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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阳台时光 跨年夜闹到凌晨一点多才到家,一家子倒头就睡,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等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斜斜挂在西边的楼顶上,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前一天下的雪积了薄薄一层,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最先醒的是周景行,光着脚啪嗒啪嗒踩在木地板上,挨个房间扒门,先凑到苏秀兰的房门口,小拳头砸得门咚咚响:“奶奶奶奶!雪停了!楼下张明明他们在堆雪人!” 周大山先被闹醒,披上棉袄就去开门,见小孙子光着脚站在地上,冻得脚指头都红了,皱着眉把他抱起来:“怎么不穿鞋?冻感冒了要打针。”说着就把他放到床上,转身去衣柜里翻厚袜子,苏秀兰揉着眼睛坐起来,伸手把景行搂进被窝里暖着,捏了捏他冻得冰凉的小脸:“你啊,一天天精力比谁都旺,昨晚熬到一点都不困?” “不困!我要去堆雪人!”景行在被窝里扭来扭去,眼睛亮得像星星,苏秀兰笑着刮他的鼻子,正要说什么,就闻见客厅飘来小米粥的香味,混着酱肉包子的咸香,勾得人肚子都饿了。 林静穿着米白色的毛衣,系着碎花围裙,正站在厨房的灶台边盛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笑:“妈,爸,你们醒了?我熬了小米粥,蒸了昨天张婶给的酱肉包子,快出来吃吧。” 周建斌抱着还迷迷糊糊揉眼睛的安安从卧室出来,小丫头穿着绣兔子的红棉袄,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看见苏秀兰就伸着小胳膊要抱,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奶奶,抱。”苏秀兰的心瞬间化了,赶紧下床接过来,把她裹进自己的棉袄里,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哎哟我的小乖乖,醒啦?饿不饿?奶奶给你冲奶粉好不好?” 安安抱着苏秀兰的脖子蹭了蹭,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惹得全家都笑。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景行啃了两个酱肉包子,喝了小半碗粥,就坐不住了,抓着小铁铲就要往楼下跑,被周建斌按住擦了嘴,才蹦蹦跳跳地去翻自己的棉袄。苏秀兰摸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看着阳台玻璃透进来的暖光,拍了拍周大山的胳膊:“这太阳晒得舒服,你把藤椅搬去阳台,咱们去晒晒太阳消消食。” 周大山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搬藤椅,又把小方桌搬了出去,摆上瓜子花生,还有林静刚切好的冰糖橙,橙瓣水嫩水嫩的,看着就甜。阳台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铁丝上挂着上个月腌的腊鱼腊肉,风一吹就晃,滴着透亮的油珠,周大山种的三盆君子兰摆在墙角,开着橘红色的花,旁边堆着景行的小滑板、塑料积木,还有安安的婴儿车,车把上挂着她不离手的拨浪鼓,晃一下就咚咚响。 苏秀兰坐在藤椅上,把安安放在腿上,翻昨天刚洗出来的全家福,塑料封皮还带着照相馆的油墨味,越看越喜欢,凑到周大山跟前给他看:“你看景行这鬼脸做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你再看安安,口水兜都没摘,傻乎乎的,跟个小年糕似的。” 周大山凑过去,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照片上两个孩子的脸,嘴角翘得老高,话还是不多,只点点头:“嗯,都好看。” 周建斌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一杯递给苏秀兰,一杯递给周大山,自己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底下院子里玩雪的小孩,笑着开口:“妈,爸,今年的规划我都做好了,打算再开三家社区店,位置我都看好了,都是刚建成的职工小区,人流量大,咱们的供应链也成熟了,稳赚不赔。等开春了天暖和,我给你们报个旅游团,先去北京看升旗爬长城,再去苏杭逛西湖,以前你们总说想去看看,现在有钱有闲了,也该出去转转。” 苏秀兰抬头瞪他一眼,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乱花什么钱?开新店不要本钱啊?静静这学期要评高级教师,景行明年要上小学,安安还要喝进口奶粉,哪不需要钱?我们俩老胳膊老腿的,去什么外地,在家带带孩子,晒晒太阳就挺好,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林静端着刚冲好的奶粉走过来,笑着接话:“妈,建斌也是孝心,你就去吧。评职称的材料我都交上去了,都是实打实的教学成果,不用额外花钱。景行的学区房我们去年就买好了,就在一小旁边,走路五分钟就到,不用愁。店里今年利润破了八十万,不差你们旅游那点钱,你们放心去玩,家里有我呢,两个孩子我和建斌轮流带,实在不行我妈过来帮忙也行。” 周大山也在旁边点头,瓮声瓮气的:“你前阵子还跟老姐妹念叨,说这辈子没见过毛主席住过的地方,想去北京看看。”苏秀兰脸一红,拍了他一下,笑骂道:“你个老东西,瞎说什么呢。”顿了顿又忍不住笑,“行吧,等天暖和了再说,先把店里的事安顿好,别光顾着玩耽误正事。” 正说着,景行已经穿好了棉袄,戴着手套和蓝色的小毛线帽,举着小铁铲跑过来,扒着阳台栏杆往下看,兴奋得直跳:“妈!爸!张明明他们堆的雪人都有我这么高了!我也要去堆!我要给雪人安个胡萝卜鼻子,再戴我的小帽子!” 周建斌笑着揉他的头:“行,等爸穿件外套,陪你下去堆,咱们堆个比张明明的还大的,再给它插两个糖葫芦当手,行不行?”景行高兴得蹦起来,抱着周建斌的腿直晃:“爸爸最好了!” 