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破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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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破冰·一九七二年三月十二日
一九七二年的三月十二日,昆仑北麓的冰壳子终于熬不住暖风吹,山尖的积雪融成细流顺着沟壑淌下来,在戈壁滩上冲出一道道带着湿意的浅沟,枯了一冬的白刺和红柳根下冒出嫩黄的新芽,连风里都裹着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甜味。

开春的活计排得满,连里既要安排人修缮坎儿井、翻整试验田,还要抽人给远一点的夏牧场送备用药和改良的牧草种子——刚接春羔的时节,最容易闹流感和畜疫。王铁柱特意点了苏澈和阿娜尔罕搭伴:一个懂地质能辨路,和牧民熟,一个是卫生员懂医术,再合适不过。出发前王铁柱塞给苏澈一把信号枪,粗糙的大手拍着他的肩膀:“开春风邪,容易起沙暴,路上机灵点,早去早回,别让阿娜尔罕吃亏。”他说着特意瞥了一眼远处库房方向,张建军上周被揭发是匿名信的始作俑者,已经被调去看库房了,临走前放了不少狠话,王铁柱怕他暗中搞鬼。

苏澈把信号枪别在腰上,冲王铁柱点点头:“放心吧连长,保证完成任务。”他回头就看见阿娜尔罕背着半人高的草药箱站在胡杨树下,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上扣着草编帽,颈间的古玉顺着领口露出来一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看见他过来,晃了晃手里的布口袋笑:“我装了两包干馕,还有爷爷腌的酸辣白菜,路上吃。”

两人沿着车辙印往夏牧场走,脚下的冻土已经软了大半,踩上去微微下陷,风里的沙尘比冬天少了很多,偶尔能看见刚北归的大雁从头顶掠过。阿娜尔罕走得轻快,时不时蹲下来摘路边刚冒出来的蒲公英,说晒干了能入药。“你上周收到家里的信了吧?”她把蒲公英塞进草药箱的侧袋,回头问苏澈,“上次听见你跟周文说,你弟弟回信了?”

“嗯,”苏澈扛着半麻袋牧草种子走得稳,闻言嘴角弯了弯,“苏沐说上次寄的伤药特别好用,淤肿半个月就全消了,连北大荒的老知青都追着问他在哪买的。我妹还在信里夹了个她用红枫做的书签,说等放暑假要来看我。”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个压得平整的书签递给阿娜尔罕,枫叶红得透亮,边缘还描了细细的金粉。

阿娜尔罕接过来小心摸了摸,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你妹妹手真巧,下次你寄东西,我塞两罐我熬的沙枣酱,甜得很,她肯定喜欢。”她刚要把书签还给苏澈,忽然脸色一变,抬头看向西边的天——原本湛蓝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涌上来一大片昏黄的云,风突然就猛了,卷着沙粒打在人脸上生疼,远处的沙丘一下子就模糊成了灰蒙蒙的影子。

“不好!是沙暴!”苏澈一把抓住阿娜尔罕的手腕,把麻袋往肩上一扛,“我知道前面有个背风的山洞,快跟我来!”

风越来越大,天暗得像傍晚,沙子往眼睛鼻子里直钻,阿娜尔罕的草编帽一下子被风刮走了,她刚要去捡,被苏澈死死拉住:“别要了!命要紧!”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头上,护着她的头往山洞的方向跑,沙粒打在他裸露的后颈上,疼得像针扎,他也顾不上躲,只牢牢攥着阿娜尔罕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反过来用力回握他,指节都攥得发白。

好不容易钻进那个半掩在红柳丛后的山洞,两人才扶着岩壁大口喘气,头发上衣服上全是沙子,一抖能掉半斤。苏澈把外套从阿娜尔罕头上拿下来,看见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脸颊上,银色的额饰歪到了一边,他下意识伸手帮她把额饰扶正,指尖不小心碰到她左耳的小红痣,两人都愣了一下,阿娜尔罕的脸“唰”地就红了,低下头拍身上的沙子,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我带了火石,先烤烤火,不然容易感冒。”阿娜尔罕蹲下来,从草药箱的夹层里摸出火石和一小捆干梭梭柴,三两下就点着了,橙黄色的火焰蹿起来,把不大的山洞映得暖融融的,也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两人围着火堆坐下来,阿娜尔罕把干馕插在树枝上烤,不一会儿就散发出麦香,她递了一个给苏澈,又把酸辣白菜的布口袋打开:“就着菜吃,不然太干。”

苏澈咬了一口烤得外脆里软的馕,余光扫过山洞的岩壁,突然顿住了——岩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奇异纹路,还有线条古朴的岩画,画着高耸的昆仑山,还有人对着山跪拜,旁边刻着几个像鸟爪一样的符号,他做地质科考时在南疆的洞窟里见过类似的遗迹,是古吐火罗文的祭祀符号。“这是……”他站起来走到岩壁边,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刻痕,“这至少有上千年的历史了吧?”

