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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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玉缘·一九七一年八月三日
入了八月,戈壁滩的热意翻了个倍,正午的日头把沙粒烤得能烫熟鸡蛋,连耐造的梭梭草都蔫头耷脑地卷着叶,唯有昆仑山脚的次生林里还留着点凉意,风一吹裹着松针和野薄荷的清香气,是整个且末县为数不多的避暑好去处。
苏澈天不亮就背着地质锤出了门,最近坎儿井的水够了,他琢磨着在驻地外围种一圈固沙的植物,免得开春刮大风把好不容易整出来的荒地再给埋了。找了一早上,总算在背阴的山谷里找到了几簇根系发达的针茅,正蹲在地上挖标本,就听见不远处的红柳丛里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背篓掉在地上的哐当声。
他心里一紧,抓着地质锤就走了过去,扒开半人高的红柳丛,就见阿娜尔罕坐在地上,裤腿卷到了膝盖,白皙的小腿上赫然留着两个发黑的蛇牙印,周围的草叶上还沾着一点毒液。她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汗,银质的额饰滑到了眉梢也顾不上扶,旁边的采药背篓翻倒在地,新鲜的款冬花和麻黄草散了一地。
“被蛇咬了?”苏澈几步跨过去,蹲下来按住她要起身的胳膊,指尖刚碰到她的皮肤就感觉到烫得惊人,“别乱动,是蝮蛇,毒虽然不致命,乱跑毒素扩散得更快。”
阿娜尔罕疼得鼻尖都红了,看见是他,愣了愣才点了点头,声音都有点发颤:“我刚才蹲下来摘花,它从草里窜出来的,我躲得慢了点。”
苏澈没多话,先从背包里摸出军用匕首,用打火机烧了烧刀尖,对着蛇牙印的位置划了个浅浅的十字,黑红色的污血瞬间涌了出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疼就喊,别憋着。”
阿娜尔罕咬着下唇摇了摇头,看着他低头挤毒的侧脸,睫毛抖了抖,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掉,滴在苏澈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微顿。
挤了差不多半分钟,污血慢慢变成了鲜红色,苏澈才拧开随身带的水壶,往伤口上倒清水冲洗。壶里装的是他早上刚从灵泉空间里接的稀释灵泉水,刚一碰到伤口,阿娜尔罕就嘶了一声,不是疼,是那种凉丝丝的暖意顺着伤口往骨头缝里钻,刚才还钻心的疼居然瞬间轻了大半。她下意识地看向苏澈的水壶,还没等说话,就见他又倒了小半壶水递到她嘴边:“喝点,排毒。”
她乖乖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甜得不像话,和上次坎儿井刚通的时候喝的那水味道一模一样,甚至更暖,喝下去之后连胸口的闷意都散了。她刚想问这水怎么回事,就见苏澈已经解下了绑地质标本的帆布带,动作利落地扎在了她的腿根处,防止毒素往上走。
“这儿离营部还有五六里地,你自己走不了,我背你回去。”苏澈收拾好东西,背对着她半蹲下来,脊背挺得笔直,洗得发白的军绿装后颈处沾了点汗渍,“快点,天快黑了,山里有狼。”
阿娜尔罕脸颊一红,本来想推辞,刚撑着地面站起来就腿一软差点摔下去,只好乖乖趴到了他的背上。苏澈的背很宽,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温度,还有淡淡的皂角和松针的味道,她的胸口刚好贴在他的后背,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得她脸更烫了。
苏澈站起身,掂了掂背上的人,比他想象的轻很多,他背着她往山下走,脚步稳得很。走了没几分钟,他就感觉到胸口的昆仑玉坠开始微微发烫,刚开始他以为是晒的,可越走温度越高,甚至隐隐有点震动的意思,他皱了皱眉,刚想伸手摸,就听见背上的阿娜尔罕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了?疼?”他脚步顿了顿,侧过头问。
“不是。”阿娜尔罕的声音闷闷的,指尖摸着自己颈间的古玉,那枚从小戴到大的月牙形古玉,现在烫得像块小炭火,“我脖子上的玉,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发烫。”
苏澈心里一动,摸了摸自己胸口的方形玉坠,温度居然和她形容的一模一样。他顿了顿才说:“我胸口也戴了块昆仑玉,是之前科考的时候在昆仑山的洞窟里捡的,可能是玉也认亲?”