苏秀兰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忽然就想起四年前,他被单位开除那天,躲在房间里喝得烂醉,连景行发烧到三十九度都不管,那时候她拿着藤条抽他,抽得自己手都抖,觉得这个儿子算是彻底废了,没想到才四年的功夫,他就能撑得起十家连锁超市,知道疼老婆孩子,孝顺老人,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她摸了摸安安软乎乎的头发,对着周建斌开口:“对了,昨晚李姐说柳艳过来找清洁工的活,我跟她说以后柳艳再来,只要不闹事,就给她拿袋米给两百块钱,打发走就行。你以后见着她,也别为难,只要她不招惹咱们家,就随她去。” 周建斌愣了愣,点点头,神色很平静:“我知道了妈,昨天我也看见她站在街角了。她也不容易,当初也是被她那个干爹坑了,坐了三年牢出来,档案上有污点,正经单位都不肯要。上次我托纺织厂的张哥给她介绍了个临时工的活,不知道她去没去,下次见着我问问,只要她肯踏踏实实干活,总能混口饭吃。” 林静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伸手握住周建斌的手,指尖温温热热的,声音软乎乎的:“都过去了,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周建斌反手握住她的手,笑了笑,阳光落在他脸上,没有了年轻时的浮躁虚荣,只剩下沉稳和踏实:“嗯,都过去了。” 风一吹,挂在铁丝上的腊鱼晃了晃,滴下来的油珠落在花盆里,君子兰的叶子晃了晃,暖金色的夕阳落在阳台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楼下的小孩闹哄哄的,喊着“这边堆雪!”“快拿胡萝卜来!”,远处国营商店的喇叭里放着《甜蜜蜜》,甜丝丝的歌声飘过来,偶尔有自行车铃叮铃铃响过,还有邻居家飘来的红烧肉的香味,混着腊鱼的咸香,橙子的甜香,暖乎乎地裹着人,舒服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安安坐在苏秀兰腿上,伸手抓了一瓣橙子,往苏秀兰嘴里塞,小手上沾的橙汁蹭得苏秀兰满脸都是,含糊地喊:“奶奶,吃,甜。”苏秀兰张嘴接住,橙瓣的甜味在嘴里散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把安安搂得更紧了点。周大山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给她剥瓜子,剥满了一掌心就递给她,指尖粗糙,动作却熟稔,两个人过了一辈子,早就不用说什么多余的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景行已经拽着周建斌的手往楼下跑了,小皮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响,还不忘回头喊:“妈!你一会儿带妹妹下来看我们堆雪人啊!”林静笑着应:“知道了,你们慢点,别摔着!” 阳台一下子就剩下苏秀兰、周大山和林静,还有怀里嚼着橙子的安安。林静看着楼下父子俩的背影,笑着对苏秀兰说:“妈,你看建斌现在,跟个孩子似的,比景行还能闹。”苏秀兰笑着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欣慰:“以前是浑,混账得我都想把他塞回肚子里去,现在总算活明白了,过日子不就是这样,热热闹闹的,比什么都强。” 林静点头,伸手给安安整理了下被风吹歪的小帽子,小丫头看见楼下已经堆起来的雪人,兴奋得直蹬腿,手里的拨浪鼓晃得咚咚响。苏秀兰靠在藤椅上,晒着暖乎乎的太阳,耳边是林静和安安的笑声,远处是景行的欢呼声,还有周建斌喊“小心点别踩冰”的声音,身边是周大山递过来的剥好的瓜子,甜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暖到了心里头。 她忽然就想起前世临死的时候,躺在病床上,身边冷清清的,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窗外也是这样的冬天,冷得刺骨,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那样了,带着对林静的愧疚,对儿子的失望,孤孤单单地走了。没想到老天有眼,给了她重来的机会,她用擀面杖打醒了混账儿子,用真心换来了儿媳的真情,把原本要散的家,硬生生给拉了回来,还过成了现在这样人人羡慕的好日子。 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吹过来,凉丝丝的,苏秀兰拢了拢身上的棉袄,周大山立刻把旁边灌得滚烫的暖手宝递到她手里,暖乎乎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暖得手也暖得心。她看着西边的夕阳慢慢落下去,把天染成了更深的橘红色,楼下的雪人已经堆好了,圆滚滚的,戴着景行的蓝色小帽子,插着两个糖葫芦当手,景行正站在雪人旁边比鬼脸,周建斌举着相机给他拍照,林静抱着安安站在旁边笑,一家四口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暖融融的。 远处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零零散散的,是新年的味道。苏秀兰握着暖手宝,靠在周大山的肩膀上,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口气里没有遗憾,没有愧疚,全都是实打实的满足。她这辈子啊,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临到老了,能有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怀里的安安打了个哈欠,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软乎乎的。苏秀兰低头亲了亲孙女的发顶,看着楼下笑着闹着的儿孙,嘴角的笑就没停下来过。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真好啊,这才是日子,是她拼尽全力抢回来的,热热闹闹、团团圆圆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