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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连续七天的糖 1990年3月19日,天还没亮透,清江市机床厂家属院的公鸡刚叫过头遍,苏秀兰就轻手轻脚摸出了被窝,怕吵醒身边的周大山,连棉袄都是搭着胳膊走到堂屋才穿上的。 煤球炉是前一晚临睡前封好的,她捅开炉盖,火星子“呼”地窜上来,映得她鬓角的白发都亮了些。坐上去擦得发亮的铝制小奶锅,添了两大勺从井里打上来的甜水,等水开的功夫,她踮着脚从衣柜最里面的樟木盒子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深褐色的土红糖,是去年远房表妹从乡下带来的,她藏了大半年舍不得吃。又摸出两颗干桂圆,是上次老姐妹来探病送的,壳都剥得干干净净的,才轻手轻脚打了两个鸡蛋卧进去,把火调得小小的慢慢煨着,蛋花嫩得能掐出水来。 这时候东屋的闹钟“叮铃铃”响了,林静是市一小的语文老师,周一要带早自习,往常都是她六点准时起来熬粥蒸窝头,今天刚穿好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拉开门,就闻见堂屋飘着甜香,苏秀兰正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白搪瓷缸子站在门口,见她出来就笑:“醒了?快洗把脸,红糖鸡蛋刚煨好,趁热吃了去学校,别赶不上早自习。” 林静手里的牙缸都差点掉地上,以前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别说婆婆给她煮早饭,她起晚十分钟都要被甩脸子,她赶紧摆手:“妈我不饿,我去灶房熬粥就行,您怎么起这么早?” “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苏秀兰把搪瓷缸子塞到她手里,热乎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手上,暖得人心里发颤,“你天天站着讲三四节课,费嗓子又费力气,不吃点好的哪撑得住?快吃,我给你灌了热水瓶,等会塞你书包里,上课冻手了就焐焐。” 话音刚落,西屋的周建斌也揉着眼睛出来了,闻见甜味鼻子动了动,伸手就要去抢林静手里的搪瓷缸:“哟,还有红糖鸡蛋呢?我正好饿了,给我尝一口。” 苏秀兰“啪”的一下就拍开他的手,眼睛一瞪:“尝什么尝?这是给静静补气血的,你一个大男人壮得像头牛,凑什么热闹?灶上有窝窝头,你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周建斌揉着被拍红的手背,委屈得不行:“妈你也太偏心了吧,我也是你儿子啊,凭啥她有红糖鸡蛋我就只有窝窝头?” “凭啥?凭人家静静一个月工资大半都交给家里,凭人家天天备课到深夜,凭人家不跟你似的天天往外跑不着家,”苏秀兰叉着腰骂他,声音大得能震掉房梁上的灰,“你要是能有静静一半省心,我天天给你煮红烧肉都行,现在赶紧去刷牙洗脸,吃完窝窝头赶紧上班去,少在这跟我讨价还价。” 周建斌不敢顶嘴,只能蔫头耷脑地去灶房拿窝窝头,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骂什么。苏秀兰懒得理他,回头见林静捧着搪瓷缸子站在原地,一口都没动,赶紧催她:“快吃啊,凉了就腥了,我特意没放姜,知道你不爱吃那味。” 林静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不爱吃姜这事,连周建斌都经常忘,没想到婆婆居然记着。她捧着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喝,甜丝丝的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连冻得发凉的指尖都暖了起来,一碗鸡蛋吃完,浑身都热乎的。 苏秀兰看着她喝完,才把她的蓝布书包拿过来,塞了个热乎的煮鸡蛋进去,又把灌好的暖水袋塞到侧面的口袋里:“上午上完课饿了就把鸡蛋吃了,暖水袋别凉了就扔,中午我去传达室给你换热水。” “不用不用妈,太麻烦了,”林静赶紧摆手,“我自己在学校烧点热水就行。” “麻烦什么,我在家也没事,”苏秀兰推着她往院门口走,“快去吧,再晚赶不上早自习了,路上小心点,躲着点横冲直撞的自行车。” 林静背着书包走出老远,回头还看见苏秀兰站在院门口看着她,风把她的鬓角吹得乱乱的,她攥了攥书包里还热乎的鸡蛋,眼睛又有点发湿。 这之后连着六天,苏秀兰天天都是五点准时起,煤球炉上的小奶锅天天煨着红糖鸡蛋,要么放两颗桂圆,要么放几粒枸杞,变着花样给她补。 第二天林静特意早起了十分钟,想帮着婆婆烧火,结果走到灶房一看,苏秀兰早就把鸡蛋煮好了,正就着昏暗的煤油灯给她缝棉袄上掉了的扣子,针脚密得跟机器轧的似的,看见她进来就笑:“怎么起这么早?再去睡会,离上课还有半个钟头呢。” 第三天突然降温,刮起了西北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苏秀兰不仅煮了鸡蛋,还找出来自己年轻时候织的厚毛裤,塞给林静:“穿上,别冻着膝盖,你们女孩子家家的,冻着了以后遭罪。”林静摸着厚厚的毛裤,比她自己妈织的还密实,穿上身暖得直想掉眼泪。 第四天住对门的王婶拎着菜篮子过来串门,正好撞见苏秀兰给林静端鸡蛋,脸上的笑都僵了,等林静上学去了,拉着苏秀兰的胳膊小声说:“秀兰啊,不是我说你,你也太惯着儿媳妇了,哪有婆婆天天给媳妇煮早饭的?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你怕儿媳妇呢!” 