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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盐铁之利 第一幕 贸易网络 崇祯四年(1631年)的春天,岱山岛港口外的海面上,船只来往的密度远超以往。除了熟悉的淬火营战船和沈家的货船,还出现了打着各式旗号的商船——来自宁波、绍兴的布商、米商,来自福建的生丝贩子,甚至偶尔能看到高鼻深目、操着生硬官话的佛郎机(葡萄牙)人或红毛(荷兰)商人。 淬火营“乱刀礁”大胜的余威,以及与郑芝龙达成默契的消息不胫而走,让舟山海域的安全和稳定得到了周边商贾的认可。更重要的是,淬火营自身产出的优质白盐,以及从北方“捞”回来的各类紧俏物资(如辽东的人参、毛皮,山东的柞蚕丝,甚至一些从沉船、废弃港口寻获的西洋小物件),开始吸引着追逐利润的商人前来。 张启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时机。他下令在岱山岛港口区划出一片专门的“市舶区”,修建简易的栈桥、货栈和客栈,对前来贸易的商船收取低廉的停泊费和交易税,并承诺提供武装护航(在舟山海域内)和公平的交易环境。淬火营的盐,成了硬通货,也成了吸引其他商品的磁石。 然而,盐的利润虽稳,但终究有限,且过于依赖沈家渠道。张启明的目光,投向了利润更高、也更需开拓的远方贸易。 “三条商路,”在岱山分寨的军事-经济联席会议上,张启明用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三条线,“对日生丝、瓷器贸易;对吕宋香料、白银贸易;对朝鲜人参、毛皮、药材贸易。这是我们下一步要着力打通的。” 陈桩看着地图,面露难色:“大哥,去日本,要过东海,风大浪急,还有倭寇和荷兰人、葡萄牙人抢生意。去吕宋,是西班牙人和荷兰人的地盘,他们和郑芝龙、刘香都有勾连。去朝鲜,要绕过后金控制的辽东半岛,风险更大。” “正因为难,利润才高。”张启明道,“我们不去抢别人现成的饭碗,但可以捡漏,可以开拓新路。去日本,我们不直接到长崎,可以先到琉球。琉球王国夹在大明、日本、南洋之间,是海上的十字路口,位置关键,又相对中立。我们在琉球建立中转站,用我们的盐、瓷器、丝绸,换取日本的硫磺、铜料、刀剑,甚至……他们的航海图和火器技术。” “琉球?”赵铁骨沉吟,“那是个小国,夹缝中求存,怕是不敢轻易让我们立足。” “不强占,不胁迫。”张启明早有计较,“我们以商队身份前往,公平交易,展示武力只为自保。琉球国小力弱,需要外援平衡各方。我们可以提供一些他们急需的东西——比如,帮他们训练一支小小的水师,或者,卖给他们一些性能尚可的火铳和火药,换取一个稳定的泊位、货栈和贸易优先权。这叫‘友好通商,互助互利’。” “那吕宋呢?”陈大船问。 “吕宋现在是西班牙人的天下,但荷兰东印度公司一直想挤进去,双方在海上争斗不断。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矛盾。”张启明道,“我们不直接与西班牙人冲突,而是瞄准那些西班牙人控制力较弱的边缘岛屿,或者与当地土王合作,用我们的货物换取香料、肉桂、丁香,特别是……吕宋盛产的白银。我们需要白银,大量白银,来购买我们需要的粮食、铁料、招募人才。同时,也可以从吕宋获得我们急需的另一种东西——耐航的海船图纸,甚至可能招募到一些有远航经验的水手和领航员。” “朝鲜那边……”杨猛开口,他对辽东和朝鲜的情况更熟悉,“后金虽然占了辽东,但对朝鲜沿海和岛屿的控制还不强,尤其是皮岛(椵岛)一带,毛文龙虽死,余部尚在,与朝鲜、后金关系复杂。我们可以打着‘救援大明子民、沟通朝鲜’的旗号,在朝鲜西海岸的某个岛屿建立隐秘的补给点,用我们的盐、布、铁器,换取朝鲜的人参、毛皮、药材,更重要的是,获取关于后金、关于辽东的第一手情报,甚至……接触毛文龙的旧部。” 