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苏秀兰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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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苏秀兰的梦
跨年的鞭炮声闹到后半夜才渐渐稀落,家里的暖炉烧得正旺,煤块烧透的暖意裹着淡淡的烟火气,漫过每一间房的门槛。苏秀兰累了一整天,头沾到枕头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连周大山给她掖被角都没醒。
意识沉下去的瞬间,周遭的暖意突然褪得一干二净,刺骨的凉裹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扑过来。苏秀兰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手背上扎着输液针,管子里的药液一滴滴往下落,凉得她骨头缝都疼。
这不是家里的卧室,是市一医院的单人病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皱巴巴的满是老人斑,瘦得只剩一层皮,连输液管都显得格外粗。床头柜上放着半盒冷透的粥,碗沿结了层白膜,旁边摆着个旧搪瓷缸,印着“1989年先进工作者”的字样,是周大山当年的奖品,现在掉漆掉得快看不出字了。
“老太太,醒了?我刚去打热水了,你儿子刚才来了一趟,留了两百块钱就走了,说工地上忙,没空陪你。”护工张婶拎着暖水瓶进门,把热水倒进搪瓷缸,叹了口气,“不是我说你家儿子,这都住院半个月了,来的次数一个手数得过来,你儿媳呢?怎么从来没见过?”
儿媳?苏秀兰的喉咙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似的疼。她的静静,她的好儿媳,在哪?
仿佛是回应她的疑问,墙上的旧彩电突然插播了一条新闻,女主持人的声音带着点哽咽:“昨日下午,我市清河区小学门口发生一起交通事故,退休教师林静为救两名横穿马路的小学生,不幸被失控的货车撞倒,经抢救无效于今日凌晨逝世,享年五十九岁。据了解,林静老师从事教育工作三十余年,多次被评为市级优秀教师,生前长期资助三名山区贫困学生……”
电视屏幕上跳出林静的照片,还是她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温和的笑,跟她重生前最后一次见林静时的样子一模一样。那时候林静来看她,给她带了爱吃的绿豆糕,她还冷着脸说“不用你假好心”,把人赶了出去,谁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造孽哦,这么好的老师怎么就走了。”张婶在旁边抹眼泪,苏秀兰却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滚,砸在枕头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想喊静静对不起,妈对不起你,喉咙里却像堵了棉花,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周建斌佝偻着背走进来,头发白了大半,穿的外套洗得发白,袖口还磨破了个洞。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沙哑:“妈,我刚听说静静走了,我没脸去她的葬礼,当年要不是我混账,她也不会跟我离婚,一辈子孤孤单单的……”
“你还有脸说!”苏秀兰终于喊出了声,想抬手打他,手却软得抬不起来,“我当年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好好对静静,你偏要跟那个柳艳鬼混,把好好的家作散了,把静静逼走,现在你满意了?”
周建斌蹲在病床边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后悔啊妈,我早就后悔了,柳艳卷钱跑了之后我就后悔了,我去找过静静,她不肯见我,说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我。现在她走了,我连给她磕个头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着就站起身往外走,背影蹒跚,眼看就要消失在门口。苏秀兰急得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空,她拼尽全力喊“建斌你回来”,却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窗外的天还黑着,暖炉里的炭火还红着,周大山在她旁边睡得正沉,鼾声均匀。苏秀兰大口大口喘着气,后背的睡衣全被冷汗浸湿了,凉冰冰地贴在背上,刚才梦里的寒意还缠在骨头缝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是梦。
还好是梦。
她抬手抹了把脸,满手的泪,心脏还在砰砰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刚才梦里的场景太真实了,消毒水的味道、林静的遗照、周建斌佝偻的背影,都像刻在她脑子里似的,挥之不去。
苏秀兰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怕吵醒周大山,趿着棉鞋慢慢走出卧室。走廊里的声控灯被她的脚步晃亮,暖黄的光落在瓷砖上,她先走到两个孩子的房间,推开门轻得没发出一点声音。
景行睡得四仰八叉,被子早就被踢到了床下,肚子露在外面,嘴角还流着口水,嘴里嘟囔着“炸丸子……我要吃炸丸子”。苏秀兰忍住笑,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给他重新盖好,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的。旁边的小摇篮里,安安抱着个布老虎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咂巴着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苏秀兰伸手把她露在外面的小手塞进被窝,又给她压了压被角,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隔壁儿子儿媳的房门没关严,留了条小缝,漏出点微弱的台灯光。苏秀兰凑过去看,就见林静刚给安安换完尿布回来,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刚坐下,周建斌就迷迷糊糊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声音还带着睡意:“冷不冷?手怎么这么凉,我给你捂捂。”
“小点声,别把孩子吵醒了。”林静拍了他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笑,“刚才我听见妈房里有动静,是不是做噩梦了?改天我去庙里给妈烧个香,求个平安符。”
