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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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暗潮·一九七二年一月二十日
一九七二年的一月二十日,昆仑北麓的寒潮来得比往年猛三倍。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呼出的热气瞬间在睫毛上结出细碎的白霜,连驻地门口插的红旗都冻得硬邦邦的,被风刮得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像晃着一片薄冰。
往年这个时节,开荒连至少有十来号人要遭冻伤的罪,轻的手背烂得流脓,重的脚趾头都要冻掉半截,连附近牧场的牧民家,每年都要冻死二三十只羊。可今年不一样,全连一百二十多号人,连个冻得满脸皴裂的都少,连王铁柱家三岁的小孙子,天天在外头跑着玩,小手都暖乎乎的。
这全是苏澈的功劳。
入秋的时候苏澈就找王铁柱提过,说今年看昆仑山上的雪积得比往年厚,怕是要闹极寒,提议把全连的地窝子都改一改。他是地质学者,摸得透戈壁的土层秉性:“咱们这的冻土层厚一米二,把地窝子往下多挖半米,避开表层冻土,四壁抹三层和了碎麦草的黄泥,顶子加两层胡杨木板,中间塞三寸厚的干骆驼草和发酵过的羊粪,挡风又隔寒。再把土炕改成长烟道,烧一次火能暖两天,还不会中煤烟。”
王铁柱一开始半信半疑,先让三个班试了试,结果改完的地窝子里,插在墙角的温度计能到零上十五度,穿单褂都不冷。他当即拍板全连推广,连附近牧场的牧民听说了,都骑着马跑过来讨教法子。入冬俩月,别说开荒连没一个冻伤的,连买买提爷爷的牧场,今年只冻死了三只老弱的羊,牧民们说起苏澈,都要竖个大拇指,说这是昆仑山下的“智者”。
这天下午,苏澈正蹲在试验田边上,和周文一起扒开冻土看上个月埋的耐寒麦种有没有冻坏。地里埋的种子都用稀释灵泉水泡过,外层还裹了他和阿娜尔罕一起配的草药保暖层,扒开冻土一看,麦芽都冒出了嫩白色的小尖,一点冻坏的痕迹都没有。
“我去!这真的是零下二十多度能活的东西?”周文捧着麦种,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霜,激动得声音都发颤,“苏澈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要是这麦子能成,咱们明年亩产至少能翻一倍!”
苏澈拍了拍手上的雪,刚要说话,就看见阿娜尔罕提着个陶罐子走过来,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睫毛上沾着碎雪:“快趁热喝,我熬的姜茶,加了红枣,暖身子。”
她把陶罐子递过来,苏澈接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冰得像块凉玉,连忙把罐子塞回她手里:“你先喝,我不冷。”
“我在卫生院喝过了,这是给你们俩的。”阿娜尔罕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烤得烫人的洋芋塞给他们,“炊事班烤的,快吃,凉了就麻嘴了。”
周文接过洋芋,嘿嘿笑着冲苏澈挤了挤眼睛,刚要调侃两句,就看见连部的通讯员小赵急匆匆跑过来,冻得鼻子通红:“苏澈!指导员找你,让你立刻去连部一趟!”
苏澈挑了挑眉,把麦种小心埋回土里,拍了拍身上的雪:“知道了,我这就去。”
“我跟你一起去?”阿娜尔罕下意识拉住他的袖口,眼底带着点担心。最近连里风言风语不少,有人说苏澈半夜总往沙丘后面跑,鬼鬼祟祟不知道干什么,还有人说他的地窝子改造法是“歪门邪道”,故意拉拢人心。
“没事,我又没犯错误。”苏澈冲她安抚地笑了笑,把手套摘下来塞给她,“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走到连部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王铁柱的大嗓门,拍得桌子“咚咚”响:“放他娘的屁!谁这么缺德写这种诬告信?苏澈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苏澈敲了敲门,进去就看见指导员李卫国脸黑得像锅底,手里捏着个没署名的牛皮纸信封,王铁柱站在他对面,络腮胡都气得翘起来了。
“来了啊苏澈。”李卫国指了指对面的凳子,“你坐,有个事要跟你核实一下。这是今天团部转过来的匿名举报信,说你三个事:第一,搞特殊化,自己的地窝子比别人的暖,私藏物资;第二,经常半夜三更往沙丘后面跑,行踪可疑,搞封建迷信活动;第三,说你推广的地窝子改造法是歪门邪道,故意拉拢人心,搞小团体。你说说,有没有这回事?”