苏秀兰当时就把脸拉下来了,手里的烧火棍往灶台上一敲,火星子溅了一地:“我疼我自己儿媳妇,关别人屁事?我乐意给她煮,我还想天天给她炖排骨呢,吃你家大米了?少在这嚼舌根,有那功夫不如回去管管你家儿子,天天偷摸爬树摘人家枣,上次被人追得掉沟里的是谁家的?” 王婶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拎着菜篮子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吐口水,说苏秀兰老糊涂了,苏秀兰听见了也不理,反正她这辈子就打定主意了,谁要是说她媳妇不好,她就跟谁拼命。 这几天周建斌是越来越郁闷,他前几天跟柳艳约好了这礼拜去看新上映的《庐山恋》,结果苏秀兰天天盯着他,要么让他下班回来劈柴,要么让他挑满缸的水,要么就让他去给岳父家送煤球,他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柳艳都托歌舞厅门口卖瓜子的老太太给他传了两次小纸条了,问他是不是反悔了,他急得抓耳挠腮的,还不敢跟苏秀兰对着干,只能把气憋在心里,看着林静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 有天晚上吃饭,周建斌终于忍不住了,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老大:“妈,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妈?这都六天了,你天天给林静煮红糖鸡蛋,我连个蛋花都捞不着,你到底想干嘛啊?” 苏秀兰把筷子一摔,声音比他还大:“我还想问你想干嘛呢?你自己拍拍良心,静静嫁过来这半年,你陪她逛过几次街?给她买过几次东西?上个月她痛经痛得直冒冷汗,你倒好,跟朋友出去喝到半夜才回来,吐得满身都是还是静静给你收拾的!我这个当妈的不给她补,难道等着你给她补?我告诉你周建斌,你要是再敢给静静脸色看,你就别回这个家了,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周建斌被骂得抬不起头,脸涨得通红,只能扒拉着碗里的饭,再也不敢提鸡蛋的事了。林静坐在旁边,看着婆婆护着她的样子,心里暖得一塌糊涂,悄悄夹了块最大的咸菜放到苏秀兰碗里。 转眼就到了第七天,3月25号,周日,不用赶早自习,林静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以为今天终于能自己起来做早饭,好好报答一下婆婆,结果刚拉开门,就看见苏秀兰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这次的搪瓷缸子里卧了三个鸡蛋,上面还飘着几粒红艳艳的枸杞,甜香比往常更浓。 “醒了?快趁热吃,我今天特意多卧了个蛋,”苏秀兰把搪瓷缸子递过来,指尖冻得通红,指节上还有个小小的冻疮,是天天早起生炉子、冷水洗菜冻的,“昨天听你说最近备课有点头晕,我放了点枸杞,补补气血。” 林静接过搪瓷缸子,看着婆婆冻得通红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搪瓷缸子里,溅起小小的涟漪。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没有以前的忐忑和客套,是真心实意的:“妈,谢谢你。” “傻孩子,谢什么,”苏秀兰伸手给她擦眼泪,粗糙的手掌擦过她的脸颊,暖得很,“我是你妈,给你煮点鸡蛋算什么,以后啊,妈天天给你煮,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以后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林静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小口喝着红糖水,甜丝丝的味道从嘴里甜到心里,连眼泪都是甜的。 正说着,就听见西屋里周建斌的声音传来,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跟谁打电话:“艳儿,你别急啊,我这几天真的被我妈看的紧,走不开……好好好,下周三,下周三我一定出去,到时候给你买你最喜欢的那款友谊雪花膏……” 苏秀兰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心里的火蹭的一下就上来了,好啊,这兔崽子还没跟那个柳艳断了联系呢,看来之前的警告是没用了,得再给他点颜色看看。 不过她看着旁边低着头喝红糖水,嘴角还带着笑的林静,又把火压了下去。不急,慢慢来,现在静静跟她亲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收拾那个混账儿子,还有那个不三不四的柳艳,敢动她的家人,她绝饶不了。 林静喝完鸡蛋,主动端着搪瓷缸子去灶房洗,苏秀兰跟在后面,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连续七天的红糖鸡蛋,总算是把这孩子的心捂热了一点。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她要把前世欠她的,这辈子都加倍补回来。 窗外的太阳升得高高的,照进灶房里,落在婆媳俩的身上,暖融融的,连风里都带着院角桃花的甜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