阿娜尔罕愣了愣,忍不住笑了出来,声音脆得像铜铃:“哪有玉认亲的,我这玉是我奶奶传下来的,也是昆仑山上采的料子,说不准真的是同一块原石开出来的。”
俩人聊着天,脚步不知不觉快了不少。苏澈问她怎么一个人跑这么深的山里采药,她趴在他背上,声音软乎乎的:“二队的巴图尔家的小娃娃咳了快半个月,吃了普通的甘草片不管用,老人说只有深山背阴处长的款冬花煮水喝才管用,我爷爷今天去远牧场送药了,我就自己来了。”
“下次别一个人来了,山里不安全,蛇多,还有狼。”苏澈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要是想去采药,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刚好经常进山找标本,陪你一起。”
阿娜尔罕趴在他肩膀上,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甜丝丝的,轻轻“嗯”了一声。
等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又大又圆的月亮从昆仑山后面升了起来,银辉洒在戈壁滩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塔里木河支流泛着细碎的光,连风都变得凉丝丝的。
月光洒在俩人身上,胸口的玉坠烫得更明显了,苏澈甚至能感觉到玉坠震动的频率和阿娜尔罕的心跳对上了,他下意识地低头,刚好能看见她颈间露出来的半块月牙古玉,上面刻着他从没见过的古老卷草纹,而他自己胸口的玉坠,此刻居然也透出了一模一样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隔着两层衣服,居然像是要互相呼应着飞出来一样。
阿娜尔罕也感觉到了,她的古玉平时凉丝丝的,只有在爷爷带她去昆仑深处的圣泉边的时候才会发烫,今天居然烫得快握不住,而且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暖意是从苏澈身上传过来的,和他给她喝的水、坎儿井的水,甚至是他那片试验田里的胡杨树,都带着一模一样的气息。
她偷偷抬眼,看着苏澈线条利落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是淡粉色的,嘴角微微抿着,左耳垂上还有个小小的痣,和她左耳垂的红痣位置几乎一模一样。她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跳得飞快,忍不住把脸埋在了他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针味,连腿上的疼都忘了。
俩人都没再说话,只有苏澈踩在沙地上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胡杨叶被风吹动的哗哗声。又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就看见前面有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还有人用维语喊阿娜尔罕的名字。
“是我爷爷他们找过来了。”阿娜尔罕抬起头,冲那边挥了挥手,喊了句维语。
对面的人听见声音,立刻跑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穿袷袢的白胡子老人,正是买买提·伊明,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牧民,脸上都带着焦急的神色,看见阿娜尔罕没事,才齐齐松了口气。
“怎么样?伤得重不重?”买买提爷爷上来扶着阿娜尔罕的胳膊,目光落在她腿上的伤口上,看见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红肿都消了大半,又抬眼看向苏澈,琥珀色的眼睛深邃得像昆仑山的湖水,落在苏澈微微露在领口的玉坠上,停顿了几秒,才露出个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小伙子,谢谢你,救了我的阿娜尔罕,明天来我家里,我给你做手抓饭,烤羊肉。”
“爷爷客气了,应该的。”苏澈笑了笑,把阿娜尔罕轻轻放下来,扶着她站好,“她的伤我已经处理过了,回去按时换药,别沾水,三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阿娜尔罕站在地上,腿还有点软,扶着爷爷的胳膊,抬头看着苏澈,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她伸手从背篓里摸出个布包,塞到他手里:“这里面是我刚采的野沙枣,甜得很,你拿着吃,明天我烤了包子给你送驻地去。”
苏澈刚想推辞,就见她已经被爷爷扶上了马,走的时候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颈间的古玉在月光下闪了闪,很快就跟着牧民的队伍消失在了胡杨林的方向。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布包还留着阿娜尔罕的温度,打开一看,里面的沙枣个个饱满通红,闻着就甜。他摸了摸胸口的玉坠,温度已经慢慢降了下来,但是刚才和古玉共鸣的震动感还留在上面,连灵泉空间的泉眼,都刚才微微跳动了几下,涌出的泉水比平时更清冽了。
回到驻地的时候,周文正蹲在宿舍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立刻跳了起来:“你可算回来了!我以为你被狼叼走了!找着针茅了吗?”
“找着了。”苏澈把标本袋递给他,手里还攥着那包沙枣,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点笑。
周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你捡着宝了?怎么笑成这样?哦——我刚才看见买买提爷爷带着人找阿娜尔罕,是不是她出事了?你救了她?”
苏澈没否认,掏出颗沙枣塞到他嘴里,周文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我去!这沙枣怎么这么甜!比咱们平时摘的甜十倍!哪来的?”
“阿娜尔罕给的。”苏澈揣着剩下的沙枣回了屋,关上门才把胸口的玉坠掏出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玉坠上的卷草纹还隐隐能看见,和他今天在阿娜尔罕古玉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摩挲着玉坠上的纹路,想起阿娜尔罕趴在他背上的温度,想起她笑起来露出的两个梨涡,还有左耳垂那颗小小的红痣,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窗外的月光洒在坎儿井的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光,他好像能感觉到阿娜尔罕颈间的古玉,此刻也和他的玉坠一样,正微微发着暖。
他把那包沙枣放在枕头边,翻出笔记本,就着煤油灯的光,在上面写:8月3日,采到针茅标本,可用于固沙。阿娜尔罕被蛇咬,已施救,她的古玉和我的昆仑玉坠同源,共鸣明显。沙枣很甜,可留一部分寄回上海给苏婷吃,她最喜欢吃甜的。
写完他把笔记本塞回怀里,摸了摸手腕内侧的灵泉印记,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原来总觉得穿越到这个年代,最大的任务是守着家人,好好活下去,直到今天遇见阿娜尔罕,他才忽然觉得,这茫茫戈壁,好像也不是那么孤单。
昆仑山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沙枣花的香味,苏澈握着温凉的玉坠,第一次对这个陌生的年代,生出了一点实实在在的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