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产房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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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产房重逢
一九九六年的惊蛰来得悄无声息,清江市下了入春以来第一场小雨,风里裹着街边桃花的甜香,吹得人浑身都软。距离元旦五店同庆的求婚已经过去俩月,林静的肚子沉得像揣了个小西瓜,脚也肿得穿不下以前的皮鞋,周建斌干脆给她买了双软底的布拖鞋,每天雷打不动接送上下班,书包里永远塞着保温杯、酸梅干和毛绒坐垫,连市一小的学生都认熟了他,见了就远远喊“周叔叔好”。
苏秀兰提前俩月就把待产包收拾得齐整,都是亲手做的物件:小棉衣拆了家里最软的旧被面缝的,洗了三遍晒得蓬蓬松松;尿片剪了旧床单,边角都磨得溜光;攒了半筐的土鸡蛋,二十斤老红糖,连林静的月子服都是她踩着缝纫机做的,针脚比百货商店卖的还密实。景行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妈妈肚子上说话,说要把自己的变形金刚给妹妹玩,要带她去超市吃免费的奶糖,说要是有人欺负妹妹,他就冲上去打坏人,每次说得林静笑着拍他的头,说“你先把自己的作业写完再说”。
出事那天是三月五号,林静送最后一拨学生出校门,刚走到楼梯转角,就见个一年级的小男生踩着水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要摔在台阶上,她下意识就伸手去捞,把孩子稳稳扶住了,自己腰却闪了一下,紧接着肚子就传来一阵坠疼,冷汗瞬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旁边的同事吓得赶紧扶她坐下,手忙脚乱给周建斌打电话。
周建斌那会正在景安店盘货,手里的账本“啪”就掉在了地上,连外套都没拿,冲出门拦了个拉货的三轮车就往学校跑,到的时候林静已经疼得站不住了,他把自己的军大衣往她身上一裹,打横抱起来就往医院冲,雨丝打在他脸上,凉得刺骨,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停跟怀里的人说话:“静静你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别怕啊,我在呢。”
苏秀兰和周大山接到消息也赶来了,周大山攥着住院单跑前跑后办手续,苏秀兰拉着林静的手,看着她疼得发白的脸,心里揪得慌,嘴里不停念叨:“没事啊静静,妈在呢,当年生景行也顺利,这次肯定也没事,啊。”进产房前林静疼得攥紧她的手,指节都泛了白,苏秀兰的手背被掐出好几道红印子也没撒手,把自己的另一只手递过去让她抓:“使劲抓妈的手,疼就喊出来,别憋着。”
产房外的长椅硬邦邦的,周建斌坐不住,来来回回地踱步,手心里全是汗,兜里揣着早上出门给林静装的酸梅干,都被体温焐得软乎乎的,糖纸浸了汗,黏在他手心。景行放学被邻居张阿姨送过来,背着小书包扒着产房的门缝往里看,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加油!妹妹快点出来!”苏秀兰把他拉到怀里坐着,手里攥着给林静准备的红糖鸡蛋,每隔十分钟就去开水房温一次,生怕凉了伤胃。
这时候周建斌别在腰上的大哥大响了,是外地的大米供应商打来的,说进价要涨两分钱,往常他肯定第一时间接,跟人掰扯半天价格,这次他直接按了关机,把大哥大往兜里一塞,语气没半点犹豫:“什么货都没我媳妇生孩子重要,天大的事等我媳妇平安出来再说。”苏秀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生景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阴雨天,产房外的周建斌接了柳艳的电话就要走,被她一耳光扇得跪在地上,那时候她的心凉得像浸了冰,觉得这个儿子算是废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眼睛通红、坐立不安的男人,她才真切地觉得,这混小子是真的改好了,知道疼老婆孩子了。
等了快三个小时,产房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护士抱着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小婴儿走出来,摘了口罩笑:“周建斌家属在哪?母女平安,六斤二两,小姑娘哭得响亮得很,健康着呢。”
周建斌“腾”地冲过去,第一反应不是看孩子,是抓着护士的胳膊急得声音都抖:“我媳妇呢?我爱人怎么样?她没事吧?”
