盘,正待落子。 (第九章 天雄军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