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淬火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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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淬火初成
第一幕 造船与操练
崇祯元年(1628年)三月,淬火岛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春天。
风依旧咸涩,但已不再刺骨。岩石缝隙里的海蓬子长出新绿的嫩芽,岛上的海鸟也多了起来。最重要的是,那条用破福船和沙船残骸拼凑而成的“淬火一号”,终于完工了。
船不大,长约五丈,宽约一丈二,是陈大船按照张启明的想法,结合了沙船平底稳定和福船尖底破浪特点的“怪胎”。船体用了能找到的最好木料,关键部位用从破船上拆下的铁条加固。最特别的是船舵——不是传统的舵杆,而是用拆下来的旧齿轮和绳索改造的简易舵轮系统,虽然粗糙,但能让操舵省力不少,转向也更灵活。帆是几块破帆布拼接的,打着补丁,但面积够大。
“试试水。”陈大船有些忐忑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张启明、赵铁骨、陈桩、陈栓,加上二狗,五人登上新船。陈大船在岸上紧张地看着。
赵铁骨掌舵,陈桩陈栓操帆,张启明和二狗负责观察。船缓缓离开浅滩,驶向外海。
起初有些笨拙,但驶出一段后,船身渐渐平稳。赵铁骨尝试转动舵轮,船响应比预想的要好。虽然速度不快,但比原来的沙船稳,载货空间也更大。
“成了!”陈大船在岸上挥舞着破草帽,老泪纵横。这是他逃难以来,造的第一条能称为“船”的东西。
有了新船,淬火岛的活动范围瞬间扩大。张启明开始有计划地组织人手,驾船前往附近的岛屿——枸杞岛、东福山、黄兴岛,甚至偶尔冒险靠近舟山本岛外围。他们的目的很明确:一是绘制更精确的海图,标注暗礁、水流、可登陆点;二是观察其他岛屿是否有人,是敌是友;三是收集一切可用的物资——漂流的木材、废弃的渔网、搁浅船只的残骸。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又陆续收留了十几个人。有遭遇海难幸存的渔民,有从卫所逃出来的不堪欺压的军户,甚至有两个从宁波流落出来的落魄书生。淬火岛的人口悄然突破了三十人。
人多了,问题也来了。吃饭的嘴多了,管理的难度大了,更重要的是,如何让这群背景各异、心思不一的人,拧成一股绳。
张启明的办法很简单:军事化管理和技能培训。
他将所有青壮男子(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编为三队,轮流执行任务:一队负责防御和警戒,由赵铁骨训练基本的格斗、侦察、哨戒;一队负责生产和建设,由陈大船指导造船、修工具、建房屋;一队负责出海和采集,由张启明亲自带领,熟悉海况、操船、捕鱼、寻找物资。每旬轮换一次。
妇女和老弱也有安排。陈林氏和王婶组织妇女负责缝补、做饭、照料菜地(在岩石缝隙开垦的小片土地)。两个落魄书生——一个姓孙,一个姓李——被张启明安排了一个特殊任务:教所有孩子,以及愿意学的成年人,识字和算数。
“咱们不是海盗,也不是流民。”张启明在第一次全体会议上对所有人说,“咱们要在这海上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不识字,看不懂海图,算不清账,以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学!”
他拿出从沈家送礼的粗布上撕下的一块,用烧黑的木炭,写下十几个最简单的字:人、口、手、山、石、田、水、火、盐、船、网、鱼。让孙、李二人每天抽一个时辰,在地上划拉,教大家认、写、用。
起初有人不以为然,觉得填饱肚子要紧,学这些没用。但张启明规定,学会十个字,每天可多领半条小鱼;学会算简单的加减,可优先挑选工具。渐渐地,学的人多了起来。尤其是孩子们,学得最快。
岛上还制定了简单的“规矩”:不准私斗,违者罚饿一天;不准私藏食物、工具,违者加倍罚没;出工出力按“分”记录,凭“分”领取食物和必需品;重大事务,由张启明、赵铁骨、陈大船三人商议,但张启明有最终决定权。
很粗糙,但很有效。一个多月下来,淬火岛渐渐有了秩序,也隐隐有了点“团体”的模样。
第二幕 初次交锋
四月末的一天,瞭望台上传来急促的锣声——有船来,不是一条,是两条!挂着旗,像是……官船!