护士被他逗得直笑:“你爱人没事,很坚强,缝完针就出来了,先看看你闺女吧,长得可俊了。”
周建斌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苏秀兰赶紧扶住他,笑骂:“没出息的东西,闺女都出来了还傻站着。”她小心翼翼接过小婴儿抱在怀里,看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唰”就掉了下来——这天刚好是前世林静为救学生殉职的日子啊,上辈子的这天她躺在病床上攥着报纸哭到晕厥,这辈子的这天,她的静静好好的,还添了个软乎乎的小孙女,老天爷真的是厚待她。
景行踮着脚够着看妹妹,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妹妹怎么皱巴巴的,像个小老鼠。”惹得旁边的家属都笑出了声。
又过了十几分钟,林静被推出来了,脸色苍白,额头上沾着碎发,看见周建斌就扯着嘴角笑了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是个女孩,跟你想要的一样。”
周建斌赶紧走过去,握着她冰凉的手,眼泪吧嗒就掉在了她的手背上,他胡乱抹了把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要什么女孩男孩,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静静,你刚才吓死我了。”
林静想抬手给他擦眼泪,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周建斌赶紧凑过去,把脸贴在她手心上,蹭了蹭:“我在呢,我陪着你,以后啥苦都不让你受了。”
回到病房,小婴儿放在窗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小嘴巴时不时咂一下,可爱得紧。周建斌蹲在摇篮边看了半天,伸手想碰一下孩子的脸,伸到半道又缩了回来,怕自己手重弄疼了她,苏秀兰拍了他后背一下:“轻点抱,自己闺女怕什么,还能被你碰坏了?”他才小心翼翼把孩子抱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抱了个易碎的瓷器,抱了没两分钟就出了一身汗,逗得林静直笑。
景行趴在床边,把兜里揣了一下午的奶糖掏出来,放在林静的枕头边,奶声奶气地说:“妈妈,给你吃糖,老师说吃甜的就不疼了。”林静摸了摸他的头,心口暖得发烫。
周建斌这才想起兜里的酸梅干,掏出来一看,糖纸都被汗浸得皱巴巴的,酸梅也化得软乎乎的,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早上出门给你装的,想让你下班吃,忙忘了,都化了,我明天再给你买新的。”
林静笑着接过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吃,刚好我现在就想吃这个。”
苏秀兰把温了四五遍的红糖鸡蛋端过来,用勺子舀了吹得凉丝丝的,喂给林静吃:“慢点吃,你爸回去炖老母鸡汤了,等下就送过来,补补身子,你看你脸白的。”
窗外的雨早停了,风把淡蓝色的窗帘吹得轻轻晃,飘进来楼下院子里的桃花香,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摇篮里小婴儿的脸上,给她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边。周建斌抱着女儿坐在林静床边,景行趴在妈妈腿上,数妹妹的睫毛,数到十就忘,数得自己直皱眉头,苏秀兰和周大山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林静吃了半盏红糖鸡蛋,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周建斌:“对了,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吗?之前起的那些都太绕口。”
周建斌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女儿,又看了看眼里带着笑意的林静,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软乎乎的小脸,声音放得很轻:“就叫安宁吧,周安宁,愿她这一辈子平平安安,安安稳稳,咱们这一家子,也永远安安宁宁的,再也不闹那些鸡飞狗跳的事。”
苏秀兰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这名好,就叫安宁,听着就吉利。”
小婴儿像是听懂了似的,咂了咂小嘴,翻了个身,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睡得更沉了。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景行小声数睫毛的声音,周建斌握着林静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得她心口发涨。那些流过的眼泪,那些受过的委屈,那些差点走散的日子,都像窗外的雨一样,停了,散了,剩下的都是满室的阳光和甜香。
苏秀兰靠在周大山胳膊上,看着眼前的画面,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她抢回来的这一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