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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舟山联盟 第一幕 北来风尘 崇祯二年(1629年)腊月,北风卷着海盐般的寒意,扑打在岱山岛的码头上。淬火一号在海上漂泊了二十余日,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雪的黄昏返航。船还没靠稳,几个身影就踉跄着跳下船,为首的正是夜枭哨的“泥鳅”,他脸上带着冻疮,眼中却闪着亢奋的光。 “大哥!赵爷!”泥鳅冲进岱山分寨的正堂,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粒,“打探清楚了!北京城被围了!满桂、黑云龙、麻登云几位总兵战死,袁崇焕急率关宁军入卫,在广渠门跟鞑子杀得天昏地暗!” 正堂内,张启明、赵铁骨、陈大船等人霍然起身。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北京被围”、“总兵战死”这样的字眼,众人心头仍是一沉。 “接着说!登州、天津如何?有没有溃兵南下?”张启明急问。 “乱了,全乱了!”泥鳅灌了口热水,继续道,“登州、天津戒严,孙抚台(孙元化)被紧急调回北京协防,登莱水师主力也北上了。沿海卫所人心惶惶,不少军户怕鞑子打过来,已经开始往南跑。我们在胶州湾外,还救起一船从登州逃出来的匠户,说水寨里的葡萄牙炮匠和好些火器匠都跑了!” “匠户?多少人?会什么?”陈大船眼睛一亮。 “二十三人!领头的姓胡,是个老炮匠,据说在澳门跟红毛鬼学过铸炮。还有几个会造火绳枪、会配火药的。他们原本是登州军器局的匠户,欠饷半年,听说鞑子入寇,怕被拉去守城送死,就凑钱买了条破船跑了出来,结果船在海上坏了,差点全喂了鱼。”泥鳅道,“人我们都带回来了,在船上,有几个冻病了,但胡老头精神头还行。” “立刻安排住处,生火,熬姜汤,请营里懂点医术的看看!”张启明立刻吩咐,又对泥鳅说,“干得好!还有吗?” “有!”泥鳅压低声音,“我们在天津外海,还碰到几条从觉华岛(明军辽东后勤基地,位于今菊花岛)逃出来的船。上面有些……关宁军的溃兵。人不多,三四十个,领头的姓杨,是个把总,说是在宁远那边跟鞑子接仗,队伍被打散了,坐船南逃。这些人……凶得很,船也快没吃的了,看我们船小,想抢,被我们用弩和手铳打退了。但我们悄悄跟了他们一段,看他们在长江口附近一个小岛靠岸,似乎想找地方落脚。” 关宁军溃兵!张启明和赵铁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灼热。关宁军是明末最能打的部队之一,尤其是骑兵和火器运用。这些人若是能收服…… “知道他们落脚的具体位置吗?”赵铁骨问。 “大概知道,在余山岛东北面的一片礁湾里。”泥鳅道。 “好!泥鳅,你们立了大功,先下去好好休息,领双份犒赏!”张启明拍了拍泥鳅的肩膀。 当夜,岱山分寨灯火通明。新救回的二十三名匠户被妥善安置,热汤热饭,还有简陋但干燥温暖的住处。领头的老炮匠胡有德,年约五旬,面皮黝黑,双手布满老茧和烫疤,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看到营中井然有序的布置、队员精悍的气质,以及堆在匠作区那些正在打磨的燧发手铳和颗粒火药样品时,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了惊讶和一丝热切。 张启明亲自接见了他,没有摆架子,直接请教关于铸炮、火药配比、火器维护的问题。