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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扎根·一九七一年四月二十日 汽车在搓板路上晃了整整三天,最后一点柏油路的痕迹消失的时候,漫天的黄沙里终于露出了几排土黄色的地窝子顶,插在最高处的红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旗面上“且末县生产建设兵团独立营开荒连”的字样已经磨得发白。 “到了!同志们,咱们的驻地到了!” 带队的干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车厢里蔫了三天的知青们瞬间精神了半分,纷纷扒着车斗边缘往外看,有人见着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戈壁,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当场就红了眼,有人却觉得新鲜,指着远处的雪山叫出声:“看!那是昆仑山吧?真的有雪!” 苏澈跟着人群跳下车,脚踩在晒得发烫的沙砾地上,碎石子硌得胶鞋底微微发疼。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带着干燥的土腥味,他抬头望向西边,连绵的昆仑山脉像一道青色的屏障横亘在天际,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和他五十四年后深入科考的那片雪山,轮廓分毫不差。 “乖乖,这地方连草都没几根,咱们真要在这开荒?”周文扛着两个帆布包跟在他身后,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灰,皱着脸啧了一声,“我之前查资料说且末有和田玉矿,还有塔里木河支流,怎么看着比我想象的还荒啊。” 苏澈拍了拍他肩上的灰,接过一个自己的包:“塔里木河支流在南边三十公里,现在是枯水期,等入了夏冰雪融水下来就好了。至于玉矿,在昆仑山深处,离这还有上百公里呢。” 他说的轻描淡写,周文却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我之前翻了好几天的县志都没查到这么细!” “以前跟着老师跑西北野外考察的时候看过相关的地质图。”苏澈随口解释了一句,目光落在朝他们走过来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形敦实,左眉上一道寸长的刀疤,满脸的络腮胡被风刮得乱蓬蓬的,手里还攥着个皱巴巴的名单,走到跟前就亮着嗓子喊:“我是开荒连连长王铁柱,以后你们就在我这地界上干活!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不管你是上海来的高材生还是城里来的娇小姐,来了就得干活,干得好有肉吃,干不好的,也别想偷懒耍滑!”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王铁柱的目光扫过一圈,落到苏澈脸上的时候顿了顿,翻了翻手里的名单:“苏澈?复旦大学地质系的?” “是,连长。”苏澈点头。 “行,还有周文,上海交大水利系的,你们俩跟着一班,负责西边那片沙包的开荒任务。”王铁柱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语气软了半分,“你们读书人有文化,要是有啥适合开荒种地的好点子,尽管提,只要管用,我给你们请功。” 旁边几个老职工互相递了个眼神,都觉得连长这是特意给两个年轻知青安排了最苦的活——西边那片沙包是全连最荒的地方,土层薄,存不住水,种啥死啥,折腾了快两年都没折腾出动静,这两个细皮嫩肉的读书人去了,不出三天就得哭着回来。 苏澈却像是没看见旁人的眼神,应得爽快:“连长,我有个请求,西边沙包旁边那块半亩大的废弃荒地,能不能划给我当试验田?我之前收集了点耐干旱的作物种子,想试试能不能在这种活。” 王铁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你小子有种!那块地荒了快三年了,我留着也没用,给你了!要是真能种出东西来,我给你记头功!” 周围的知青们哄的一声笑开了,都觉得苏澈是刚到不知天高地厚,那破地要是能种出东西,连长早就分给大家了,犯得着留到现在?周文偷偷拽了拽苏澈的衣角,小声说:“你疯了?那地连梭梭草都长不活,你种啥啊?” 苏澈笑了笑没说话,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左手腕内侧的淡青色玉印——有灵泉空间在,别说是梭梭草,就算是娇贵的蔬菜,他也能想办法种活。 当天下午安顿好地窝子,所有人就扛着锄头去了开荒点。四月的戈壁日头已经毒得很,干了没两个小时,不少知青就累得直不起腰,手上磨出了水泡,坐在地上直喘气。苏澈干起活来却半点不含糊,地质锤抡了好几年,这点开荒的活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一下午的功夫,他刨出来的沙包土比两个老职工加起来还多,旁边偷看的王铁柱摸着络腮胡,满意的点了点头,心想这上海来的读书人,倒是没有半点娇毛病。 