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正面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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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正面警告
1990年3月28日的天刚蒙蒙亮,苏秀兰醒的时候,身旁的周大山还打着轻鼾,她摸过枕边的上海牌手表看了眼,才五点半,比往常起得早了十分钟。
昨天夜里她躺床上翻来覆去大半宿,满脑子都是周日听见的那通电话,周建斌跟柳艳约的就是今天周三,下班后去夜来香歌舞厅旁边的照相馆门口见面,说是要给她买那款新出的友谊雪花膏。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照旧捅开煤球炉煨红糖鸡蛋,还特意多放了两勺红枣碎,是前阵子托人从陕北带回来的,补血最好。等林静起来的时候,搪瓷缸子已经温温的递到了手里,苏秀兰笑着催她:“快吃,今天风大,我给你找了个厚围巾围上,别吹得头疼。”
林静接过围巾,是藏青色的羊毛料子,摸上去软乎乎的,显然是新拆封的,赶紧摆手:“妈我有围巾戴,这个您留着自己围。”
“让你戴你就戴,我一个老婆子要那么多围巾干嘛,”苏秀兰硬给她围到脖子上,把领口塞得严严实实的,“你年轻,冻着脸了留疤不好看,快去吧,路上小心。”
等林静背着书包出了门,西屋的周建斌才磨磨蹭蹭起来,对着镜子抹了半瓶头油,把衬衫领子抻得笔挺,跟苏秀兰打招呼的时候声音都飘:“妈,今天晚上领导请吃饭,我就不回来吃了。”
苏秀兰正在灶上熬玉米粥,头也没抬,勺子在锅里搅得哐当响:“哦,知道了,少喝点酒,别回来吐得满屋子都是,静静还得给你收拾。”
周建斌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愣了一下才喜滋滋的应了,拎着公文包就往外跑,连平时最爱吃的咸萝卜条都忘了拿。
苏秀兰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领导请吃饭?怕是请他去给狐狸精当冤大头吧。
她不急,慢悠悠熬完粥,收拾完屋子,洗了攒了两天的衣服,到下午三点多,才擦了擦手跟林静说:“静静,我去你张姨家打会牌,晚点开饭不用等我,要是我回来得晚,你就自己先吃,不用留饭。”
林静正在备课,抬头笑:“好的妈,您要是玩得晚我给您留个馒头在灶上温着。”
苏秀兰应了声,揣上布包就出了门,没去张姨家,反倒绕了个路,坐了两站公交去了市政府斜对面的老陈馄饨摊,找了个背阴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馄饨慢慢吃,眼睛盯着市政府的后门。
这位置好,能清楚看见后门出来的人,又不容易被发现。她吃到第三只馄饨的时候,就看见周建斌鬼鬼祟祟从后门溜出来,头油抹得亮得能照见人,手里攥着个纸包,不用想也知道是给柳艳买的雪花膏,他左右看了看,没往家的方向走,反倒上了开往城西的3路公交。
苏秀兰赶紧结了账,招手叫了个路边蹬三轮的:“师傅,跟上前面那辆3路公交,到夜来香歌舞厅门口停,给你两毛钱。”
蹬三轮的师傅应了声,脚蹬得飞快,没一会就跟到了城西,夜来香歌舞厅的霓虹灯还没亮,门口摆着个卖瓜子的小摊,几个穿喇叭裤的小年轻叼着烟靠在墙边说笑,风里飘着一股廉价雪花膏和香烟的味道。
苏秀兰付了钱,没直接过去,绕到旁边的巷口蹲着,没等十分钟,就看见个穿大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扭着腰从歌舞厅里走出来,烫着大波浪卷,嘴唇涂得通红,正是柳艳。
她靠在门口的梧桐树上嗑瓜子,时不时抬头往公交站的方向看,显然是在等周建斌。
苏秀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巷子里走出来,径直走到柳艳面前,声音冷得像冰:“你就是柳艳?”
柳艳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是个穿蓝布罩衫的老太太,打扮得普普通通,还以为是来找事的客人,翻了个白眼就要走:“我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
“我没找错,”苏秀兰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柳艳疼得“嘶”了一声,挣都挣不开,“我是周建斌的妈,我来找你,想跟你聊聊我儿子的事。”
柳艳一听是周建斌的妈,脸色立马变了,先是挤出个娇滴滴的笑,伸手就想挽苏秀兰的胳膊:“哦原来是阿姨啊,我正说哪天要去看您呢,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苏秀兰嫌恶地躲开她的手,把人拽到旁边没人的巷子里,开门见山:“别跟我来这套虚的,我今天来就一句话,离我儿子远点,以后别再跟他联系。”
柳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笑开了,靠在墙上慢悠悠嗑了颗瓜子:“阿姨,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现在都新社会了,讲究自由恋爱,我和建斌是真心相爱的,他跟您儿媳妇本来就没感情,您总不能包办婚姻吧?”
“自由恋爱?”苏秀兰冷笑一声,从布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条,“你上个月跟工商局的李建国去邻市玩了三天,骗了他两千块钱,转头就跟外贸局的王科长好上了,前阵子还托人买打胎药,你这真心倒是挺不值钱的,换得比衣服还勤?”