计划庞大而充满风险,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直指淬火营发展最需要的资源:资金(白银)、战略物资(硫磺、铜、战马、药材)、技术(航海、火器)、情报。 “一步步来。”张启明最后总结,“今年,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打通琉球航线,建立第一个海外中转站。杨把总,此事由你负责。你带两条‘淬火级’,搭载精锐水手和夜枭营一部,携带盐、瓷器、丝绸样品,以及我们的火铳、火药作为展示,前往琉球。记住,我们是商人,是朋友,不是强盗。但也要让琉球人看到,我们有做朋友的实力,也有保护友谊的能力。” “是!”杨猛抱拳领命。 “陈叔,你这边加紧建造新船,特别是要适应远航的大船。胡师傅,火药产量要再提,新式火铳的稳定性也要解决。赵叔,营中训练不能松,尤其是水师的海上作战和陆战队的登陆演练。我们要让淬火营的旗,能插到更远的海上去。” 第二幕 琉球中转站 崇祯四年五月,杨猛率领的船队抵达琉球王国都城首里城外的泊港那霸。两艘修长挺拔、装备火炮的“淬火级”战船,以及船上精神抖擞、装备整齐的淬火营队员,立刻引起了琉球官民和早已在此的明朝、日本、葡萄牙商人的侧目。 琉球国小而贫弱,夹在大明、日本萨摩藩和日益活跃的西方殖民者之间,处境艰难。对于这支打着从未见过旗帜(淬火营日月海浪旗)、自称来自“大明舟山淬火营”的船队,琉球王府既好奇又警惕。 杨猛遵照张启明的指示,备上厚礼(精美瓷器、上等丝绸、新式燧发手铳两把),通过当地华人通事,求见琉球国王尚丰和三司官(最高行政官员)。在呈递的国书中,张启明以“大明舟山淬火营统领、登莱巡抚衙门海事咨议”的身份,表达了“仰慕天朝属国,愿通商好,共御海波”的意愿,并提出希望租借那霸港外一处荒芜小岛“伊江岛”的一部分,建立货栈,作为贸易中转之地,愿按年缴纳租金,并承诺保护琉球商船在舟山至琉球航线的安全。 琉球王府内部争议激烈。反对者认为此举可能得罪萨摩藩(日本实际控制者)或引来其他海上势力觊觎。支持者则认为,多一个来自大明、且看起来颇有实力的贸易伙伴并非坏事,尤其是对方展示的火铳威力惊人,或许能在某种程度上增强琉球的自保能力,且对方愿意支付租金并承担护航之责。 最终,在杨猛展示了淬火营火器的威力(一次小型的实弹射击演练),并私下向几位实权三司官赠送了厚礼后,琉球王府勉强同意,将伊江岛南端一小块濒海荒地租借给淬火营,为期五年,租金不菲,且严格限制淬火营在岛上的驻军人数(不得超过五十人),并规定其不得干预琉球内政,不得在未获许可下与萨摩藩或其他势力冲突。 条件苛刻,但杨猛知道这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他立即派人回岱山报信,自己则带人开始修建简易的货栈、码头和营房,并挂上了“淬火营琉球商站”的牌子。他带来的货物很快销售一空,换回了琉球特产的硫磺、蔗糖、芭蕉布,以及一些日本商人偷偷运来的优质倭刀和少量铜料。更重要的是,通过与琉球水手和来往商人的交流,杨猛获得了大量关于日本、吕宋乃至南洋的航线、贸易、势力情报,并成功招募了几名熟悉南洋航路的落魄华人水手和通译。 琉球商站的建立,虽然规模小、限制多,但标志着淬火营的触角第一次正式伸向了海外,为其未来的远航贸易和情报网络,埋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第三幕 炼钢与银钱 就在杨猛经营琉球的同时,岱山岛上的“格物院”也取得了关键突破。 在老炮匠胡有德和从北方救回的京师匠官们的共同努力下,困扰已久的“炒钢法”终于取得了实用化进展。此前,淬火营制造武器、工具、船钉所用的铁料,多来自购买和缴获,质量参差不齐,且难以获得制造高级火器所需的高强度钢材。 胡有德等人利用岱山岛有限的资源,建造了一座简易的“炒钢炉”。