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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淬火营 崇祯元年(1628年)六月,淬火岛的气氛截然不同了。 从沈家湾带回的五百两银子、粮食、布匹、铁料,让岛上的生存压力骤减。更重要的是,与沈家建立的这条脆弱而危险的纽带,让淬火岛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了明末东南沿海那庞大、复杂、游走在黑白边缘的海上贸易网络。他们不再是一群纯粹的逃亡者,而是一个有能力产出“商品”(盐),并有渠道将其变现的、初具雏形的“势力”。 但张启明没有丝毫懈怠。沈家的“考验”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登州之行九死一生。而在那之前,淬火岛自身必须变得更强大、更有组织。 “从今天起,”在全体岛民会议上,张启明站在山洞前的高台上,声音清晰有力,“咱们这个团体,要有个正式的名字。就叫——‘淬火营’!” 下面三十多张面孔仰望着他,有期待,有茫然,也有对未来的隐隐不安。 “为什么叫‘营’?”张启明自问自答,“因为咱们不是散兵游勇,不是流民团伙。咱们要像军队一样组织,像军队一样训练,像军队一样战斗和生存!只有这样,才能在这片吃人的海上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他宣布了淬火营的初步编制。 陆战队:三十人,由赵铁骨任队长。下分三哨,每哨十人。一哨为刀盾哨,装备磨利的腰刀和用旧船板、蒙皮制作的简易盾牌;一哨为长枪哨,装备一丈多长的硬木长矛,矛头用铁料打制;一哨为弩箭哨,装备阿铁带领几个年轻人日夜赶工制作的二十把简易弩,以及从沈家物资中换得、又自行改造的十把弓。 水师队:二十人,暂由张启明亲自兼任队长,陈桩、陈栓为副。核心是“淬火一号”,以及两条新近修复、能用于近海巡逻和捕鱼的旧渔船。水师队员不仅要会操船、使帆、看海图,也要接受基础的格斗和弩箭训练。 后勤队:十五人,由陈大船任总管。下设木工组(修船、制器)、铁工组(由阿铁负责,打造修理兵器工具)、被服组(陈林氏、王婶负责缝补、制甲)、炊事组。此外,孙、李两位书生被正式任命为“文书”,负责记录物资、登记“工分”、以及继续教导识字算数。 编制很简单,甚至粗糙,但职责分明。张启明参照记忆中的现代军事管理,制定了更详细的规章:每日晨起操练,轮流值更巡哨,武器工具定期保养,物资领取登记,战功、工分与食物、用品分配挂钩。 “咱们人少,所以每个人都要变成多面手!”张启明对陆战队员们说,“拿刀的,要会列阵,也要懂挖沟设陷;使弩的,要练准头,也要学近身格斗!水师的,上了岸要能打,陆战的,必要时也要能操船!” 训练是残酷的。赵铁骨将夜不收和边军的那套严苛操练搬了过来,只是根据岛上条件做了简化。天不亮就起身,列队、跑步(绕着岛跑)、练习格斗架势。没有足够的武器,就用木棍代替长枪,用石块代替刀盾,反复练习刺杀、格挡、配合。 张启明则把国防科大军训和军事理论课的内容,用最直白的方式教给大家。如何利用地形设伏,如何保持队形,如何以少打多,甚至如何挖简单的野战工事。他还让赵铁骨重点训练“夜枭哨”——从陆战队中挑选出的五个最机灵、最沉得住气的年轻人,由赵铁骨亲自传授侦察、潜伏、刺杀、野外生存的技巧。这是淬火营未来的眼睛和匕首。 水师的训练同样不轻松。张启明和陈大船、陈桩父子反复研究海图,在岛屿周边设置浮标,模拟各种海况和敌情,练习船只的快速转向、靠帮、脱离。水手们不仅要熟练掌握舵、帆、桨,还要在摇晃的甲板上练习用弩、投掷鱼叉甚至点燃的火罐。 岛上终日回荡着号子声、操练的呼喝声、木铁交击声。