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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家书·一九七一年十月一日 一九七一年的十月一日,且末的风已经浸了昆仑山雪水的凉意,连绵的胡杨林顺着塔里木河的支脉铺开,染成了整片整片烫金的颜色。兵团驻地的土坯房门口都插了新做的红旗,大喇叭里循环放着《歌唱祖国》,连平时天不亮就上工的开荒连都放了半天假,小伙子姑娘们凑在空地上抢一个磨掉皮的篮球,笑声裹着风飘出半里地。 苏澈蹲在驻地后面的试验田边,指尖捏着一撮土,正观察上周刚种下去的沙棘苗。这半亩地是他找王铁柱特批的,撒的种子都用稀释灵泉水泡过,不过十来天,嫩绿色的芽已经齐刷刷冒了头,比普通沙棘的出苗率高了三倍还多。旁边的周文蹲在他旁边,拿着个小本子奋笔疾书,嘴里还念念有词:“奇了怪了,同样的种子,你种的怎么就比团里的壮这么多?难不成你这土是偷摸从昆仑山上背下来的仙土?” 苏澈笑了笑刚要说话,就听见远处通讯员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苏澈!上海来的信!三封!” 他心里一动,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快步走了过去。通讯员递过来三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信封上的字迹他熟得很——刚劲工整的是父亲苏文轩的,笔画软和带着点连笔的是母亲陈素云的,最后那个字细细瘦瘦、末尾总带着个小勾的,是妹妹苏婷的。 “哎,家里来信了?”周文凑过来瞅了一眼邮戳,“上海的啊,那可得好好看看,最近那边是不是挺乱的?” “嗯,先回去看信,晚上的国庆会餐别忘了去。”苏澈把信揣进贴身的口袋,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回了自己的单人宿舍。 关上门,他才把信掏出来,指尖蹭过熟悉的字迹,心里有点发沉。他穿来这半年,每月都按时往家寄信,家里的回信却越来越慢,上一次收到信还是两个月前,当时父亲信里只说一切都好,让他别挂念,可字里行间的不对劲,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先拆开父亲的信,熟悉的毛笔小楷还是工工整整的,只是落笔比往常重了不少,力透纸背。信里写他最近在单位“学习班”学习,一切都好,让苏澈在边疆好好干,不要操心家里,母亲身体还行,就是偶尔咳嗽,弟弟苏沐最近闹着要去下乡,家里拦不住。短短几行字,苏澈看了三遍,指尖捏着信纸边缘都泛了白。他知道父亲说的“学习班”是什么,苏父是复旦大学的地质系教授,前几年就被人盯上了,现在这个时候被拉去“学习”,少不了要受罪。 再拆母亲的信,字迹歪歪扭扭的,明显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母亲说父亲已经半个月没回家了,造反派隔三差五就来家里搜东西,苏沐年轻气盛,上周跟来家里闹事的人打了一架,闹得挺大,不想留在上海受气,偷偷报了北大荒的知青,下个月就要出发。母亲还说家里的粮票不够用,苏婷总把自己的口粮省给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让苏澈在这边别亏待自己,不用惦记家里。 最后是苏婷夹在母亲信里的小纸条,字细细的,还画了个小小的月亮:“哥,我最近总梦见你在有雪山的地方,周围全是金闪闪的树,还有好多甜甜的沙枣,你是不是在那边吃得特别好呀?我没事,我能帮妈妈干活,你别担心我们,你自己注意安全。” 苏澈把三张信纸按顺序叠好,放在桌子上,沉默了好半天。窗户外面的欢笑声传进来,他却觉得后背有点凉。他不怕自己在这戈壁滩吃苦,可远在上海的家人是他的软肋,他穿来的时候就发誓,一定要护着他们平平安安熬过这几年。 他定了定神,弯腰打开床底下锁着的木箱子。里面是他这半年偷偷攒的东西:半口袋沙枣干,都是他在驻地后面那三棵用灵泉水浇了大半年的沙枣树上摘的,个个饱满得像小玛瑙,甜得发糯,普通人吃了能补气血、养脾胃;一小玻璃罐用灵泉水泡过再磨粉压成的甘草片,治母亲的咳嗽最管用,比供销社卖的药效好十倍;还有一块他上个月勘探的时候在河滩捡的和田糖玉小牌子,鸽子蛋大小,他偷偷用灵泉水温养了半个月,打磨得光润透亮,戴着能安神,给苏婷正好。 他拿过搁在枕头边的信纸,拧开钢笔,先按正常的语气写起了信:“爸、妈、小沐、小婷,我在这边一切都好,王连长很照顾我,上个月修坎儿井立了功,团里给发了十斤粮票和两尺布票,吃得饱穿得暖,你们不用担心。” 写着写着,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插入只有苏家人才懂的暗语——这是他小时候跟弟弟妹妹玩的游戏,把字拆成偏旁部首,或者用约定好的事物代指:“我在这边种了不少胡杨,成活率很高,再过两年就能挡风沙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这边已经站稳了脚跟,有能力护着家里,不用慌。“沙枣今年结得特别多,我晒了很多干,你们要是不够吃就写信说,我再寄。”意思是缺什么物资就告诉他,他能想办法弄到。 给苏沐的部分他特意多写了几行:“北大荒冷,你去了之后别冲动,凡事多忍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每天早起多活动活动,按我以前教你的那套扩胸深呼吸的法子来,早晚各做十五分钟,别偷懒,能少生病。”那套“扩胸深呼吸”是他小时候教苏沐的简易吐纳动作,其实就是最基础的引气法,普通人练了能强身健体,要是能坚持,时间长了还能慢慢滋养身体,抵御北大荒的严寒。 