他们将生铁锭加热至半熔,然后在特制的炉膛中不断搅拌(“炒”),使其中的碳等杂质氧化,从而得到含碳量较低、质地更均匀坚韧的“熟铁”或“低碳钢”。虽然产量低,工艺不稳定,但炼出的钢质量已远胜普通生铁,用于制造火铳的枪管、炮管的衬管、刀剑的刃口,性能有了显著提升。 “好!太好了!”张启明抚摸着新出炉的、泛着青灰色光泽的钢条,喜不自胜,“有了自己的好钢,咱们的枪炮就更可靠,刀剑就更锋利!胡师傅,诸位师傅,功莫大焉!重重有赏!” 他立刻下令扩大炒钢炉的规模,并拨出专款,让阿铁带人尝试建造水力鼓风机,以解决炒钢过程中所需的高温和风力问题。一旦成功,钢的产量和质量还将进一步提高。 然而,炼钢和其他各项事业的扩张,都需要海量的资金投入。与沈家的盐贸利润、岱山市舶的税收、以及刚刚开始的琉球贸易收入,加起来仍显捉襟见肘。张启明知道,必须找到更快的“来钱”路子。 一个机会,随着从吕宋回来的几条商船,悄然出现。 这几条船属于一个与沈家有联系的泉州海商团体。他们在吕宋与西班牙人的贸易中,用丝绸、瓷器换回了大量美洲白银。但在返航途经台湾海峡时,遭遇台风,损失了一条船,另一条船也受损严重,勉强驶到舟山附近,被淬火营的巡逻船发现救起。 船主对淬火营感激涕零,在岱山修船期间,与张启明多有接触。张启明敏锐地注意到,他们从吕宋带回的,除了银锭,还有大量制作粗糙、但成色不错的西班牙“本洋”银币。这种银币在东南沿海乃至日本、朝鲜都很受欢迎,可以直接流通。 “林老板,你们这银币,在吕宋好换吗?”张启明貌似无意地问起。 “好换得很!”姓林的船主叹道,“红毛番(西班牙人)在吕宋开了银矿,用这‘本洋’买东西方便。咱们的丝绸、瓷器,在那边也能卖上价,就是这海路……唉,不太平啊。刘香的人,荷兰人的船,还有飓风,真是拿命在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启明心中一动。吕宋有银,中国有货,缺的是一条安全、高效的贸易通道。郑芝龙控制着主流商路,抽成极重。淬火营或许可以…… 他立刻召集核心成员密议。 “我们可以组织自己的船队,跑吕宋。”张启明说出想法,“不走郑芝龙控制的泉州-月港主流航线,而是从舟山出发,经琉球,沿琉球群岛南下,避开荷兰人和刘香活动频繁的台湾海峡中部,直插吕宋北部的仁牙因湾或阿帕里港。这些港口西班牙人控制较弱,当地土王也有一定话语权,或许可以建立联系。” “风险太大。”陈大船摇头,“航线漫长,风暴难测,西班牙人也不是好相与的。” “所以,我们第一次去,规模要小,目的要明确。”张启明道,“不带太多值钱的丝绸瓷器,主要带我们的盐、质量好的铁器、还有新出的炒钢样品。我们去换白银,也换我们需要的东西:吕宋的硬木(适合造船)、蕉麻(制绳)、棉花,还有……可能的话,换几个懂得种植这些作物、或者懂得修理西式帆船的匠人回来。更重要的是,摸清这条航线的实际情况,建立关系。” 他看向赵铁骨和杨猛(已从琉球返回):“这次,要派最得力的人去。船要坚固,水手要精悍,火力要足。不为打仗,但要有自保和威慑的能力。我亲自带队。” “不可!”赵铁骨、陈大船等人齐声反对。张启明是淬火营的主心骨,岂可亲身犯险? “我必须去。”张启明语气坚决,“开拓新航路,建立新关系,首领不去,显不出诚意,也镇不住场面。况且,”他笑了笑,“我比你们更清楚,我们未来需要什么。岱山有赵叔坐镇,淬火岛有陈叔,营务有陈桩陈栓,我放心。此事就这么定了。” 崇祯四年八月,秋高气爽。两艘经过特别加固、载满货物和希望的“淬火级”战船,在张启明的亲自率领下,悄然离开岱山港,扬起风帆,驶向蔚蓝的南方深海。船上除了贸易货物,还有精选的五十名水师队员和二十名夜枭营锐士,以及最重要的“商品”——张启明超越时代的眼光,和对未来的野心。 盐铁之利,始于滩涂,终于星海。淬火营的财富与力量之路,正随着南下的帆影,向着那片盛产白银与香料的群岛,坚定延伸。 (第十章 盐铁之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