“行,等周末我开车带你去。”周建斌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下巴抵在她头顶,“今天跨年夜,妈肯定是累着了,明天咱们都多干点活,让妈歇一天。”
两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笑,暖黄的台灯光落在他们身上,看着就暖融融的。苏秀兰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进去打扰,悄悄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周大山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抽烟,看见她进来,把剩下的半根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瓮声瓮气地问:“做噩梦了?我刚才听见你喊‘静静对不起’,出了一身汗。”
“嗯,梦到上辈子的事了。”苏秀兰坐在床边,伸手接过周大山递过来的温糖水,喝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才把心里的那点寒意驱散了,“梦到静静走了,建斌也过得不像人样,我躺在病床上,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太吓人了。”
“都过去了,那都是梦。”周大山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敦厚,“你看现在咱们家多好,建斌改好了,静静孝顺,两个孩子也健康,比啥都强。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老天爷既然给了你一次重来的机会,就是让你好好享福的。”
苏秀兰点了点头,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个蓝布包,布包是她年轻时候缝的,上面还绣了朵小小的牡丹花,现在磨得有点发白了。她打开布包,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摆着:林静刚嫁过来那年给她织的藏青色毛衣,织得针脚有点歪,她当年嫌丑压在箱底,重生后年年冬天都穿;景行出生时剃的胎发,用红布包着,小小的一撮;安安的满月长命锁,是周大山攒了三个月退休金打的,亮闪闪的;还有当年周建斌挪用公款时写的认罪书、复婚时签的字据、两辈人的结婚证,都平平整整放在里面。
“你看,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不是梦。”周大山指着布包里的东西,笑了笑,“当年你拿着菜刀追建斌半条街的时候,我还以为咱们家这辈子都好不了了,现在看,还是你有本事,把这一家子都拉回正道上了。”
“我那也是被逼的。”苏秀兰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抽屉最里面锁好,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当年我要是不狠点,建斌这孽障说不定真能把家作散了,我到了地下都没脸见周家的列祖列宗。”
正说着,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传来环卫工扫鞭炮屑的声音,扫帚蹭着水泥地面沙沙响,远处还有卖豆浆油条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带着90年代特有的烟火气。苏秀兰掀开被子下床,披上外套:“我去厨房煮红糖鸡蛋,今天元旦,给孩子们加个餐,再蒸点豆沙包,景行昨天还念叨着要吃。”
“我跟你一起。”周大山也跟着起床,拿过墙角的簸箕,“我先把院子里的鞭炮屑扫了,省得孩子们起来跑着玩滑倒。”
苏秀兰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厨房的灯亮着,林静系着她平时用的碎花围裙,正站在灶边淘米,听见脚步声回头笑:“妈,你怎么也这么早?我熬点小米粥,等下配你煮的红糖鸡蛋刚好。你去歇着吧,这里我来就行。”
“我不累,刚睡醒活动活动。”苏秀兰走进去,从米缸里舀出半碗红糖,又拿了六个鸡蛋,“你去屋里再歇会儿,今天元旦不用上课,多睡会儿,这里我来。”
“我陪你,两个人快点。”林静笑着递了个碗给她,指尖扫过苏秀兰的手背,暖乎乎的,“妈,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刚才我起夜听见你梦里喊我名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秀兰搅着锅里的水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林静,她的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跟刚嫁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梦到以前我对你不好,你哭着要走,我急得不行。现在有你在,妈啥都不怕。”
“妈,都过去了。”林静伸手抱了抱她,声音软乎乎的,“你现在对我比我亲妈还好,我哪舍得走啊。”
“你们娘俩说啥悄悄话呢?”周建斌抱着安安走进来,小丫头刚醒,头发乱蓬蓬的,像个小蘑菇,看见苏秀兰就伸着小手要抱,嘴里含糊地喊“奶奶”。景行跟在他后面,揉着眼睛,鼻子尖冻得红红的,看见灶上的锅就眼睛发亮:“奶奶!我要吃红糖鸡蛋!要两个糖心的!”
“知道了,小馋猫,少不了你的。”苏秀兰笑着接过安安,小丫头身上暖乎乎的,带着股奶香味,蹭得她脖子发痒。周大山扫完院子也进来了,手里拿着个纸包,里面是去年晒的芝麻:“我给孩子们做点芝麻糖,昨天景行还闹着要吃。”
厨房不大,六个人挤在里面,显得格外热闹。灶上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甜香混着米香飘满了整个屋子,蒸汽从锅里冒出来,沾得玻璃上都是小水珠。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元旦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
苏秀兰抱着安安,看着灶边忙碌的林静,蹲在地上给景行剥花生的周建斌,还有坐在小凳上炒芝麻的周大山,刚才梦里的那点寒意早就散得一干二净了。她低头亲了亲安安软乎乎的小脸蛋,心里踏实得不行。
那些遗憾的、痛苦的、追悔莫及的,都已经留在了上辈子。这辈子她有老伴疼,有儿媳孝,有儿子懂事,还有两个软乎乎的小孙辈,日子过得比蜜还甜。
锅里的红糖鸡蛋熟了,苏秀兰盛了一碗,递到林静手里,笑着说:“趁热吃,补气血。”
跟她第一次给林静煮红糖鸡蛋时说的话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只有化不开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