胡有德起初还拘谨,但谈起本行,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他不仅精通佛郎机、红夷大炮的铸造流程,对火绳枪的制造也有独到心得,甚至提到了一些从葡萄牙人那里学来的、关于炮管镗床、瞄准具的零星知识。 “胡师傅,和诸位师傅一路辛苦。”张启明诚恳道,“淬火营初创,百废待兴,尤其缺诸位这样的大才。若诸位不弃,愿留在岛上,我必以上宾相待。一应衣食住行,营中负责。诸位专心思研技艺,带徒传艺,每月另有饷银。不知意下如何?” 胡有德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首领,又看看周围那些虽然简陋但明显透着生气的工坊和那些好奇又带着敬意的年轻学徒目光,想到南逃一路的惶恐和绝望,长叹一声,撩起破旧的衣袍前襟,便要跪下:“老汉……老汉和这些不成器的徒弟,多谢头领收留!愿效犬马之劳!” 张启明连忙扶住:“胡师傅快快请起!从今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这淬火营的‘格物院’兵工科,就拜托胡师傅主持了!” 收拢了这批宝贵的火器匠人,淬火营的军工研发能力瞬间上了一个台阶。张启明立刻拨出专款和最好的材料,让胡有德牵头,阿铁辅助,开始尝试仿制更先进的火绳枪(鲁密铳),并筹备铸造自己的第一门红夷大炮。 与此同时,针对那伙关宁溃兵的行动也迅速展开。 第二幕 收编边军 三日后,余山岛外海。 两条淬火营的快船,借着晨雾的掩护,悄然靠近了一片荒僻的礁湾。湾内果然藏着三条破旧的广船,船上人影稀疏,似乎还在沉睡。 张启明和赵铁骨站在为首的快船船头,放下单筒望远镜。 “看旗号,是东江镇的船,但人应该是关宁军的。”赵铁骨低声道,“船吃水很浅,估计没什么粮食了。看布置,也没什么警戒,真是溃兵做派。” “按计划,先礼后兵。”张启明道。 快船缓缓驶入礁湾,在距离溃兵船只三十余丈外停下。张启明示意手下升起一面白旗,然后他走到船头,运足中气喊道: “对面的兄弟!可是从辽东下来的好汉?在下舟山淬火营张启明,特来拜会!” 溃兵船上一阵骚动。很快,一个穿着破烂鸳鸯战袄、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出现在船头,手按腰刀,警惕地望过来:“淬火营?没听过!你们想干什么?” “听闻北地好汉南来,缺衣少食,特送来糙米十石,咸鱼两筐,粗布五匹,略表心意!”张启明一挥手,旁边小船载着物资缓缓划向溃兵船。 那络腮胡汉子愣住了,看着送到眼前的粮食和布匹,喉结动了动,脸上戒备稍去,但疑惑更深:“无功不受禄!张……张头领,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同是天涯落难人,能帮一把是一把。”张启明语气平和,“不过,张某此来,也有一事相求。听闻兄弟队伍里,有精通骑战、火器的好手。我淬火营初立,缺教头。想请几位过去,指点一下儿郎们马上马下的功夫,火铳弓箭的门道。酬劳嘛,好商量,管吃管住,每月另有饷银。若不愿长留,指点三个月,赠盘缠送行,绝不强留。” 这是赤裸裸的招揽,但姿态放得很低,条件也很优厚。 络腮胡汉子回头和船上几个头目模样的人商量了一会儿,又看向那实实在在的粮食,显然心动了。他们一路南逃,颠沛流离,缺的就是一个安稳的落脚地和一口饱饭。 “张头领厚意,杨猛代弟兄们谢过了!”络腮胡汉子抱拳,“在下杨猛,原任关宁军前锋营把总。实不相瞒,我们这儿三十七人,都是宁远、锦州打散的老兵,骑、步、火器都有人会。若头领不嫌弃咱们是败军之将,咱们……愿去叨扰些时日,混口饭吃!” “杨把总爽快!