所有人立刻进入戒备状态。能拿武器的人迅速在滩涂防御工事后集合。妇女儿童躲进山洞深处。
张启明和赵铁骨爬到瞭望台上,用自制的单筒“望远镜”(用找到的琉璃片磨制,效果很差,但比肉眼强)观察。
来的是两条卫所的巡海哨船,比淬火一号大些,每条船上约莫有十几人。船头站着顶盔贯甲的军官,正指指点点朝着淬火岛方向。
“是定海卫的兵船。”赵铁骨脸色凝重,“看架势,不像是例行巡逻。怕是冲着咱们来的。”
张启明心念急转。盐课司的案子,惊动卫所了?还是沈家“提醒”了官府?或者,只是巧合?
“赵叔,你带防御队守住滩头,弓弩、石头、陷坑都用上,尽量拖延,别硬拼。陈叔,带生产队,把重要的工具、粮食、盐,往山洞深处藏。二狗,你去告诉孙先生李先���,带着孩子们从山洞后面那个小缝先躲到背面礁石区,万一守不住,你们……”他顿了顿,“见机行事。”
“你呢?”赵铁骨问。
“我带出海队,上淬火一号。”张启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能让他们轻松靠岸。得让他们觉得,这岛不好啃。”
“太危险!他们就两条船,至少三十个兵!”
“正因为他们是兵,是卫所的兵。”张启明说,“卫所糜烂,当兵的只为粮饷,惜命。咱们表现得越难缠,他们越可能退。如果咱们全缩在岛上死守,他们围也能把咱们围死。”
赵铁骨知道他说得有理,一咬牙:“小心。事不可为,立刻撤回,咱们一起守岛。”
张启明点头,迅速下到滩头,点了陈桩、陈栓,还有另外五个胆子大、手脚麻利的年轻人,登上淬火一号。船上有几把鱼叉,几把磨锋利的短刀,还有一样秘密武器——张启明这几个月偷偷让阿铁(铁匠学徒)打制的几把简易弩。
这种弩结构简单,用硬木做臂,牛筋(从收集的破渔网、旧弓上拆下来拼凑)做弦,射程不远,精度也差,但二十步内能穿透皮甲,关键是比弓容易上手。
两条哨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上士兵的衣甲。他们显然发现了淬火一号,一条船调整方向,直扑过来,船头的军官挥刀大喊:“前面的船!停船受检!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升满帆!绕岛走!”张启明下令。
淬火一号的破帆升到顶,借着侧风,开始绕着淬火岛航行。岛不大,但周边礁石多,水道复杂。张启明这几个月带着人反复勘测,对哪里能走、哪里水深、哪里有暗礁了如指掌。而卫所的哨船显然不熟悉这里。
追来的那条哨船很快被引入一片暗礁区。操船的士兵显然慌了,船速慢了下来。
“就是现在!左舷,放箭!”张启明低喝。
淬火一号左舷,陈桩、陈栓等四人半跪在船舷后,端起简易弩,朝着三十步外的哨船射出弩箭!
嗖嗖几声。四支箭,两支射空落入海中,一支钉在船舷上,还有一支,运气极好地射中了一个正探身张望的士兵肩膀!
“啊!”那士兵惨叫一声,向后倒去。
哨船上顿时一阵慌乱。他们显然没料到这群“海匪”居然有弩!虽然只是简陋的弩,但在这个距离,有杀伤力!