起初有人叫苦,有人懈怠,但在严格的“工分”制度下(训练达标有奖励,偷懒要扣分甚至罚没口粮),加上张启明、赵铁骨等人身先士卒,风气很快扭转。一种粗糙但蓬勃的尚武精神和集体荣誉感,在这座孤岛上慢慢滋生。 第二幕 双岛经略 七月,登州之行迫在眉睫。但张启明没有冒进。在出发前,他必须为淬火营找到一个更安全、更有潜力的后方基地。淬火岛太小,资源太匮乏,距离舟山本岛和大陆海岸也太近,并非长久之计。 他的目标,是东面更大、更肥沃的岱山岛。 岱山岛是舟山群岛中较大的岛屿之一,有良港,有淡水,有可耕作的田地,也有渔民和少量居民。更重要的是,它位于外海航线上,位置关键。但此时,岱山岛并非无主之地。盘踞在那里的,是一股以“混海龙”刘彪为首的小股海盗,约莫有五六十人,三四条破船,平日里劫掠商旅、敲诈渔民,与舟山本岛的几股势力都有摩擦,属于地头蛇。 “打岱山?”赵铁骨眉头紧锁,“咱们满打满算能拉出去打的,不到四十人。刘彪的人数是咱们一倍,而且熟悉岱山水道,有寨子。” “正因为他们有寨子,以为高枕无忧,才容易打。”张启明摊开简陋的沙盘——这是他用沙土和石子堆的岱山岛及周边海域模型,“刘彪劫掠为生,不得人心,岛上的渔民、农户恨他入骨,只是不敢反抗。咱们打他,是替天行道,也能赢得岛上百姓的支持。此其一。” “其二,刘彪的人虽是亡命徒,但乌合之众,劫掠商旅渔民还行,真打硬仗,不行。咱们淬火营虽然人少,但经过训练,令行禁止,懂得配合。” “其三,”张启明指着沙盘上岱山岛南侧一片复杂的礁区,“这里是‘鬼见愁’,暗礁密布,大船进不去,但咱们的淬火一号吃水浅,陈叔熟悉这里的水道。刘彪绝想不到咱们敢从这片死亡水道摸进去,直插他的老巢后背。” 陈大船凑过来看了看,点头:“这片水道我年轻时走过两次,险是险,但如果潮水、风向合适,小心点,淬火一号能过去。只是进去容易,出来难,万一被堵在里面……” “所以咱们要快,要狠,一击必中,然后从正面港口大摇大摆出来。”张启明眼中闪着光,“赵叔,你带陆战队主力,乘淬火一号,趁夜从‘鬼见愁’潜入,在刘彪寨子后面的滩涂登陆。我带水师队剩下的人和一条渔船,天亮时从正面港口佯攻,吸引刘彪主力注意力。你们从背后突然杀出,前后夹击。夜枭哨提前潜入,制造混乱,最好能先解决掉刘彪和他的几个头目。” 计划大胆而冒险,但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赵铁骨仔细推演了几遍,终于点头:“干了!打下岱山,咱们才算真有了一块能喘气的根基!” 七月中旬,月黑风高夜。 淬火一号载着赵铁骨和二十名精选的陆战队员,熄了所有灯火,像一条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鬼见愁”礁区。陈大船亲自掌舵,陈桩在船头探水,每一声压低的口令都透着紧张。船体不时与水下礁石发生轻微的刮擦,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整整两个时辰,他们才穿越了这片死亡水域,抵达预定登陆点——一片荒芜的滩涂,距离刘彪的寨子只有不到一里。 与此同时,张启明带着剩下的十名水师队员,乘着一条旧渔船,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岱山岛正面港口外,升起一面临时赶制的、画着奇怪图案的旗子(为了迷惑敌人),开始骂阵,并向港口内发射火箭(箭头上绑着浸油的布条)。 刘彪果然中计。他听说港口外来了一条陌生船挑衅,勃然大怒,点齐寨中大部分人马,约四十多人,乘着两条稍大的船冲出港口,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张启明根本不接战,指挥渔船且战且退,始终与刘彪的船保持弩箭射程边缘,不时回头射几箭,骂几句,将刘彪的主力牢牢吸引在港口外的海面上。 就在刘彪气得哇哇大叫,命令手下全力追击时,后方寨子方向,突然火光冲天,杀声四起! 