请!”张启明心中暗喜。 两条船引着溃兵的三条破船,返回岱山岛。路上,张启明和赵铁骨登上杨猛的船,一番交谈,摸清了这伙人的底细。杨猛是辽东将门子弟,家传骑射,也通火器,性格粗豪但讲义气。他手下这三十多人,有十来个是家丁骑兵,马没了,但本事还在;有十几个是火铳手和炮手;还有几个是悍勇敢战的老步卒。确实是淬火营眼下最急需的专业军事人才。 到了岱山,好酒好肉招待,安排干净营房。杨猛等人见岛上井井有条,防御森严,队员精神饱满,装备也像模像样(尤其看到那些燧发手铳和颗粒火药),心中那点残存的傲气和疑虑去了大半。 张启明当场宣布,聘请杨猛为淬火营“骑兵教头”,其余各按所长,分别编入陆战队、水师队担任教官,饷银从优。同时,从营中选拔机灵肯学的年轻人,组成“教导队”,由杨猛等人专门培训。 杨猛等人颠沛流离多日,终于有了安稳的归属,又见淬火营确有气象,首领张启明虽然年轻,但见识谈吐不凡,待人诚恳,赵铁骨更是明显的行家,心下叹服,便也安顿下来,开始尽心传授技艺。 关宁骑兵的战术、阵列,火铳手的轮射之法,炮手的测距瞄准诀窍,以及边军那种严谨中透着凶狠的作风,迅速融入淬火营的训练体系。淬火营的战力,在专业教官的指导下,开始发生质的蜕变。 第三幕 刘香来犯 崇祯三年(1630年)三月,海上的风已带了暖意,但舟山的局势却骤然紧张。 盘踞在六横岛的“翻江龙”陈奇,在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和内部整顿后,终于按捺不住,决定对日益壮大的淬火营动手。但他知道自己单独对付淬火营可能损失太大,竟暗中与福建大海盗刘香勾结,许以重利,邀其北上共击淬火营,瓜分舟山。 刘香是此时东南沿海势力最强的海盗之一,拥众数千,战船过百,凶名赫赫。他早对舟山这片富庶海域垂涎三尺,接到陈奇邀请,正中下怀。三月中,刘香亲率五十余条战船、两千余人,浩浩荡荡杀向舟山,与陈奇的二十余条船、近千人汇合。联军对外号称万人,战船八十,旌旗蔽海,声势骇人。 消息传来,舟山震动。本地豪强林镇海第一时间收缩力量,紧闭寨门,作壁上观。舟山本岛的官府、卫所更是装聋作哑,不敢触其锋芒。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岱山岛。 淬火营面临成立以来最严峻的考验。敌方兵力数倍于己,船只数量、质量也占优势。 岱山分寨内,气氛凝重,但并未慌乱。经过数月强化训练和装备更新,淬火营此时拥有可战之兵约二百人(陆战一百二,水师八十),大小船只十二条,其中“淬火级”新船一艘(载炮八门),改造福船两艘(各载炮四门),快船、渔船若干。装备方面,有燧发手铳三十余把,新仿制的火绳枪(鲁密铳)十五支,弩箭五十副,弓三十张,大小火炮十余门(包括那两门佛郎机炮和几门碗口铳),以及充足的颗粒火药。 “不能让他们合兵一处来攻。”张启明在军事会议上斩钉截铁,“刘香船队庞大,但远来疲惫,不熟悉舟山水道。陈奇熟悉地形,但兵力较弱。我们要主动出击,利用水道和速度,在他们汇合前,先打掉陈奇,或者重创刘香的前锋!” “我带水师主力,迎击刘香前锋。”赵铁骨主动请缨,“新船速度快,炮也利,利用岛屿和暗礁周旋,不求全歼,只求挫其锐气,拖慢他们。大哥你带陆战队和剩下的船只,伏击陈奇。陈奇报仇心切,得知刘香来援,必会急于前来汇合,我们在半路设伏。” “好!但水师压力太大,我让杨猛带教导队和所有火枪手上船,加强火力。”张启明补充,“陈奇这边,我来对付。地点就选在‘鬼见愁’东面的‘乱刀礁’,那里水道更窄,暗礁密布,咱们熟悉,他们不熟。” 计划定下,立刻行动。淬火营这台经过严格训练的机器高效运转起来。船只检修,弹药装填,人员编组,哨探放出。 