“放箭!放箭还击!”哨船上的军官气急败坏。
七八个士兵张弓搭箭,但淬火一号已经借着风势,灵巧地拐过一块突出的礁石,拉开了距离。哨船不敢在暗礁区快速追击,只能眼睁睁看着目标远去。
另一条哨船见同伴受挫,加速包抄过来。但张启明根本不跟他们正面纠缠,指挥着淬火一号,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始终和两条哨船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偶尔回头射几支冷箭骚扰。
追逐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两条哨船几次险些触礁,船上士兵被绕得晕头转向,疲于奔命。而淬火一号上的人虽然紧张,但在张启明冷静的指挥下,动作越来越熟练。
终于,第二条哨船的军官似乎失去了耐心,也可能是担心再有损伤回去无法交代,他打出了旗语。两条哨船缓缓停下,不再追击,在原地徘徊了一阵,然后,竟然调转船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了。
“他们……他们走了?”陈桩不敢相信。
“走了。”张启明也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他清楚,这次是侥幸。对方轻敌,且不熟悉水文。如果来的真是精锐水师,或者对方不顾损失强攻,淬火一号根本撑不住。
“回岛。”
回到岛上,众人欢呼。这是他们第一次与“官军”交手,还逼退了对方!虽然只是小胜,但极大地提振了士气。
赵铁骨拍着张启明的肩膀,没说话,但眼里满是赞许。陈大船则心疼地检查着淬火一号有没有损伤。
当夜,张启明召集赵铁骨和陈大船商议。
“这次是打退了,但定海卫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再来,可能就是更大的阵仗。”张启明说。
“得加强防御。”赵铁骨道,“瞭望台要增高,滩头要多设障碍,最好能弄几门炮。”
“炮?哪弄炮去?”陈大船苦笑。
“没有炮,就先做投石机,做床弩。”张启明说,“但光守不行。咱们得让卫所,让官府知道,打咱们,得不偿失,甚至……有好处。”
赵铁骨和陈大船看向他。
“沈家。”张启明吐出两个字。
第三幕 沈家湾
五日后,淬火一号载着张启明、赵铁骨,以及两袋精心挑选、颜色最白的盐,还有几张上好的海獭皮(从遇难海船残骸里找到的),驶向了舟山沈家湾。
沈家湾是沈家的大本营,一个天然的良港。码头上泊着大大小小数十条船,有福船、广船,甚至能看到一两艘西式帆船的影子。岸上屋舍连绵,商铺林立,人来人往,比许多县城还要繁华。
淬火一号的寒酸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但当张启明亮出那面沈家送的旗子后,码头的管事态度立刻客气了许多,将他们引到一处僻静的泊位,并派人去通禀。
不多时,沈福——上次去淬火岛送礼的那个管事,笑呵呵地迎了过来。
“张兄弟!赵兄弟!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沈福拱手,“我家老爷正在堂上相候,请!”
沈家的宅邸在港湾高处,青砖黛瓦,气派不凡。正堂里,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在喝茶,正是沈家家主沈万千。
“晚辈张启明,见过沈老爷。”张启明不卑不亢地行礼。
“坐。”沈万千放下茶盏,目光在张启明和赵铁骨身上扫过,尤其在赵铁骨那明显是行伍出身的气质上多停留了一瞬,“听阿福说,小兄弟在东极外海立足,颇为不易。前几日,定海卫的刘千户还到我这儿抱怨,说外海出了伙悍匪,船快人滑,折了他几个弟兄。想必……就是张兄弟?”
话里带着试探,也带着压力。
“沈老爷明鉴。”张启明坦然道,“晚辈在岛上只为活命,从不敢劫掠商旅,更不敢与官府为敌。是定海卫的兵船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攻岛拿人,晚辈为保家小性命,不得已周旋片刻。刘千户若因此怪罪,晚辈愿意登门赔罪,该罚该赔,绝无二话。只是……”他话锋一转,“若卫所非要赶尽杀绝,晚辈和岛上的几十口子,为了活路,也只好拼死一搏了。到时搅得这片海不得安宁,恐怕……也不是沈老爷乐见的。”
软中带硬。既表明不愿为敌的态度,也暗示了鱼死网破的决心。
沈万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年轻人,不过十八九岁年纪,面对他这个舟山海商的头面人物,竟能不慌不乱,言辞得体,更有胆色暗含威胁。
“呵呵,张兄弟言重了。”沈万千笑了笑,“刘千户那边,老夫可以代为说和。毕竟,卫所的弟兄们也要吃饭,有些事,未必不能通融。”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只是,老夫听说,张兄弟在岛上……晒盐?”