赵铁骨动手了! 二十名淬火营陆战队员,如猛虎出闸,从寨子后方防御最薄弱处突入。留守的十几个海盗还在睡梦中或醉醺醺的,根本没想到敌人会从背后杀来。淬火营队员三人一组,配合默契,刀盾在前掩护,长枪突刺,弩箭远处支援,迅速清理了寨门处的守卫。 提前潜入的夜枭哨更是一击致命。他们摸清了刘彪的住处,在混乱中,用淬毒的弩箭(从海岛有毒植物中提取,经阿铁试验)射杀了刘彪和他的两个结拜兄弟。群龙无首,留守的海盗瞬间崩溃,或跪地求饶,或四散逃入山中。 港口外的刘彪听到寨中喊杀,回头看见冲天火光,心知中计,想要回援,但为时已晚。张启明见状,立刻命令渔船反身贴近,弩箭齐发,缠住刘彪的船。而赵铁骨在解决寨中残敌后,迅速带领部分队员赶到港口,用缴获的海盗船上的碗口铳(一种小型火炮),向海面上的刘彪座船轰击。 虽然准头差,但突然的炮声和来自岸上的攻击,彻底摧毁了海盗们的斗志。刘彪被一颗铳子击中胸膛,当场毙命。剩下的海盗见首领已死,寨子被占,再无战心,纷纷跪在船上请降。 战斗从凌晨持续到日上三竿,便告结束。淬火营以三人轻伤的代价,毙伤海盗二十余人,俘虏三十余人,缴获大小船只四条(包括刘彪的座船,一条比淬火一号大不少的二手广船),兵器、粮食、财物若干,更重要的是,完全占领了岱山岛。 张启明立刻下令,出榜安民,宣布“淬火营”接管岱山,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打开海盗粮仓,分出一部分粮食赈济岛上穷苦渔民和农户。对被俘的海盗,愿意留下的,经过甄别可吸收进淬火营(打散编入各队);不愿留下的,发放少量口粮驱逐出岛。 岱山岛的百姓早受够了刘彪的欺压,对淬火营的到来,多数持观望甚至欢迎态度。张启明趁机宣布,淬火营将保护岛上安全,收取轻微“护航费”(远低于海盗的勒索),并鼓励生产、贸易。 岱山岛,以其优良的港口、淡水和土地,成为了淬火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基地。张启明将营寨主体和“淬火学堂”仍设在较为隐蔽的淬火岛,作为核心训练和军工基地;而将岱山岛建设为前沿屯驻、贸易和情报中心。双岛互相支撑、互为犄角的格局,初步形成。 第三幕 登州之行 八月初,一切安排妥当。淬火营在岱山岛初步站稳脚跟,防御体系加强,与沈家的盐贸也开始正常进行(用岱山岛稍大些的盐田产出)。张启明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留下了赵铁骨坐镇双岛,主持营务,继续练兵,并防备可能来自舟山其他势力或官府的反弹。自己则带着陈桩、陈栓,以及夜枭哨中最精于潜伏、水性最好的两人——绰号“水鬼”的阿水和“泥鳅”的小七,乘坐淬火一号,携带沈家提供的情报、路线图和五百两银子中的大部分作为活动经费,悄然北上,前往山东登州。 此行凶险异常。登莱地区此时正处于明清交战的前线,局势紧张,盘查极严。登莱水师更是明末少数尚有战力的水师之一,其水寨戒备森严。 根据沈家情报,沈万千的侄子沈文瑞,因涉嫌“通海”(与后金走私贸易),被登莱巡抚孙元化下令扣押在登州水寨,待查。沈家使了银子,但孙元化是徐光启门生,懂西学,重火器,为人相对刚正,且此案可能涉及高层党争,银子一时难以打通关节。沈家才不得不兵行险着,让张启明这个“生面孔”去试试劫狱或买通看守。 淬火一号沿着海岸线小心翼翼地向北航行,尽量避开主要港口和巡检司。张启明等人全部换上普通渔民或商贩的衣着。他们对外宣称是前往天津卫贩卖海货的南方商人,因避风误入登州。 八月下旬,他们终于抵达登州外海。远远望去,登州城依山傍海,城墙巍峨。水寨设在城东的丹崖山下,与蓬莱阁相邻,寨墙高耸,旌旗招展,港内停泊着数十艘大小战船,其中几艘高大的西洋式夹板舰格外醒目,那是孙元化聘请葡萄牙工匠协助建造、装备红夷大炮的新式战舰。 “戒备果然森严。”陈桩放下单筒望远镜,低声说。