苏澈听完一点都没慌,接过那封举报信扫了两眼,字歪歪扭扭的,明显是故意写得潦草不想让人认出来。他把信放回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指导员,连长,我一条条说。第一,我的地窝子和全连所有人的都是一样的改法,从来没加过额外的东西,你们现在就可以去查,要是比别人的暖一度,我随便你们处分。至于私藏物资,我每月的粮票布票都有记录,上次团里奖的五斤大米,我给了张嫂家,她家三个孩子都在长身体,粮食不够吃,这事全连都知道。”
“对!那大米我亲眼看着他送过去的!”王铁柱立刻接话,“张嫂家小儿子上次发烧,还是苏澈连夜跑了二十里路去牧场找的药,他要私藏物资,犯得着把大米给别人?”
苏澈冲王铁柱点了点头,接着说:“第二,我半夜出去,是去测冻土层的厚度,开春咱们要修蓄水涝坝,得摸清楚冻土什么时候化,我那笔记本上每天的温度、冻土层深度都有记录,周文也看过,要不我现在去拿给你们看?至于说封建迷信,我一个学地质的,信的是科学,哪来的封建迷信?”
“我能作证!”李卫国刚要说话,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文举着个厚厚的笔记本冲进来,“这是苏澈这俩月记录的冻土层数据,我每天都跟着他一起算,我们俩还打算开春试种新的小麦品种,哪有时间搞什么封建迷信?还有那地窝子的改造法,是根据北方窑洞的保温原理来的,羊粪隔热是内蒙那边传了上百年的老法子,什么歪门邪道,简直是胡说八道!”
正说着呢,门又被推开了,买买提爷爷带着巴图尔几个牧民走了进来,手里拎着半扇刚宰的羊,是来给连里送年礼的。刚才他们在门口听见了几句,巴图尔当时就急了,拳头攥得咯吱响:“谁在诬告苏澈?他教我们改的地窝子,今年我们牧场只冻死了三只羊,往年最少死三十只!他还帮我们治好了二十多头生病的牛,他是好人!你们要是不信,去问问附近所有的牧民,谁不说苏澈好?”
买买提爷爷拄着胡杨木手杖,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桌上的匿名信,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好人坏人多了,苏澈是昆仑神认可的人,他要是有问题,我们牧民第一个不答应。”
李卫国本来就是原则性强,不是故意要为难苏澈,现在这么多人都出来作证,他脸色也缓了下来,把那封匿名信揉成一团扔在废纸篓里:“行,既然大家都能证明,这事就到此为止。但是苏澈,以后半夜出去尽量跟人打个招呼,免得让人误会,现在上面查得严,真要是被人捅到团部,麻烦得很。”
“我知道了指导员,以后我注意。”苏澈点了点头,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容易完。
出了连部,王铁柱拍着他的肩膀,气哼哼地说:“你放心,我知道是哪个龟孙写的信,肯定是张建军那小子!上次开荒他偷懒磨洋工,被你扣了工分,又一直追阿娜尔罕没追上,怀恨在心呢!我回头就收拾他,让他给你赔礼道歉!”