三日后,刘香船队前锋二十条船驶入舟山群岛南部海域,与前来接应的陈奇部十船汇合。就在他们调整队形,准备一同北上去攻岱山时,侧翼突然杀出淬火营水师主力——以“淬火级”新船为首,七条战船呈楔形队猛扑过来,在两百步外率先开火! 新仿制的颗粒火药赋予了火炮更远的射程和更大的威力。尽管是颠簸的海上,第一轮齐射仍有数枚炮弹击中敌船,木屑横飞,引起一片混乱。 “是淬火营!他们竟敢主动来打!”刘香的前锋头目又惊又怒,连忙指挥船队转向迎战。但淬火营船队根本不接舷,利用速度优势,始终保持距离,以炮火和弩箭、火枪远程攻击。新装备的燧发手铳和鲁密铳在杨猛等前关宁军火器手的操作下,发挥了超出这个时代海盗认知的精准度和射速,不断给敌船甲板上的水手造成伤亡。 刘香前锋船大,转向不灵,在狭窄水道里互相拥挤。而淬火营船小灵活,在赵铁骨的指挥下,如穿花蝴蝶,不时从礁石后冒出来打一轮冷炮,又迅速隐去。战斗变成了淬火营最擅长的骚扰和游击,刘香前锋空有兵力优势,却被牵着鼻子走,迟迟无法形成合围,反而接连损船折人。 与此同时,在“乱刀礁”水域,张启明率领的伏击舰队(五条船,载陆战队主力)已悄然布下口袋。陈奇果然带着剩下十余条船,心急火燎地赶来与刘香汇合,一头撞进了伏击圈。 这里的水道比“鬼见愁”更险,暗礁如林。淬火营的船事先做了标记,灵活穿梭。而陈奇的船队不熟悉水道,瞬间陷入混乱。张启明看准时机,命令所有火炮、弩箭、火枪对准陈奇的旗舰和几艘大船集中射击。 陈奇旗舰连中数弹,舵被打坏,船身开始倾斜。更要命的是,淬火营的快船借着礁石掩护,迅速贴近,掷出点燃的火油罐,点燃了陈奇旗舰的帆索。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跳帮!擒贼先擒王!”张启明见敌旗舰大乱,当机立断,指挥座船靠上。早已摩拳擦掌的陆战队员们,在简易盾牌掩护下,蜂拥而上。陈奇船上虽然都是亡命徒,但淬火营队员经过严格训练,三人一组,配合默契,又有手铳、弩箭远近支援,很快杀散抵抗,直扑中舱。 陈奇本人倒是悍勇,手持鬼头大刀,带着几个心腹死战。但张启明这边有赵铁骨精心训练的刀盾手和长枪手,结阵而战,步步紧逼。混战中,张启明看准机会,用燧发手铳在数步外一枪击中陈奇大腿。陈奇惨叫着倒地,被一拥而上的淬火营队员生擒。 主帅被擒,旗舰起火,其余海盗船见大势已去,有的投降,有的四散逃窜。 张启明这边解决战斗的同时,赵铁骨那边也传来捷报。刘香前锋在与淬火营水师纠缠半日后,始终无法取得战果,反而损失了五六条船,士气低落。又听闻陈奇被擒,后路有被截断的危险,那前锋头目胆寒,不敢再战,下令撤退,与后面刘香主力汇合去了。 此战,淬火营以弱胜强,毙伤俘敌近五百,击沉、俘获敌船十余条,生擒海盗首领陈奇,自身仅伤亡三十余人,战船略有损伤。更重要的是,彻底打出了淬火营的威名,也彻底将“翻江龙”陈奇的势力从舟山抹去。 战后,张启明下令,将陈奇及其几个罪大恶极的头目公开处决,首级传示各岛,以儆效尤。其余被俘海盗,甄别后,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营中,不愿留下的发放路费驱逐。缴获的船只、物资,极大充实了淬火营的实力。 经此一役,淬火营在舟山群岛的霸主地位,初步确立。逃回福建的刘香,短时间内再无北上勇气。而舟山本岛的林镇海和其他势力,面对如此强邻,心态也发生了微妙变化。示好、结盟的使者,开始陆续出现在岱山岛的码头上。 舟山的海面上,新的联盟格局,正在血与火之后,悄然形成。而淬火营的舰船,将在这新格局中,驶向更广阔也更深邃的远方。 (第八章 舟山联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