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章全家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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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全家福
1996年12月25日的清早,清江市的天刚蒙着一层鱼肚白,巷口的大槐树还裹着白蒙蒙的霜,周家的院门就“吱呀”一声开了,苏秀兰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拎着个铁皮水桶,脚步轻快地去巷口的公用水管接热水,嘴里还哼着前段时间景行学校教的《卖报歌》,惹得早起来扫街的王大爷直笑:“秀兰妹子,今天这是有啥喜事啊,唱得这么欢?”
“喜事大了!”苏秀兰接满水,直起腰来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今天我家拍全家福!特意请了我们超市那爱拍照的小吴来,那小伙子技术好得很,上次年会拍的照片,人人都夸呢!”
“哎哟,那可是大好事!”王大爷握着扫帚直点头,“你们家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该拍张全家福好好纪念纪念,到时候洗出来了可得给我瞧瞧!”
“那肯定的!”苏秀兰拎着水桶往家走,刚进院门就听见屋里景行的哭声,赶紧加快脚步掀开门帘,就见周建斌正按着儿子往身上套小西装,景行挣得满脸通红,领口的小领结勒得他直喘,看见苏秀兰进来立刻扁着嘴告状:“奶奶!爸爸欺负我!这衣服勒得慌,我不想穿!”
“你这小混球懂什么!”苏秀兰把水桶往墙角一放,走过去轻轻拍了下周建斌的手,“你轻着点,别把孩子勒坏了。”她伸手把领结松了松,哄着景行,“今天拍全家福呢,穿西装好看,等拍完了奶奶给你买巷口张老头的糖葫芦,要最大的那串,裹满芝麻的,行不行?”
景行听见糖葫芦,立刻不哭了,抽了抽鼻子,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泪:“说话算话?还要带山楂糕的那种!”
“算话算话,奶奶什么时候骗过你?”苏秀兰笑着给他理了理歪到一边的西装领子,又转头去看旁边摇篮里的小安宁,林静正给她穿新做的红棉袄,领口绣着一圈毛茸茸的白边,头上还戴了个绣着老虎头的棉帽,小丫头手里攥着个拨浪鼓,晃得“咚咚”响,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的绣花粉围兜上,湿了好大一片。
“哎呀,这小馋猫,怎么又流口水了。”苏秀兰赶紧掏出手帕,蹲下来给她擦干净,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蛋,“我们安安今天穿得真好看,跟个小福娃似的,等下拍照要笑啊,知不知道?”
小安宁像是听懂了,挥舞着小爪子“咿呀”了两声,拨浪鼓晃得更欢,逗得全家都笑了。周大山已经把煤炉烧得通红,上面蒸着的红薯甜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他手里拿着两件新做的藏青色棉袄,递了一件给苏秀兰:“给你做的那件,今天穿,裁缝特意给绣了暗花,你平时舍不得穿,今天刚好。”
苏秀兰接过棉袄,入手软乎乎的,针脚细密,衣角还绣了朵小小的腊梅花,她嘴上嗔怪:“你看你,乱花钱,我那么多衣服呢,还做新的。”手上却已经麻利地套上了,尺寸刚好,衬得人都精神了几分。周建斌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个绸布包,打开来是个银质的梅花胸针,亮闪闪的:“妈,去年给你买的胸针,你一直舍不得戴,今天别上,刚好配这棉袄。”
苏秀兰嘴上说着“戴那玩意干啥,怪扎人的”,还是把胸针别在了衣襟上,林静看了笑着说:“妈,真好看,像城里的老太太。”
“就你会说话。”苏秀兰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催周建斌和林静,“你们俩也赶紧换衣服去,小吴估摸一会儿就到了,别让人家等。”
周建斌穿了件新买的双排扣黑西装,熨得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林静穿了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里面配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别了个素银的发卡,站在周建斌身边,郎才女貌的,看得苏秀兰直点头:“这才像话,早几年我要是早点把建斌那混小子打醒,你们俩也不至于耽搁这么久。”
周建斌听了这话,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伸手揽住林静的肩膀,林静脸一红,轻轻拍了他一下,刚要说话,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小吴的声音传了进来:“周哥!苏姨!我来了!”