阿娜尔罕也走过来,指尖抚过那些刻着昆仑山的纹路,眼神里带着一种苏澈从没见过的庄重:“我爷爷小时候就带我来过这里,这是我们家族世代守护的地方。”她顿了顿,摸了摸颈间的古玉,火焰的光映在她深邃的眼眸里,亮得惊人,“苏澈,我有个秘密,从来没跟外人说过。我们家是昆仑的守护者,从太爷爷那辈起,就守着昆仑山的地脉,祖上传下来的训言,要守着这里的灵气,不让外人破坏山的根。”

苏澈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昆仑玉坠,他藏了这么久的秘密,难道她知道?

阿娜尔罕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转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你别紧张,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早就知道你不一样,去年你提议修的坎儿井,水出来的那天我就尝了,甜得能引来山脚下的野鹿,你泡的麦种,零下二十多度都冻不死,上次我被蛇咬,你给我喝的水,比我爷爷藏了十年的冰川雪水还灵。”她抬手碰了碰他胸口的位置,那里隔着衣服藏着他的玉坠,“我脖子上的古玉,上次你救我的时候,它烫得厉害,爷爷说,古玉只有遇到同路人,才会有反应。”

苏澈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之前一直怕自己带着灵泉空间的秘密太惊世骇俗,怕吓到她,怕被当成异类,可原来她早就察觉了所有的不对劲,却默默帮他瞒了这么久。“你不怕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哑。

“怕什么?”阿娜尔罕歪了歪头,风从洞口吹进来,吹得火堆的火苗晃了晃,“我们维族有句谚语,不要看一个人做了什么奇怪的事,要看他做的事是帮人还是害人。你修坎儿井,改地窝子,帮牧民治牲口,教大家种高产的麦子,你做的全是好事,就算你真的是昆仑神派来的使者,我高兴还来不及。”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点,“上次匿名信的事,我早就找指导员作证了,说你半夜出去是帮我采背阴处的雪莲花,我还拉了巴图尔他们十几个牧民签字按手印,张建军后来找我闹事,我骂了他一顿,他现在不敢乱嚼舌根了。”

苏澈看着她认真的脸,心里暖得发烫,他长这么大,除了家人,从来没有人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他、护他。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就听见外面的风小了,沙暴过去了。

“我们出去吧,牧民该等急了。”阿娜尔罕把火堆踩灭,背起草药箱率先往洞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阳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她身后镀了一层金边,“苏澈,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好不好?”

“好。”苏澈听见自己毫不犹豫的声音。

两人走出山洞的时候,巴图尔正带着几个牧民骑着马找他们,看见他俩平安无事,都松了口气,巴图尔跳下马,拍着苏澈的肩膀笑:“可算找到你们了!刚才沙暴来得急,我们都快吓死了!快跟我回毡房,我阿妈刚煮了手抓肉!”

两人婉拒了巴图尔的挽留,送完药和种子,拿了牧民硬塞的奶疙瘩和黄油往回走。夕阳把戈壁染成了暖金色,风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青草的香气,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挨在一起,像是天生就该靠在一块。

“你刚才说,你们家族是昆仑的守护者,那你以后要一直守在这里吗?”苏澈偏头问她。

阿娜尔罕点点头,看着远处连绵的昆仑山,雪顶在夕阳下闪着光:“嗯,爷爷说,我们的根在这里。不过现在,我不是一个人守了呀。”她转头冲苏澈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颈间的古玉和苏澈怀里的玉坠隔着衣服,微微发烫,和灵泉的温度遥遥呼应。

路边的冰河早就化了,雪水哗哗地淌,冲开了冻了一冬的冰碴子,苏澈看着身边姑娘明亮的笑脸,忽然明白王铁柱给这章安排的“破冰”是什么意思——不仅是戈壁的冰化了,他和阿娜尔罕之间隔了大半年的那层薄冰,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沙暴之后,彻底融成了暖的水,顺着心尖往下流。

他抬头看向昆仑山的方向,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阿娜尔罕身上沙枣花的香气。他忽然觉得,这茫茫戈壁的日子,好像比他之前预想的,要暖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