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衣锦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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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衣锦还乡
崇祯七年(1634年)深秋,两艘吃水颇深、悬挂着“淬火”与“沈”字商旗的大船,缓缓驶入了长江口的吴淞港。船体经过远航的洗礼,显得有些风尘仆仆,但保养得宜,船侧整齐的炮窗透出不容小觑的威慑力。这是从吕宋返航的淬火营船队,满载着此行的收获与未来。
与两年前张启明初次北上登州时的隐秘不同,这一次的回归,带着几分“衣锦还乡”的刻意张扬。船队不仅在吴淞港这个江南最重要的通商口岸停靠,还亮明了“舟山淬火营”与“登莱巡抚衙门海事咨议”的双重身份。港口官吏验看过关防文书,又见船队气象不凡,不敢怠慢,殷勤接待。
张启明没有在松江府多做停留。卸下一部分从吕宋换回的香料、苏木、象牙等奇货,通过沈家的渠道迅速变现后,他换乘内河船只,溯长江而上,直抵南京。在南京,他以“章明”的身份,拜会了南京兵部、户部的几位官员,呈递了孙元化的亲笔信件和一份关于“海防靖寇、以商养兵”的条陈,并“顺便”提及了淬火营在舟山保境安民、疏通商路的“功绩”,以及有意“报效朝廷,于两淮整顿盐务、安置流民”的打算。
此时的明朝朝廷,正被西北农民军和辽东后金弄得焦头烂额,对东南沿海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已是求之不得。张启明(章明)既有孙元化的背书,所部看起来也颇懂规矩(至少明面上),还能主动提出为朝廷分忧(整顿盐务、安置流民意味着税源和稳定),南京的官员们乐得顺水推舟。一番运作打点之后,一纸盖着南京户部、盐课司大印的文书便到了张启明手中:特许“南洋客商章明”,于两淮盐区“试办新法,改良盐产,以增课税”,并可“招募流民,垦荒煮海,以实边储”。
有了这纸文书,张启明摇身一变,从一个需要隐姓埋名的逃亡灶丁、被默许存在的海上势力首领,成了一个拥有部分官方授权、可以在两淮盐场合法活动的“客商”。虽然这授权模糊且充满不确定性,但已是一道极其宝贵的护身符。
崇祯七年腊月,张启明在阔别近八年后,重返盐城。
第二幕 江淮商行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漏雨窝棚里、随时可能被衙役打死的“海伢子”,而是乘坐着装饰华丽的座船,在数十名精悍护卫(由夜枭营锐士假扮的家丁)的簇拥下,以“南洋巨贾章东家”的身份,风光归来。
盐城的地方官和盐课司的官吏早已得到风声。这位“章东家”不仅在南京有关系,据说在舟山还有一支不小的船队,与登莱孙抚台、乃至福建的郑家都有些交情,更手握改良盐法的“秘技”,是来送政绩、送银子的“财神爷”。于是,从知府到盐运使,无不热情相迎。
张启明深谙此道。他出手阔绰,给各级官员的“孝敬”丰厚而恰到好处,很快便与盐城官场打成一片。他提出,愿投资白银五万两,在盐城沿海择地开设“江淮商行”,明面上经营盐、布、粮食贸易,暗地里,则以此为基地,开始系统地实施他重返两淮的计划。
计划的第一步,是“推广新法,收买人心”。张启明没有藏私,将他那套结合了梯形盐田、虹吸淋卤、鸡蛋试卤的改良制盐法,在几个指定的“试点”盐场公开传授。他派来的工匠(实为淬火营的匠户)指导灶户改造盐田、制作工具。新法效果立竿见影,试点盐场的产量和盐质明显提升,灶户的收入也有所增加。消息传开,周围盐场的灶户们又是羡慕,又是期盼。
张启明适时宣布,“江淮商行”将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收购采用新法所产的优质盐,并承诺优先雇佣那些熟练使用新法的灶户及其子弟。这对于在生存线上挣扎的灶户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诱惑。短短数月,“章东家”的善名便在盐场底层悄悄流传开来。
第二步,是“网络人才,输送物资”。江淮商行在各处盐场设立分号,名义上是收购盐货、销售布匹粮食,实则建立起一张覆盖两淮主要盐区的秘密网络。这张网络不仅负责将优质海盐(其中一部分悄悄运往舟山),更重要的任务是甄别、吸纳人才。那些对现状不满、有一技之长(特别是懂造船、水利、冶铁、医术)的灶户、匠户、乃至落魄书生,被商行的管事以“高薪聘请”、“外出闯荡”的名义,悄悄集中起来,通过秘密渠道,一批批送往舟山淬火营。同时,江南盛产的粮食、布匹、铁料、书籍,也通过商行网络,源源不断地输向海岛基地。
