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端轻点正文可返回目录
第97章:周建斌的忏悔 碳锅里的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翻滚的热气把客厅的玻璃蒙上一层白雾,现切的羊肉卷卷着冻豆腐吸满了汤汁,咬一口鲜得人鼻尖冒汗。景行扒着碗沿抢炸丸子,鼻尖沾了点芝麻酱也不管,安安坐在苏秀兰腿上,抱着半截玉米啃得满脸黄,小牙还没长齐,啃得口水顺着下巴往围兜上滴。 这是1996年的最后一顿晚饭,周建斌特意提前两个小时关了超市的门,跑了三个菜市场才凑齐这一桌子菜:隔壁肉铺张哥留的带皮羊腿,窖藏了一冬天的甜脆白菜,自己家冻的蜂窝状冻豆腐,还有林静爱吃的手工细粉丝,是托人从安徽带过来的,煮软了吸满汤,比肉还香。 “慢着点吃,锅里还有,没人跟你抢。”苏秀兰给景行擦了擦鼻尖的芝麻酱,顺手把安安流到下巴的口水擦干净,夹了块煮得软烂的萝卜放在林静碗里,“你这两天上课喊得嗓子疼,多吃点萝卜润润。” 林静笑着点头,刚要说话,周建斌端着刚温好的黄酒走过来,给三个大人的杯子都倒满,又给林静倒了杯热橘子汁:“今年超市生意好,明天元旦,咱们也歇一天,啥活都不干,好好在家歇着。” 吃完饭两个孩子闹了一会儿就困了,林静抱着安安回房哄睡,景行玩积木玩得眼皮打架,趴在地毯上打了个哈欠,被周建斌拎着后衣领塞进了被窝。苏秀兰和周大山坐在煤球炉边剥花生,炉上温着的水壶滋滋冒白汽,花生的香混着茶香飘满了屋子。 “今年那十个贫困生的学费都凑齐了?”周大山剥了个花生递到苏秀兰手里,瓮声瓮气地问。 “凑齐了,建斌上周已经让人给学校送过去了,校长还特意送了面锦旗过来,挂在超市前台呢,说咱们是良心企业家。”苏秀兰嚼着花生,笑得眼睛都弯了,“还有今年的年终奖,每个员工都多发了半个月工资,大伙都挺高兴,说明年还跟着咱们干。” 正说着,周建斌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拎着个陶制的酒瓶子,瓶身上的漆掉了大半,是存了快十年的清江大曲,当年他和林静结婚的时候剩下的,一直藏在床底下没舍得喝。 “爸,妈,静静,咱们坐下来聊会儿。”周建斌把三个酒杯倒满,酒液清亮,倒的时候酒花散得慢,是实打实的好酒。林静刚哄完孩子出来,被他按在椅子上,手里塞了杯热橘子汁。 苏秀兰挑了挑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怎么?今天突然想起喝这个了?” 周建斌没说话,先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对着苏秀兰和周大山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半天没直起来。再抬头的时候,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眼圈通红,手里的酒杯都有点晃。 “爸,妈,儿子今天给你们赔罪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喉结滚了好几下才说出话,“以前我浑,不是人,让你们操了半辈子的心,对不起。” 苏秀兰手里的花生壳“咔哒”一声捏碎了,她别过脸擦了擦眼角,嘴上还是不饶人:“现在知道对不起了?以前你偷家里存折给那舞女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对不起?你妈我拿着菜刀追你半条街的时候,你怎么不想着对不起?” “我那时候糊涂,猪油蒙了心。”周建斌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发苦,“刚跟静静结婚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市政府的科员,年轻有为,你们天天念叨让我对静静好,我还嫌烦,觉得她书香门第出来的,娇气得很,看不起我。后来碰见柳艳,人家天天捧着我,说我有本事,我就飘了,真觉得自己了不得,家里的媳妇哪都比不上外面的野花。”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辣得他咳了两声,从钱包夹层里掏出两张磨得起毛边的纸,摊在桌子上。一张是当年他挪用公款五千块的时候,苏秀兰逼他写的认罪书,字歪歪扭扭的,还按了红手印,边缘都磨得起了卷;另一张是复婚的时候,林静让他签的三个条件的字据,娟秀的字迹是林静写的,他的签名歪歪扭扭,旁边还有景行按的小脚印。 “这两张纸,我天天带在身上。”周建斌的手指摩挲着纸面,声音发涩,“那时候我被单位开除,天天在家酗酒,觉得全天下都对不起我,妈你拿三千块让我去上海倒国库券,我那时候还想着,要是赔了我就跳黄浦江算了,省得在家碍你们的眼。结果去了半个月赚了五千块,我站在上海的外滩上,风一吹才醒过来,原来我妈不是想逼死我,是想拉我一把。” “后来开超市,静静每天下课就过来理货,冬天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沾了凉水疼得直抽气,也从来不说一句抱怨。我那时候才知道,以前我觉得温柔没用的媳妇,比谁都坚韧,比谁都对我好。”他转过头看向林静,眼睛红得像兔子,“静静,对不起,那时候让你受委屈了,大着肚子被人堵在学校门口,我还怨你不懂事,我真不是人。” 