等到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伙房里飘出玉米面窝窝头和煮白菜的香味,累了一天的知青们蜂拥着打了饭,蹲在地上狼吞虎咽。苏澈打了两个窝头,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趁人不注意悄悄在窝头上面抹了一滴灵泉水,干涩的窝头瞬间多了点淡淡的清甜,咽下去的时候连喉咙里的灼烧感都消了不少。 “苏澈,你这窝头怎么闻着比我的香啊?”周文端着碗凑过来,咬了一口自己的窝头,皱着脸对比了半天,“是不是伙房给你开小灶了?” 苏澈掰了半块给他:“我早上出发的时候带了点家里寄的糖霜,偷偷抹了点。” 周文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真甜!你这糖霜也太香了!我上次吃白糖还是过年的时候呢!”他三下五除二把半块窝头吃完,凑过来小声说,“我跟你说,我下午去西边勘察地形的时候,发现那片沙包下面好像有地下水的痕迹!要是能打口井就好了,咱们以后浇水也方便。” 苏澈心里一动,他当然知道那片下面有地下水,不仅有,还有一条废弃的坎儿井支道,就是年久失修堵住了,等再过俩月春旱的时候提出来,刚好合适。他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有戏,等过几天闲了我们再仔细去看看。”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戈壁的夜晚凉得厉害,风刮过地窝子顶呜呜的响,累了一天的知青们沾了炕就睡,没过多久整个地窝子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苏澈等了约莫一个小时,确定所有人都睡熟了,才悄悄披了件外套,摸黑溜出了地窝子。 月光洒在戈壁上,像铺了一层薄霜,连风都轻了不少。他绕到西边的试验田边上,下午他特意找了十几根牧民丢弃的胡杨嫩枝插在了地里,还撒了一把从灵泉空间带出来的梭梭草种子,此刻那些胡杨嫩枝已经蔫得打了卷,表皮皱巴巴的,一碰就要断的样子,撒下去的种子也半点动静都没有。 苏澈蹲下来,意念探进灵泉空间,接了小半捧灵泉水,又蹲到旁边的渗水坑边兑了大半坑的凉水,确认稀释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顺着每根胡杨嫩枝的根部浇下去,最后把剩下的水均匀洒在了撒了种子的地里。 他不敢用纯灵泉水,怕效果太惊世骇俗,毕竟这里人多眼杂,要是一下子长出什么不该长的东西,肯定会惹来麻烦。浇完最后一滴水,他指尖碰到了离得最近的那根胡杨嫩枝,本来干得一捏就碎的表皮,此刻居然多了点韧性,他轻轻掀开一点枯皮,底下居然透出了一点微不可查的淡绿色。 苏澈松了口气,果然管用。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刚准备回去,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胡杨林边有个穿浅蓝艾德莱斯绸上衣的身影,背着个竹篓,像是采药的姑娘,远远往这边看了一眼,没等他看清,就转身钻进了林子里,很快没了踪影。 是当地的牧民?苏澈没多想,只当是路过的采药人,转身悄悄回了地窝子。 他轻手轻脚躺回炕上,旁边的周文还睡得正香,吧唧着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苏澈摸出藏在枕头底下的笔记本,就着从地窝子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在本子上画了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标记,旁边写了一行小字:4月20日,试验田胡杨存活概率90%,坎儿井修复计划待拟定,家信待写。 写完他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意念探进灵泉空间,里面的沙棘种子已经长出了两片嫩绿的小叶子,中央的泉眼还是慢悠悠地往外渗着水,半点没有减少的迹象。他摸了摸胸口的玉坠,又想起上海家里的父母和弟妹,指尖在左手腕的玉印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今天王铁柱说,下个月就可以往家里寄信了,等试验田的东西种出来,他就把第一批收获的沙枣和作物种子寄回上海,灵泉水养出来的东西,肯定能给父母补补身体,也能让弟弟妹妹少受点苦。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远处传来几声胡狼的嚎声,很快又归于寂静。苏澈闭上眼睛,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属于昆仑地脉的微弱气息,还有灵泉空间缓缓运转的暖意,心里异常踏实。 五十四年后他没能把昆仑古玉矿的资料带回去,现在阴差阳错回到了1971年的这片戈壁,他不仅要守好远方的家人,还要把这片荒了千百年的戈壁,变成能遮风挡雨的绿洲。 他的根,从今天起,就扎在这昆仑北麓的黄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