他们在离水寨数里外的一处僻静海湾抛锚。 张启明仔细研读沈家提供的情报,又带着阿水、泥鳅,扮作贩卖鲜鱼的渔民,连续几天靠近水寨观察,摸清了巡逻规律、换岗时间、以及水寨一侧临崖处有个废弃的小码头,因礁石险恶、水流湍急,平日无人使用,守卫也相对松懈。 “人关在水寨西南角的石牢里,单独关押,有两个兵日夜看守。”阿水汇报,“送饭的是一个老伙夫,贪杯,每天午时和酉时送两次。牢房后面是崖壁,但崖上有处裂缝,蔓藤很深,或许能攀。” “不能硬闯,只能智取,或者买通。”张启明沉吟。买通看守风险大,且沈家之前可能试过未果。智取……他的目光落在沈家情报中提到的一个细节:孙元化酷爱西学,尤其对西洋火器、机械、算术着迷,经常邀请有此类技艺的西洋传教士或奇人异士到府中探讨。 一个计划慢慢成形。 三日后,登州城内,巡抚行辕外,来了一个穿着半旧儒衫、面容被海风吹得黝黑的年轻人,自称姓章,来自南方,听闻孙抚台雅好西学,特来献上一件“奇器”。 门房见其衣着寒酸,本欲驱赶,但年轻人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个黄铜所制的、结构精巧的圆筒状物件,两端镶嵌琉璃。他将圆筒凑到眼前,对着门房一晃,门房惊讶地发现,数十步外旗杆上的小字竟然清晰可见! “此物名曰‘千里镜’,乃晚生家传之学,参照泰西技艺所制,可望远,亦可观微。”年轻人平静地说。 门房不敢怠慢,连忙入内禀报。不久,张启明被引入了巡抚行辕的偏厅。 孙元化正值盛年,面容清瘦,目光炯炯有神,带着学者般的探究气息。他饶有兴趣地把玩着那具“千里镜”(实为张启明用沈家提供的上好琉璃片,结合前世光学知识指导阿铁精心磨制的单筒望远镜,效果比岛上自制的好了数倍),又用其观看窗外景物,连连称奇。 “章先生此物,果然精妙!不知先生从何处学得这制镜之法?”孙元化问。 “回抚台,晚生祖上曾与利玛窦先生有旧,家中藏有些许泰西典籍,晚生自幼喜爱,胡乱钻研,让抚台见笑了。”张启明早就编好了说辞,并将一些简单的几何光学原理、透镜成像公式,用尽量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方式表述出来。 孙元化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两人从光学谈到力学,又从西洋火炮的瞄准、射程计算,谈到弹道轨迹。张启明虽非专业,但前世国防科大的基础教育和远超时代的见识,让他总能提出些让孙元化茅塞顿开或深思的观点。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孙元化对这位“章先生”已是大为欣赏,甚至有了招揽之意。 张启明见火候已到,话锋一转,面露忧色:“抚台博学明鉴,晚生钦佩。只是……晚生此次北上,实有一事相求,心中惴惴,不知当讲不当讲。” “章先生但说无妨。” “晚生有一远房表亲,姓沈,名文瑞,在海上行商。前些时日听说,因一些误会,被抚台麾下请至水寨问话,至今未归。家中长辈忧心如焚。晚生冒昧,想请抚台念其年轻,或是一时糊涂,能否高抬贵手……”张启明起身,深深一揖,同时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此乃晚生偶然所得,前宋李公麟《西园雅集图》摹本,虽非真迹,亦见匠心,谨献抚台,聊表寸心,万望抚台通融。” 字画是沈家准备的,真伪难辨,但足够精致。更重要的是,张启明之前展示的“才学”,已经为他赢得了孙元化的好感和尊重。此时求情,比直接使银子要高明得多。 孙元化看着那卷画轴,又看看恭敬垂首的张启明,沉吟片刻。沈文瑞的案子,他其实清楚,背后牵扯到朝中某些大佬的海上利益,沈家不过是小鱼。扣押此人,本就是敲山震虎,给某些人警告。