林静的眼睛也红了,她伸手按了按眼角,嘴角却带着笑:“都过去了,那时候我也怨过,躲在房里哭,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要不是妈推门进来给我递了碗红糖鸡蛋,说‘有妈在,没人敢欺负你’,我那时候可能真的撑不住。” “我那时候是真怕你走歪路,把好好的家作散了。”苏秀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也软了下来,“我上辈子闭眼前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护住静静,没护住这个家,老天爷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你从歪路上拉回来。你看现在多好,全家整整齐齐的,比啥都强。” 一直没说话的周大山也开了口,他伸手拍了拍周建斌的肩膀,巴掌拍得他后背一震:“你刚被开除那阵子,我半夜起来抽烟,好几次想拿皮带抽你,你妈拦着我,说打也要打在点子上,不能白打。那时候我还不信,觉得你这辈子都废了,现在看着你改好了,比我当年评上先进工作者还高兴。” 周建斌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赶紧端起酒杯给周大山倒满:“爸,妈,我以后肯定好好干,再也不犯浑了,不让你们再为我操心。对了,我今天下午去菜市场进货,碰见柳艳了。” 苏秀兰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她在菜市场门口摆摊卖棉袜,手冻得都是冻疮,脸也糙了,看着挺老实的,没以前那股妖里妖气的劲儿了。”周建斌挠了挠头,“我问了几句,她说出来之后就跟以前那些人断了联系,家里还有个老母亲要养,就摆个小摊赚点生活费。我没给她钱,怕她再走歪路,就给了她咱们超市日用品供货商的联系方式,让她批点牙膏牙刷肥皂什么的卖,比卖袜子赚得多。” 苏秀兰点了点头,没生气:“你做得对,救人救急不救穷,她要是肯走正道,咱们能帮就帮一把,要是再搞歪门邪道,咱也不惯着她。昨天她送过来的那两双棉鞋我看了,针脚纳得厚实,安安穿着刚好,改天我包点饺子让你给她送过去,算是谢她的鞋。”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一簇烟花窜上天,炸开漫天的金红,把窗户都照得通红。楼下有人扯着嗓子喊:“跨年啦!1997年啦!”紧接着鞭炮声此起彼伏,远处国营商店的喇叭里换了歌,《走进新时代》的旋律飘过来,听得人心里敞亮。 里屋的安安被鞭炮声吓了一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景行也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从房里走出来,头发睡得翘成了鸟窝,看见客厅亮着灯,揉着眼睛喊:“奶奶!我要吃芝麻糖!” 苏秀兰赶紧站起来去里屋抱安安,小丫头趴在她怀里抽抽搭搭的,看见烟花又忘了哭,伸着小手指着窗外“呀呀”地喊。林静拿了块芝麻糖递给景行,小崽子叼着糖就跑到阳台,扒着栏杆看烟花,兴奋得直蹦。 周建斌走到林静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乎乎的,指腹还有常年握粉笔磨出来的薄茧。“静静,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我还你。”他的声音很轻,混着鞭炮声飘进林静耳朵里。 林静笑了,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下辈子我还当你媳妇,但是你得早点懂事,别让我等那么久。” 周建斌用力点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苏秀兰抱着安安站在旁边,周大山揽着她的肩膀,景行骑在周建斌的脖子上,举着芝麻糖喊“爸爸你看那个烟花最大!”,安安趴在苏秀兰怀里,小爪子抓着她的衣领,嘴里含糊地喊“奶奶”。 漫天的烟花炸开,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风里飘着隔壁家煮饺子的香气,还有鞭炮炸完的火药味,暖乎乎的裹着人。苏秀兰看着笑得一脸灿烂的孩子们,看着身边相濡以沫的老伴,看着紧紧靠在一起的儿子儿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以前她总觉得,重生回来是为了赎罪,是为了把上辈子散了的家拼回来。现在她才知道,老天爷给她这次机会,是让她好好看看,只要一家人的心齐,什么样的坎都能迈过去,什么样的好日子都能过出来。 周建斌低头看着怀里的林静,又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全家福和景行的作文,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以前他总觉得,男人要当大官赚大钱才算有本事,现在他才知道,能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能让爸妈安安心心养老,就是这辈子最大的本事。 鞭炮声还在响,1997年的第一缕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点雪的凉,也带着点春天的暖。新的一年来了,好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