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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跨年晚宴 1996年12月31日的下午,清江市飘着细碎的小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周家的院门刚打开,穿得圆滚滚的周景行就先冲了出来,怀里揣着刚洗好的全家福,塑料封皮在雪光里亮得晃眼,嘴里还喊着:“我要给张婶他们看我的鬼脸!给李叔看妹妹流口水的照片!” “你慢着点,地上滑,摔了糖葫芦可就没了!”苏秀兰裹着绣腊梅的藏青棉袄,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跟在后面喊,周大山跟在她身边,另一只手拎着两个红绸子裹的锦盒,里面是给优秀员工准备的纯银纪念章,沉甸甸的。周建斌把小安宁架在脖子上,小丫头穿着红棉袄,手里攥着个拨浪鼓,晃得咚咚响,揪着周建斌的头发玩,林静走在旁边,笑着伸手把小丫头的手掰开:“别揪爸爸头发,揪坏了没人给你买奶糖。” 小安宁咿呀了两声,松开手,把拨浪鼓塞到周建斌嘴里,逗得全家都笑。 今天是秀静连锁超市成立以来的第一次正式年会,周建斌特意包了清江大饭店二楼整个大厅,摆了二十桌,除了十家店的一百二十多个员工,还有之前合作过的供货商、社区超市联盟的店主,热热闹闹的。一行人刚走到饭店门口,就看见穿得笔挺的小吴站在门口迎人,看见他们赶紧跑过来:“周哥!苏姨!可算等来了,大家都等着你们呢!” 刚进二楼大厅,暖融融的热气就裹着香味扑了过来,桌上早就摆好了瓜子花生水果糖,还有凉盘,员工们看见苏秀兰一家进来,都纷纷站起来打招呼:“苏姨来了!周哥好!林老师好!” 最早跟着周建斌干的张婶挤了过来,伸手捏了捏景行的脸蛋:“哎哟,我们小景行今天穿得像个小少爷!上次你说要吃我做的酱萝卜,婶给你带了,等下拿给你啊!” “谢谢张婶!”景行立刻把怀里的全家福掏出来,递到张婶面前,“张婶你看!我们昨天拍的全家福!我做的鬼脸,妹妹流口水了!” 张婶接过照片一看,笑得直拍大腿:“哎哟我的天,这张拍得太好了!比照相馆摆的样板照还好看,苏姨你可真有福气,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苏秀兰笑得合不拢嘴,刚要说话,主持人拿着话筒走到了台上,清了清嗓子:“各位来宾,各位兄弟姐妹,大家静一静啊!咱们秀静超市1996年跨年年会,现在开始!首先有请咱们的总经理周建斌给大家讲话,大家鼓掌欢迎!” 全场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周建斌把安安递给林静,理了理西装,走上台,接过话筒,看着底下坐得满满当当的人,还有第一桌坐着的父母和妻女,鼻子有点发酸,他清了清嗓子,开口的声音带着点抖:“今天站在这,我说实话,挺感慨的。四年前我还是个被单位开除的浑蛋,天天在家酗酒,连儿子的奶粉钱都拿不出来,要不是我妈拿擀面杖打醒我,要不是各位老兄弟老姐妹不嫌弃我,跟着我起早贪黑地干,哪有今天的秀静超市?” 他顿了顿,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我周建斌在这里谢谢大家了!今年咱们超市十家店,总利润破了八十万,我给大家承诺,今年的年终奖,比去年翻一倍!干满三年的老员工,每人额外多领五百块的工龄奖!明年咱们争取再开五家店,到时候员工宿舍、员工食堂,全都给大家安排上!” 台下瞬间炸了锅,掌声欢呼声差点把房顶掀了,张婶激动得直抹眼泪,她三年前还是机械厂的下岗女工,家里男人瘫在床上,孩子要上学,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苏秀兰招她去超市当理货员,现在她每个月工资四百多,加上年终奖,一年能攒五千块,男人的医药费孩子的学费都够了,日子眼看着就有了奔头。 掌声落下去,苏秀兰突然站了起来,拿起旁边的话筒,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都看着这个把秀静超市撑起来的泼辣老太太。苏秀兰扫了一眼全场,最后把目光落在身边坐着的林静身上,林静正抱着安安,抬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刚才建斌说得对,没有大家帮衬,就没有今天的秀静。但是我这老婆子今天要多说一句,最该谢的,是我家静静。”苏秀兰的声音很亮,传遍了整个大厅,“我年轻的时候脾气坏,重男轻女,以前总觉得儿媳是外人,处处挑她的刺,要不是静静懂事,挺着肚子还帮着看店、理账,建斌早就被那个狐狸精骗得倾家荡产了,这个家早就散了,哪来什么超市?哪来什么好日子?” 她顿了顿,伸手擦了擦眼角,对着林静鞠了一躬:“静静,妈以前对不住你,这个家,还有这个公司,大半都是你的功劳,妈谢谢你。” 林静瞬间红了眼,眼泪吧嗒掉在了安安的棉袄上,她赶紧把安安递给旁边的周大山,站起来扶着苏秀兰:“妈,您别这么说,都是我该做的。” 全场沉默了两秒,突然爆发出比刚才更响的掌声,大家都知道苏家的事,也都知道林静这么多年的不容易,张婶带头喊:“林老师辛苦了!苏姨好样的!” 苏秀兰笑着摆了摆手,把话筒递给主持人:“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伤心事,今天高兴,大家吃好喝好,一会儿还有抽奖,头奖是永久牌自行车,还有彩电、收音机,都是给大家准备的!” 