第三步,则是“结交豪强,编织关系”。张启明深知,要在两淮立足,光有底层人心和官方默许不够,还需与地方豪强、士绅建立联系。他利用商行的雄厚资金和来自海外的奇珍异宝,广泛结交盐商、粮商、地主,甚至一些在乡的致仕官员。他出手大方,谈吐不俗,对时局常有“高见”,渐渐在江淮士绅圈中也有了“章财东”的名号。通过这些关系,他不仅能获得更多的商业机会和情报,也能在必要时,为淬火营的行动提供掩护和助力。
第三幕 灾民营
崇祯八年(1635年)夏,一场罕见的蝗灾席卷了河南、山东,紧接着又是大旱。赤地千里,饿殍载道。大批流民如同绝望的潮水,冲破官府脆弱的堤防,向东向南涌动,其中一股规模庞大的流民队伍,冲破官兵拦截,涌入江淮地区,直逼盐城。
地方官府仓皇闭城,调集乡勇衙役上城防守,却无力阻止流民在城外野地蔓延。眼看一场人吃人的惨剧和随之而来的民变即将发生,整个盐城地区人心惶惶。
就在这时,“江淮商行”的章东家站了出来。他求见盐城知府和盐运使,慷慨陈词:“流民亦是陛下子民,迫于饥寒,方至此境。若一味驱赶弹压,恐激生大变。在下愿倾尽家财,于沿海荒滩设立‘粥厂’,收容流民,以工代赈,既可活人无数,亦可为朝廷开垦滩涂,增辟盐田,实为一举两得。只求大老爷允准,并拨些陈年仓谷以为引子,其余一应开支,皆由商行承担。”
地方官正愁无法收拾这个烂摊子,见有“冤大头”主动揽下这烫手山芋,还能捞个“安抚流民、有功地方”的政绩,岂有不允之理?当即大笔一挥,批了海边一大片无人问津的盐碱荒滩给商行“安置流民”,又从几乎见底的官仓里拨出了少许霉米,算是支持。
张启明要的就是这块地和这个名分。他亲自坐镇,指挥商行人员和新近投靠的一些有组织能力的灶户、小吏,在盐城以东的滩涂上,迅速搭起了一片连绵的窝棚区,这便是最初的“垦荒营”。商行竖起“施粥”大旗,流民闻讯,蜂拥而至。
施粥只是第一步。张启明规定,所有入营的流民,青壮必须登记造册,编成“屯”,由商行派出的管事(实为淬火营的基层军官和老兵)带领,从事劳动以换取口粮和微薄的工钱。劳动内容主要是三项:一是修筑海堤,防范潮灾;二是开挖沟渠,引淡水洗盐,尝试改良土地;三是在高处修建简单的晒盐池,利用现成的海水和劳动力生产食盐。
“以工代赈”的策略很快显现出效果。有饭吃,有活干,流民的情绪迅速稳定下来。虽然劳动繁重,生活艰苦,但比起在外面饿死或为盗,已是天堂。张启明又让人在营中设立简单的“义塾”,教孩子们认字,宣讲一些基本的规矩和卫生常识,并从流民中选拔识文断字、有手艺或表现突出者,加以任用。
短短三四个月,垦荒营收容的流民就超过了三万人。一道简陋但坚实的新海堤延伸了十余里,大片盐碱地被沟渠分割,少数土质稍好的地方甚至种上了耐盐的作物。新建的盐田也产出了第一批灰白色的盐。整个营地虽然简陋,却秩序井然,生机渐复,与周围地区的混乱破败形成了鲜明对比。
地方官员见此,更是乐得将麻烦全推给“章东家”,只等年底上报“安抚流民三万,开垦滩涂、增辟盐田有功”的政绩。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三万余流民中,张启明和他派出的淬火营骨干,已暗中完成了初步的筛选和整编。
一支约五千人的青壮队伍,被以“护盐队”、“堤工巡防队”、“商行护卫队”等名义,从流民中秘密选拔出来,进行着半军事化的训练和管理。他们白天劳作,夜晚则由“教官”带领,进行简单的队列、格斗和纪律训练。他们的伙食比普通流民稍好,偶尔还有肉食,并被告知,表现优异者,未来有机会成为“商行”的正式护卫,甚至有机会“上船出海,赚大钱”。
这五千人,便是张启明为淬火营未来的陆上力量,埋下的第一颗种子。他们来自中原、山东,经历过最深的苦难,对给予他们活路的“章东家”和“商行”抱有朴素的忠诚,身体在艰苦的劳动和训练中变得结实,心中对改变命运充满了渴望。
盐城沿海的这片荒滩,在血泪与汗水中,悄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人才储备库和练兵场。而它的主人,那位看起来富甲一方、乐善好施的“章东家”,正站在新修的海堤上,望着东方海天相接处。
那里,是舟山,是淬火营的根。而脚下这片用流民血汗和官方文书浇筑的土地,将成为淬火营伸向大陆的第一只触手,也是未来滔天巨浪中,最坚固的堤坝之一。
(第十一章 衣锦还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