柳艳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这些事她做得隐蔽,连周建斌都不知道,这老太太怎么会知道?她强装镇定:“阿姨,你可别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事?你有证据吗?”
“证据?你跟王科长在城东招待所的住宿登记单我都托人抄下来了,你骗李建国的两千块钱的借条我也有复印件,要不要我给你念念?”苏秀兰往前逼近一步,眼神狠厉得像要吃人,“我苏秀兰在清江市活了五十年,撒泼打滚打群架什么没见过?你个小娼妇也敢在我面前玩花样?我告诉你,我只有林静一个儿媳妇,我儿子的媳妇也只能是林静,你要是识相的,就赶紧有多远滚多远,别再缠着我儿子,不然我明天就把你这些破事贴到市政府门口、教育局门口,还有你老家村口的大槐树上,我看你还要不要脸!”
柳艳被她的气势唬得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咬着嘴唇说:“你、你敢!我告诉你,我背后可是有人的,你要是敢乱来,我对你不客气!”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一把年纪了,大不了这条老命跟你耗,你年纪轻轻的,长得又好看,要是想身败名裂,以后连个正经人家都嫁不出去,你就尽管试试,”苏秀兰从布包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甩到她怀里,“这里面是你跟我儿子认识以来收的所有东西的清单,雪花膏、丝巾、还有你上次让他给你买的皮鞋,三天之内,要么把东西还回来,要么折成钱给我,不然你看我敢不敢把你那点破事抖得全清江市都知道。”
柳艳抱着信封,浑身都在发抖,她本来就是想骗周建斌点钱,再套点他手里的公家批文,根本没想过要跟他怎么样,更没想过把自己搭进去,这老太太又泼又横,还攥着她的把柄,她根本惹不起。
她咬了咬牙,把信封塞回包里,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阿姨,我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跟周建斌联系了,东西我明天就给您送过去,您可千万别把那些事说出去。”
“算你识相,”苏秀兰扫了她一眼,“我警告你,你要是敢骗我,或者敢暗地里给林静使绊子,我饶不了你,听见没有?”
柳艳赶紧点头,恨不得现在就赶紧跑:“听见了听见了,我以后肯定离他远远的。”
苏秀兰这才满意,转身就往巷口走,刚走到巷口,就看见周建斌傻站在那里,手里的雪花膏都掉在了地上,脸白得像纸,显然是把刚才的对话都听见了。
他看见苏秀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苏秀兰也不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苏秀兰没回家,绕到旁边的国营副食店,用刚才赢张姨的两块钱,买了一斤林静最爱吃的核桃味桃酥,还有半斤大白兔奶糖,揣在布包里暖乎乎的。
等她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静正蹲在院子里摘菠菜,看见她回来赶紧起身接她手里的东西:“妈你回来了,怎么买这么多吃的?打牌赢了吗?”
“赢了两块钱,给你买点桃酥当零嘴,你上次不是说备课晚了饿吗?”苏秀兰把奶糖塞到她手里,“这个也拿着吃,甜。”
林静握着奶糖,脸都红了:“妈你怎么总给我买东西,我都有。”
“给你买你就吃,跟我客气什么,”苏秀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对了,建斌回来了吗?”
“刚回来没多久,在屋里坐着呢,好像不太高兴,”林静往屋里看了一眼,小声说,“是不是工作上不顺心啊?”
“他能有什么不顺心的,就是闲的,”苏秀兰冷笑了一声,故意提高了声音,“下次再敢跟不三不四的人出去瞎混,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屋里的周建斌听见这话,吓得一哆嗦,赶紧往床里面缩了缩,手里攥着刚才柳艳托卖瓜子的老太太给他递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以后别联系了,你妈太狠了,我玩不起。”
他坐在床边,又气又怕,气的是柳艳说不联系就不联系,怕的是苏秀兰刚才那股狠劲,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他妈那么吓人的样子。
晚饭的时候,周建斌埋着头扒饭,连头都不敢抬,苏秀兰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咸菜,说:“多吃点,以后少往外面跑,多在家陪陪静静,她天天备课那么累,你也不知道帮着分担点家务。”
周建斌赶紧点头,连声应:“知道了妈,我以后一定多帮静静干活。”
林静坐在旁边,看着周建斌难得听话的样子,又看了看苏秀兰笑着给她夹鱼的样子,心里暖乎乎的,她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只觉得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太多了。
晚上躺在床上,周大山翻了个身,问苏秀兰:“你今天没去打牌吧?是不是去找那个女的了?”
苏秀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亮堂堂的照得院子里的桃花都看得清:“嗯,去跟她聊了聊,以后她不会再来缠建斌了,咱家能清净一阵子了。”
周大山哦了一声,沉默了半天说:“要是她还敢来,我明天找两个工友去吓唬吓唬她,保证她不敢再来。”
“不用,她不敢了,”苏秀兰笑了笑,摸了摸枕头底下藏着的,前几天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碎花布料,打算等过阵子给林静做件新衬衫,“以后啊,咱们好好过日子,把静静养得白白胖胖的,等着抱大胖孙子。”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院角桃花的香味,飘进屋子里,暖融融的,苏秀兰闭着眼,心里踏实得很,只要能护着她的媳妇和以后的孙子,她当这个悍妇,当得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