小吴是秀静超市总店的理货员,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平时就爱摆弄相机,上次公司年会他拍的照片洗出来,人人都夸拍得好,这次拍全家福,周建斌特意请了他来,还给他包了个红包。他手里拎着个黑色的相机包,背上还扛着个反光板,进门就笑着打招呼:“不好意思啊苏姨,我来晚了点,巷口的路结了冰,摔了一跤,还好相机没碰着。”
“哎哟,摔着没有?快进来烤烤火。”苏秀兰赶紧把人让到煤炉边,给他倒了杯热茶,“不晚不晚,我们刚收拾好,正等着你呢。”
小吴喝了杯热茶,暖过身子,就拎着相机往外走:“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你家院角的腊梅开了,黄灿灿的,特别好看,咱们就在院子里拍?背景是腊梅,喜庆。”
“行!听你的,你是专业的。”苏秀兰点头,周建斌赶紧去搬椅子,搬了两把太师椅放在院中央的腊梅树底下,擦得干干净净,“爸,妈,你们俩坐中间。”
周大山扶着苏秀兰坐了,小吴又指挥:“周哥你和林老师站在爸妈后面,景行站在爷爷奶奶中间,安安让林老师抱着就行。”
大家按着他的指挥站好,景行穿得圆滚滚的,站在两个老人中间,小手攥着苏秀兰的衣角,眼睛滴溜溜地转,小安宁趴在林静怀里,手里还攥着那只拨浪鼓,晃得“咚咚”响。
“来,大家看镜头啊!笑一笑!”小吴举着相机,蹲在对面喊,“一、二、三——”
刚要按快门,景行突然冲着镜头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刚好这时候小安宁嘴里的口水没兜住,“吧嗒”滴在了林静的大衣袖子上,小吴眼疾手快,立刻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把这一幕定格了下来。
“哎你这小混球!”周建斌哭笑不得,伸手去拍景行的脑袋,“让你笑你做什么鬼脸?白瞎了这么好的机会!”
景行捂着脑袋躲到苏秀兰身后,探出头来做鬼脸:“我就想做鬼脸嘛,鬼脸好看!”
“没事没事,这张好!”小吴举着相机笑得直不起腰,“刚才那瞬间抓拍得特别好,比规规矩矩站着笑自然多了,到时候洗出来你们看,绝对是最好的一张。我再给你们拍几张正经的,到时候你们挑。”
大家又重新站好,这次景行老实了,规规矩矩地站着,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小安宁也不晃拨浪鼓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镜头,小嘴巴还抿着,特别乖。小吴连着按了好几次快门,又换了好几个姿势,让周建斌和林静抱着两个孩子拍,让苏秀兰抱着安宁拍,让周大山牵着景行拍,前前后后拍了小半卷胶卷,才停了手。
“差不多了,剩下的胶卷我留着给你们拍点日常的,到时候一起洗出来。”小吴擦了擦镜头,笑着说,“周哥,你们家这全家福拍得真好,我拍过这么多照片,就你们家最有福气,这照片洗出来放大了挂墙上,跟挂历上的全家福似的,别人看见都得羡慕。”
“那是。”周建斌笑得一脸得意,伸手揽着林静的肩膀,看着院子里笑着的一家老小,“以后啊,咱们每年都拍一张全家福,就找你拍,一直拍到景行娶媳妇,拍到安安嫁人,攒满满一墙的照片,等我和静静老了,拿出来看,多有意思。”
景行听见“娶媳妇”三个字,好奇地仰起头:“爸爸,娶媳妇是什么?娶了媳妇能有糖葫芦吃吗?能带着妹妹一起玩吗?”
这话一出口,全家都笑出了声,苏秀兰笑得直拍大腿:“能!不仅有糖葫芦,还有好多好吃的,到时候让你媳妇给你妹妹买布娃娃!”