“不用了连长。”苏澈笑了笑,“清者自清,没必要跟他置气,只要不影响咱们开春修涝坝、种麦子就行。”
他刚转过墙角,就看见阿娜尔罕站在胡杨树下等他,脚边堆了个小小的雪堆,看见他过来,立刻迎上来,把手里捂得暖乎乎的羊皮手套递给他:“我就知道你没事,这是我用爷爷攒的羊皮做的,加了绒,你以后晚上出去测冻土层戴着,别冻着手。”
苏澈接过手套,羊毛软乎乎的,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心里暖得一塌糊涂。他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好,指尖都跟着热了起来:“谢谢你,手艺真好。”
阿娜尔罕的脸一下子红了,低头踢了踢脚边的雪:“我刚才跟爷爷说了,以后你晚上出去,我陪你一起,就说我去采背阴处的草药,就没人说闲话了。”
“好。”苏澈点头,看着她冻得红扑扑的脸颊,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刚抬起手,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他下意识收回手,就看见张建军从拐角处走过来,看见他俩,眼神阴沉沉的,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阿娜尔罕皱了皱眉:“你看,就是他,我刚才看见他鬼鬼祟祟在连部门口偷听。”
“没事。”苏澈拍了拍她的手背,“别理他,咱们走,去看看你上次说的那片药材地,开春要是能种起来,牧民们看病就方便多了。”
晚上回到自己的地窝子,苏澈关上门,摸了摸手腕内侧的灵泉印记,能感觉到空间里的泉水正平稳地冒着泡。他坐在土炕上,拿出笔记本,借着煤油灯的光接着写开春的计划:涝坝要修在地势低的地方,方便蓄水;新的麦种要提前用灵泉水泡三个时辰;下个月要给家里寄东西,苏沐应该已经到北大荒了,得把配好的伤药和灵泉精华寄过去,他上次打架留下的伤,在北大荒天寒地冻的,容易留病根。
他正写着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阿娜尔罕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进来,放在他的桌子上:“爷爷刚炖的,你喝了暖身子,早点睡,别熬太晚。”
她扫了一眼苏澈的笔记本,看见上面画着胡杨树的标记,知道是给家里写信的暗号,笑了笑:“上次你寄回家的东西,你妹妹是不是给你回信了?上次你说她总梦见昆仑山,等以后暖和了,把他们接过来玩啊。”
“会的。”苏澈端起羊肉汤,喝了一口,鲜得直掉眉毛,“等这边的地再肥一点,胡杨树再高一点,我就把他们都接过来,再也不分开。”
阿娜尔罕笑着点头,帮他把堆在床头的书整理好,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银质护身符,塞给他:“我奶奶给我的,能避邪,你戴着,省得那些小人总惦记你。”
苏澈接过护身符,上面刻着古老的西域花纹,还带着她的体温,他刚要道谢,就看见阿娜尔罕已经红着脸跑出去了,门帘还在晃,带着外面的冷风钻进来,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把护身符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块昆仑玉坠放在一起,能感觉到两者微微发烫,和灵泉的温度隐隐呼应。
窗外的风还在刮,吹得胡杨树枝“呜呜”响,苏澈放下笔,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隐约能看见远处的沙丘后面,有个黑影站在那里,盯着他的地窝子看了好半天,才悻悻地转身走了。
苏澈的眼神沉了沉,他知道,张建军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这戈壁滩看似平静,底下的暗潮早就涌了起来。不过他不怕,他有灵泉空间,有修行的底气,还有身边这些信他、护他的人,别说是一封匿名信,就是天大的坎,他也能跨过去。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护身符,又摸了摸手腕的灵泉印记,嘴角露出一点浅笑。
急什么,日子还长着呢。这茫茫戈壁,他既然能扎下根,就绝对不会被这点小风小浪吹走。他还要等着接家人过来,还要看着这戈壁变成绿洲,还要和身边那个像太阳一样的姑娘,一起守着昆仑山的雪,过一辈子的安稳日子。
风穿过窗缝,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在他的笔记本上,那行“等胡杨长高的时候,接你们来看雪”的字,被灯光照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