如今目的已达到大半,眼前这位“章先生”又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其所述西学见解,对他正在编撰的《西法神机》补充火器篇大有裨益。 “章先生请起。”孙元化虚扶一下,叹了口气,“令亲之事,本官确有耳闻。其中关节复杂。不过……既然章先生亲自前来,又确有实学,本官便给先生一个面子。人,可以放。但需具结保状,确保其安分守己,不得再涉及不法之事。另外,”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张启明,“本官正在编撰兵书,急需精通泰西算术、格物之人协助。章先生可愿在登州盘桓数日,助本官一臂之力?至于酬劳,必不让先生失望。” 张启明心中一震。留下?协助孙元化?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可以近距离接触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火器专家和部队,获取宝贵的知识,甚至可能建立更深的联系!但淬火营那边…… 电光火石间,他已有决断。 “抚台厚爱,晚生感激不尽!能追随抚台左右,研习西学,乃晚生之幸!只是……”他面露难色,“晚生此次北来,家中尚有急事待处,需先将表亲送回,安顿家小。可否容晚生先将表亲送回,再快马赶回登州,效劳抚台?” 孙元化想了想,点点头:“可。给你半月之期。半月之后,本官希望在此见到章先生。”他当即写下手令,交给亲随,“去水寨,提沈文瑞,交给章先生。” 一个时辰后,形容憔悴、但并无大碍的沈文瑞被带出了水寨,交给了在寨外等候的张启明。沈文瑞年约二十七八,面色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看到陌生的张启明,有些疑惑。 “沈兄,受沈老爷子所托,接你回家。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张启明低声道,递过一个沈家的信物。 沈文瑞眼中闪过激动,不再多问,跟着张启明迅速离开。 他们没有回淬火一号停泊的偏僻海湾,而是直接去了登州城内沈家的一处秘密联络点。在那里,张启明将沈文瑞交给早已等候的沈家心腹,并让他们立刻安排船只,送沈文瑞南下。 “章先生大恩,沈家没齿难忘!”沈家心腹奉上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张启明推回银票:“银子不必。请转告沈老爷,约定之事,在下已完成。那两门炮和火药,还请尽快送至岱山。另外,”他顿了顿,“在下需在登州逗留一段时日,有些事情要办。淬火营那边,还请沈老爷多加照应。” 打发走沈家的人,张启明立刻与陈桩等人汇合。他快速交代:陈桩、陈栓即刻驾淬火一号返回岱山,向赵铁骨汇报情况,并主持营务,按计划发展。阿水、泥鳅留下,在登州潜伏,作为联络和耳目。 “大哥,你真要留下?孙元化此人……”陈桩担忧。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张启明目光坚定,“孙元化是明末少有的懂西学、重实务的高官,更是火器专家。留在他身边,我们能学到真正有用的东西,了解朝廷动向,甚至可能……获得意想不到的助力。风险是有,但值得一搏。你们回去告诉赵叔,按我们商定的第二步走,稳固双岛,积蓄力量。等我回来。” 当日傍晚,张启明独自一人,回到了巡抚行辕。他将以“章明”的身份,在未来的一段日子里,作为孙元化的“西学顾问”,深入大明王朝在北方最重要的军事堡垒之一,同时也将踏入一个更加波谲云诡、充满机遇与危险的巨大舞台。 淬火营的营旗,在岱山岛上刚刚升起。而它的缔造者,已孤身闯入历史的激流深处,为这支新生力量,寻找更强大的火种与更广阔的天地。 (第六章 淬火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