景行立刻拍着手跳起来:“那我要娶媳妇!现在就娶!”
“你这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娶什么媳妇。”周建斌笑着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等你长到爸爸这么大,再想娶媳妇的事。”
闹了一阵,小吴收拾好相机要走,周建斌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给他,小吴推辞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说:“周哥你放心,我明天就去照相馆洗照片,洗好了第一时间给你送过来,到时候给你放大一张,做个相框,挂在客厅里刚好。”
送走小吴,苏秀兰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旧铁盒,打开来里面装着一摞泛黄的老照片,有她和周大山刚结婚的时候拍的黑白照,那时候两个人都年轻,周大山穿着工装,苏秀兰梳着两条大辫子,脸上还有点害羞;有周建斌小时候的照片,穿着开裆裤,手里攥着个糖块,笑得一脸傻气;还有一张是1992年第一家秀静超市开业的时候拍的,那时候超市还小,门口挂着红绸子,周建斌晒得黑炭似的,林静抱着刚满周岁的景行,苏秀兰站在旁边,脸上的笑还带着点疲惫,那时候的日子难,但是大家都憋着一股劲。
“你看,这才几年啊,变化多大。”苏秀兰摸着那张超市开业的旧照片,声音有点发沉,“那时候你刚被开除,天天在家酗酒,我都以为这个家要散了,谁能想到现在能过成这样?”
周大山坐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瓮声瓮气的:“都过去了,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是啊,都过去了。”苏秀兰把旧照片放回铁盒里,抬头看了看院子里开得正好的腊梅,周建斌正陪着景行在堆雪人,林静抱着安宁站在旁边,时不时递个雪球给景行,阳光透过腊梅的枝桠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她低头摸了摸衣襟上的银梅花胸针,又摸了摸口袋里刚放进去的小安宁的拨浪鼓,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前一世她活了七十九年,临到死了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这一世老天有眼,给了她重来的机会,把这么好的日子送到她面前,丈夫疼她,儿子懂事,儿媳孝顺,孙辈乖巧,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妈,爸,快过来啊,雪人堆好了!”景行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堆了个胖乎乎的雪人,鼻子插着个胡萝卜,眼睛是两颗黑纽扣,周建斌正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雪人围上,林静抱着安宁站在旁边笑,小安宁伸着小爪子去抓雪人的鼻子,抓不到就急得哼唧。
“来了来了!”苏秀兰答应着,拉着周大山站了起来,往院子里走。
风一吹,腊梅花的香味飘了过来,甜丝丝的,裹着远处巷口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暖得人心里发烫。苏秀兰看着站在雪地里的一家老小,突然就想起刚才小吴说的话,说他们家的照片像挂历上的。
可不是嘛,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就是这一大家子人,就是这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好日子。
中午全家去巷口的国营饭店吃了饺子,景行吃了一大碗猪肉白菜馅的,撑得小肚子圆滚滚的,安宁啃了半个饺子皮,吃得满脸都是面粉,周建斌还给苏秀兰和周大山点了他们爱吃的酱肘子,林静特意给苏秀兰剥了蒜,放在小碟子里。
吃完饭回家的时候,巷口的张老头果然在卖糖葫芦,苏秀兰兑现承诺,给景行买了串最大的,裹满了芝麻和山楂糕,景行举着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稀,还不忘咬下一颗最大的,递到苏秀兰嘴边:“奶奶吃,甜!”
苏秀兰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甜到了心里。她看着走在前面的周建斌和林静,两个人并肩走着,周建斌手里抱着睡着的安宁,另一只手牵着林静的手,景行蹦蹦跳跳地走在旁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暖得不像话。
苏秀兰靠在周大山身边,慢悠悠地走着,心里想着,等明天照片洗出来了,她要把那张景行做鬼脸、安宁流口水的照片,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让每一个来家里的人都看看,这是她苏秀兰的家,是她拼了命护回来的,最好的家。
风卷着腊梅的香味吹过来,苏秀兰抬手拢了拢棉袄的领口,嘴角的笑,就没停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