给苏婷的话写在信的最后:“你要是晚上睡不着就多看看月亮,月亮光晒着舒服,别总闷在屋里,多出去走走。”他知道苏婷有净月灵体,多吸收月光灵气,不仅能改善她天生体弱的毛病,还能慢慢唤醒她的天赋,至少不会被人随便欺负。 正写着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阿娜尔罕推开门进来,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沾了点细汗:“苏澈,我妈烤了油馕,还有我腌的沙葱,今天过节,你尝尝。”她眼睛扫过桌子上摊开的信纸和木箱子里的沙枣干,哦了一声,“你要给家里寄东西呀?” “嗯,刚收到家里的信,寄点特产回去。”苏澈笑着站起身,给她搬了个凳子,“坐会儿,我正收拾呢。” 阿娜尔罕把布包放在桌子上,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都是用最软的艾德莱斯绸做的,一角绣着艳红的石榴花,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我听你说过你有个妹妹和母亲,这两块帕子我绣了好久,你一起寄回去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新疆的料子软,擦脸舒服。” 苏澈接过帕子,指尖碰到她的手指,都带着点凉,帕子上还沾着淡淡的草药和雪菊的香味,他心里暖得一塌糊涂:“谢谢你,我妈和我妹妹肯定特别喜欢。” 阿娜尔罕的脸更红了,低头帮着他收拾包裹,把沙枣干往布袋子里装得整整齐齐的,还又塞了一小包她自己晒的雪菊:“这个泡茶喝清火,给叔叔阿姨喝,治咳嗽也管用。对了,我爷爷上次从牧场带回来的鹿胎膏,你母亲要是身子虚,我明天给你拿点,一起寄回去。” “不用不用,这些就够了,下次再说。”苏澈连忙摆手,看着她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的侧脸,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颈间的古玉露在毛衣外面,泛着温凉的光,他胸口的昆仑玉坠也跟着微微发烫,和上次背她下山的时候一模一样。 正说着呢,门又被推开了,王铁柱叼着个烟袋站在门口,看见他俩在打包东西,咧嘴笑出了一口白牙:“小苏,给家里寄东西啊?刚好我明天要去乌鲁木齐开农业会,你把包裹给我,我帮你捎到乌鲁木齐的邮局寄,比咱们这儿的邮局快半个月,还不容易丢,咱们这儿的邮车半个月才发一次呢。” “那可太谢谢您了王连长!”苏澈眼睛一亮,他正愁邮路慢,东西寄到上海说不定要一个月,有王铁柱帮忙,十来天就能到了。 王铁柱摆了摆手,冲他挤了挤眼睛,又看了看阿娜尔罕,语气暧昧:“你们俩慢慢收拾,我先走,晚上的庆功宴别忘了来啊,你上次修坎儿井的功劳,团里要给你发奖状,还有五斤大米的奖励呢。” 等王铁柱走了,阿娜尔罕也起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你要是写信缺什么就跟我说,我爷爷认识跑运输的牧民,偶尔能去乌鲁木齐,捎东西方便。” 苏澈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落在她的艾德莱斯绸上衣上,晃得人眼睛发暖。他把阿娜尔罕给的两块帕子小心地放在包裹最上层,又把给苏婷的小玉牌用布包好,塞在沙枣干中间,这样即使包裹被检查,也不会被当成什么奇怪的东西没收。 他把包裹用粗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的,在收件人地址那里一笔一划写了上海的弄堂号,字写得工工整整。然后把写好的信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信封里封好,在邮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胡杨树图案——这是他和苏婷约定的暗号,意思是“一切有我,别害怕”。 傍晚的时候,他把包裹和信交给王铁柱,王铁柱掂了掂,拍着胸脯说:“你放心,我亲自给你交到乌鲁木齐邮局的柜台上,肯定丢不了,你家里人收到了肯定高兴。” 苏澈道了谢,转身走到驻地后面的沙丘上,十月的夕阳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昆仑山覆着终年不化的白雪,山脚下的胡杨林像一片金色的海,大喇叭里的《歌唱祖国》还在响,阿娜尔罕带着几个维族小姑娘在空地上跳麦西来甫,裙摆转起来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他摸了摸手腕内侧的灵泉印记,能感觉到空间里的泉水正稳稳地冒着泡,他特意留了一小瓶浓缩的灵泉精华,等下个月苏沐出发去北大荒的时候,他再想办法寄过去,给苏沐治上次打架留下的伤。 风裹着沙枣的甜味吹过来,他想起刚才在信的最后,用密语写的那句话:“等胡杨长高的时候,我接你们来看昆仑山的雪。” 这是他给家人的承诺,也是他给自己的目标。他原来以为穿越到这个年代,最大的意义是活着,现在才知道,他要在这茫茫戈壁扎下根,不仅要守着远在上海的亲人,还要守着身边这个笑起来像太阳一样的姑娘,守着这一片越来越有生机的绿洲。 远处的阿娜尔罕抬头看见他站在沙丘上,冲他挥了挥手,手里的红手绢飘得像一团小火焰,苏澈也笑着挥了挥手,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昆仑山的风穿过胡杨林,发出哗哗的声响,像在回应他的承诺。这荒凉的戈壁滩,总有一天,会变成他所有爱的人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