来了。正题。
“是。”张启明示意,赵铁骨将带来的一小袋盐呈上。
沈万千接过,捻起几粒放入口中尝了尝,眼睛微眯:“嗯……成色不错,比官盐不差,杂质也少。张兄弟好手艺。”
“不敢当。混口饭吃。”张启明道,“晚辈此次前来,一是拜谢沈老爷之前的厚礼,二是想……与沈老爷做笔生意。”
“哦?什么生意?”
“盐。”张启明直接道,“晚辈岛小人少,产盐有限。但胜在僻静,盐质尚可。沈老爷商路通达,想必有些‘特殊’的客户,需要些……来路不那么扎眼的好盐。晚辈愿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钱,将所产之盐,全部售与沈家。沈老爷转手卖去哪里,卖什么价钱,晚辈一概不问。只需沈老爷提供些岛上急需的物资:粮食、布匹、铁料、药材,还有……一些旧兵器、废铁也好。”
沈万千慢慢品着茶,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权衡。私盐生意利润巨大,但风险也高。这个张启明,有胆色,有能力,能晒出好盐,还能逼退卫所兵船,是个角色。控制得好,是条不错的财路。控制不好……
“张兄弟,你这盐,老夫可以收。”沈万千终于开口,“价钱,就按你说的。你要的物资,老夫也可以供。甚至,卫所那边,老夫也可以帮你打点,保你岛屿无虞。”
张启明心中微喜,但知道必有下文。
“不过,”沈万千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老夫有两个条件。第一,你的盐,只能卖给沈家。第二,你需要帮老夫……做点小事。”
“沈老爷请讲。”
“往北,去一趟登州外海。”沈万千缓缓道,“那里有老夫的一条船,装了批货,被登莱水师扣了。船上的管事是老夫的侄子。你想办法,把人弄出来。货,能带就带,带不走,不要了。”
张启明和赵铁骨对视一眼。登州?山东?那里现在正是后金(皇太极刚即位,改国号清)和明军交战的前沿,登莱水师也不是定海卫这种糜烂卫所能比。这“小事”,可不小。
“沈老爷,晚辈岛小力微,登莱水师……”
“不必硬拼。”沈万千摆手,“老夫只要人。我那侄子关在登州水寨。水寨防卫虽严,但并非铁板一块。你是聪明人,又是生面孔,或许有机会。此事若成,”他顿了顿,“今后你的盐,老夫按市价收。另外,再送你两门佛郎机炮,一百斤火药,如何?”
佛郎机炮!火药!
张启明心脏猛跳。这正是淬火岛目前最缺的!有了炮,防御能力将质变!
风险巨大,但回报也诱人。而且,沈万千此举,既是考验,也是绑缚。一旦替他办了这桩“黑活”,双方就真正成了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张启明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坚定:“好。此事,晚辈接了。但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沈老爷提供登州水寨的详细情报,以及接应安排。”
沈万千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痛快!情报、接应,老夫自会安排妥当。张兄弟需要准备多久?”
“一个月。”
“好!就以一月为期。阿福,带张兄弟去账房,先支一个月的粮货,再取五百两银子,作为张兄弟此次的安家费用和打点之用。”
离开沈家时,夕阳西下,将沈家湾染成一片金色。码头上船只往来,繁华依旧。
淬火一号缓缓驶离港口。张启明站在船头,回望那片喧嚣。
“沈万千老奸巨猾,这是把咱们当刀使。”赵铁骨低声道。
“我知道。”张启明说,“但咱们需要他的渠道,需要他的物资,更需要那两门炮。这次是险棋,但也是机会。成了,淬火岛才能真正在这片海上站稳脚跟。”
他握紧船舷,望向北方海天交界处。
登州。水师。救一个人。
淬火岛的第一次真正考验,即将到来。而他们手中的筹码,只有一条拼凑的船,几十个刚刚学会拿武器的人,和一颗不甘命运的心脏。
海风猎猎,吹动船帆,也吹动着年轻人眼中那簇越燃越旺的火苗。
(第五章 淬火初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