年会的气氛瞬间推到了高潮,先是颁奖,今年的优秀员工是张婶和送货员老王,张婶平时理货最认真,临期商品从来不会错放,上次有老人在超市摔了,她背去医院垫了医药费,连一句怨言都没有;老王去年送货摔断了腿,养了三个月,刚能下地就回来上班,从来没喊过苦。苏秀兰亲自给他们俩戴了纯银纪念章,每人发了两千块的红包,还有一床厚厚的羽绒被。老王接过红包,手都在抖,他儿子刚上初中,盼自行车盼了半年,他本来还想等明年发了工资再买,这下好了。 接下来就是抽奖,三等奖是收音机,一共二十台,抽中的人都高兴得不行;二等奖是十四寸的黑白彩电,一共三台,抽中了三个刚结婚的小年轻,都蹦着喊“谢谢苏姨谢谢周哥”;头奖果然是永久牌自行车,主持人抽号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等念出老王的号码时,老王愣了半天,才不敢置信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真、真的是我?” “是你!快上来领奖!”主持人笑着喊,老王一瘸一拐地走上台,摸着崭新的自行车,眼泪吧嗒掉在了车把上:“我儿子要是知道了,得高兴得睡不着觉!” 苏秀兰看着他,笑着补了一句:“老王,你儿子明年上初中要骑车是吧?以后你送货的时候小心点,别累着,等开春了,给你媳妇也安排个收银的活,两个人干,日子更红火。” 老王激动得说不出话,对着苏秀兰深深鞠了一躬,半天没直起身。 闹到八点多,大家开始吃饭,菜都是清江大饭店的招牌菜,红烧肘子、糖醋鱼、四喜丸子,满满一桌子,景行端着个杯子,挨个桌去敬酒,杯里装的是橘子水,见人就喊“叔叔阿姨新年快乐!”,惹得大家都给他塞糖,没一会儿口袋就装得鼓鼓的。小安安坐在林静怀里,手里抓着个鸡腿啃,吃得满脸都是油,林静给她擦脸,她还把鸡腿往林静嘴里塞:“妈妈吃,香。” 周建斌挨桌敬酒,喝得脸通红,敬到供货商那桌,张老板拉着他的手说:“周哥,我跟你合作这么多年,最佩服的就是你妈,当初你刚开第一家店,我给你供货,苏姨跟我说‘你放心,我儿子要是欠你钱,我把房子卖了给你还’,我当时就觉得,你们家肯定能成!” 周建斌笑着喝了一杯,转头看向第一桌,苏秀兰正给周大山夹菜,林静正抱着安安喂水,景行蹲在旁边玩摔炮,暖黄的灯光落在她们身上,软乎乎的。他突然就想起四年前自己被开除的时候,躲在家里酗酒,觉得这辈子都完了,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能有今天这样的日子。 快到零点的时候,大家都聚到了饭店门口的空地上,周建斌买了整整两箱烟花,堆在地上,景行捂着耳朵躲在周建斌身后,露出个小脑袋看,小安安有点怕,往林静怀里钻,把脸埋在林静肩膀上,只露出个眼睛偷偷瞄。 “马上零点了啊!大家准备好!”主持人拿着话筒喊,“十、九、八……三、二、一!新年快乐!” 话音刚落,周建斌就点燃了烟花引线,“嗖”的一声,一朵烟花炸开在漆黑的夜空里,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条街,紧接着一朵接一朵的烟花炸开,整个天空都亮了,大家都欢呼起来,互相拜年,景行兴奋得蹦蹦跳跳,喊着“再放一个!再放一个!” 苏秀兰靠在周大山身边,看着满天的烟花,眼角的余光瞥见街角站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人,裹着个旧军大衣,远远地看着这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背影看着有点熟悉,像是柳艳。旁边的李姐也看见了,凑过来跟苏秀兰咬耳朵:“苏姨,那是柳艳吧?刚才我在门口看见她,问咱们超市要不要清洁工,我给她打发走了。” 苏秀兰点了点头,没说话,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才叹了口气:“以后她再来,只要不闹事,就给她拿袋米拿两百块钱,让她走,别为难她。各人有各人的路,她也不容易,只要不招惹咱们家,就随她去吧。” 李姐愣了愣,赶紧点头:“哎,我知道了苏姨。” 烟花放完,已经快一点了,大家都喝得有点晕,每个员工都领了年货,十斤大米,五斤猪肉,两桶食用油,拎得沉甸甸的,互相拜年告别,高高兴兴地往家走。周建斌喝得有点晃,抱着睡着的安安,林静扶着他,给他递了个热乎的烤红薯:“慢点走,地上滑。” 景行牵着苏秀兰的手,手里攥着没放完的摔炮,往雪地里扔,“啪”的一声,炸起一小团雪,他笑得咯咯的。周大山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苏秀兰围上,声音瓮声瓮气的:“冷,别冻着。” “不冷,”苏秀兰笑着拍了拍他的手,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还有远处家家户户亮着的灯,耳边是远处传来的鞭炮声,身边是走在前面的儿子儿媳,还有蹦蹦跳跳的孙子,怀里揣着的全家福暖乎乎的,“我这心里啊,热乎得很。” 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却一点都不冷,苏秀兰拢了拢领口,看着前面四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嘴角的笑就没停下来过。 她前辈子活了七十九年,临到死了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这辈子老天有眼,给了她重来的机会,不仅把失去的都补回来了,还多了这么多热热闹闹的好日子。 她抬头看了看天,烟花炸过的地方还留着淡淡的光,苏秀兰在心里偷偷说,老天爷,谢谢你啊,我苏秀兰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