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破冰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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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破冰第一步
1990年3月18日,周日,清江市的天难得放了晴,早春的太阳透过家属院的梧桐树桠,在地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风里已经带了点院角桃树初开的甜香。
林静起得比往常还早,把备课用的参考书、学生的作文本整整齐齐塞进洗得发白的蓝布书包,又对着镜子把昨天苏秀兰给她的粉绒花重新别好在麻花辫上,才轻手轻脚走到东屋门口,刚要抬手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苏秀兰穿了件浆洗得笔挺的藏青斜襟衫,手里攥着个蓝布口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显然早就在等她了。
“妈,你收拾好了?”林静愣了愣,指尖不自觉捏了捏书包带,她刚嫁过来半年,从前跟婆婆独处总发怵,这几天苏秀兰虽然突然转了性对她好,她还是有点放不开,总怕哪里做的不对又惹婆婆不高兴。
“早好了,就等你呢,”苏秀兰伸手就把她肩上的布书包摘下来挎到自己胳膊上,指尖碰到林静冰凉的手背,当即皱了眉,“怎么手这么凉?出门也不多穿件褂子?”说着就把自己胳膊上搭着的灰布褂子往她身上披,“披上,别冻感冒了,你这身子弱,回头遭罪的是你自己。”
林静披着还带着婆婆体温的褂子,鼻子一下子就有点发酸,低声说了句“谢谢妈”,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两个人肩并肩走出家属院,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油条的摊子冒着白蒙蒙的热气,炸糕的甜香味飘得半条街都能闻见,穿蓝布工装的工人骑着二八杠自行车叮铃铃地响,还有背着军绿书包的小孩追着挎木箱子卖冰棒的人跑,嘴里喊着“要橘子味的!”。苏秀兰刻意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把林静护在里头,时不时还要拽她一把,避开横冲直撞的自行车。
“静静啊,妈以前对不起你。”走了半道,苏秀兰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风把她的鬓角吹得有点乱,“你刚嫁过来那会,我老脑筋,觉得娶媳妇就得伺候公婆、伺候男人,总看你不顺眼。你六点起来熬的稀饭我嫌太稠,你手洗的衬衫我嫌领口没搓干净,你攒了半个月工资给我买的桂花糕,我转头就给了隔壁家的臭小子,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老糊涂,猪油蒙了心。”
林静猛地抬头看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这些事她都记着,那时候她刚嫁给周建斌,满心都是要好好过日子的念头,总想讨好婆婆,怎么做都落不到好,背地里躲在被子里哭了好多次,她以为这些事婆婆早就忘了,没想到她都记在心里。
“妈,我、我都没放在心上。”林静的声音发颤,眼圈瞬间就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才被她硬生生憋回去。
“你不怪我就好,”苏秀兰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娘俩好好过日子,有妈在,没人敢欺负你,谁要是敢给你气受,我第一个不饶他。”
说话间就到了市图书馆,朱红色的大门掉了点漆,门口摆着个卖报纸的木头摊子,管理员张大爷戴了副厚老花镜,跟常来查资料的林静熟,笑着打招呼:“林老师又来查备课的资料啊?”
“是啊张大爷,这是我妈。”林静笑着介绍,苏秀兰也赶紧点头问好,跟着林静进了借阅室。
借阅室里安安静静的,阳光透过磨砂玻璃落下来,落在一排排刷着棕漆的木头书架上,空气里都是旧纸和蓝黑墨水的味道。林静轻车熟路走到教育类书架跟前找参考书,苏秀兰就假装在烹饪类书架跟前翻菜谱,眼睛却时不时往林静那边飘。
林静低着头翻书,碎发落在额前,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手里的钢笔时不时在牛皮纸笔记本上记两笔,认真的样子看得苏秀兰鼻子一阵发酸。她想起前世在病床上看到的那份《清江日报》,头版头条就是林静的照片,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笑得跟现在一样温柔,标题是《人民教师林静为救落水学生英勇殉职》,那时候她捧着报纸哭了三天三夜,哭自己怎么那么糊涂,好好的儿媳妇不知道疼,等人没了才知道后悔,可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越想越难受,苏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怕被人看见,赶紧抬手擦,结果手刚碰到脸,就听见林静的声音在跟前响起:“妈,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跟前,手里还拿着两本封皮泛黄的教学参考书,看见她哭,急得脸都红了。
“没事,迷眼睛了,”苏秀兰赶紧揉了揉眼睛,挤出个笑来,“资料找着了?咱们走吧,我去给你买杏干,门口摊子的杏干是去年秋天晒的,甜得很,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两个人出了图书馆,苏秀兰果然在门口的杂货摊子买了二两杏干,用粗糙的黄纸包着,塞到林静手里:“你尝尝,是不是你爱吃的那个味?”
林静捏了一块放到嘴里,酸中带甜,是她小时候在外婆家常吃的味道,她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婆婆提过,笑着点头:“好吃,谢谢妈。”
“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我常给你买,”苏秀兰也笑,正说着,就看见街对面走过来一男一女,女的穿大红色的连衣裙,烫着时下流行的大波浪,挽着个穿西装的男人的胳膊,笑得花枝招展的,不是柳艳是谁?
苏秀兰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赶紧把林静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挡得严严实实的。柳艳也看见了她,故意冲她抛了个媚眼,还伸长脖子往她身后瞟,苏秀兰直接对着她翻了个白眼,重重呸了一口,柳艳讨了个没趣,扭着腰跟着男人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响。
“妈,那是谁啊?”林静探出头问,刚才那女人看她的眼神黏腻腻的,让她有点不舒服。
“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苏秀兰皱着眉,语气严肃得很,“以后你见着她就离远点,她要是敢跟你搭话,你就回来告诉我,妈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林静愣了愣,隐约猜到了什么,这段时间周建斌总说单位加班,衣服上还总有陌生的香水味,她问过两次,都被周建斌糊弄过去了,她心里本来就存了疑,现在婆婆这么说,她也就懂了七八分,默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两个人往家走,路过巷口的炸糕摊,苏秀兰又买了两块热乎的炸糕,多撒了一勺糖,给林静递了一块:“你从小爱吃甜的,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静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甜丝丝的糯米香从嘴里暖到心里,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婆婆,阳光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脸上的皱纹都显得柔和了,她以前总觉得婆婆像块冰,怎么捂都捂不热,现在才发现,婆婆的心其实软得很。
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就碰到了住对门的王婶,王婶拎着个菜篮子,看见她们俩肩并肩走过来,脸上都带着笑,愣了半天,忍不住凑过来问:“秀兰啊,你跟你媳妇这是去哪了?以前怎么没见你们俩一起出门啊?”
“去图书馆查点备课的资料,”苏秀兰笑着搂了搂林静的肩膀,语气带着点骄傲,“我儿媳妇是市一小的老师,爱学习,我陪她去怎么了?我跟我媳妇亲,碍着谁了?”
王婶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笑了笑,拎着菜篮子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看,嘴里嘀咕着:“这苏秀兰是转性了?以前不是总挑她媳妇的毛病,说人家娇生惯养不会过日子吗?”
苏秀兰听见了也不恼,拉着林静往家走:“别听那些长舌妇胡说,她们就爱嚼别人家的舌根,咱们过咱们的日子,管她们说什么。”
回到家,周建斌还在西屋蒙头睡大觉,呼噜打得震天响。苏秀兰气得直接走过去掀开他的被子,照着他的屁股就狠狠拍了一巴掌:“太阳都晒到屁股根了还睡!你媳妇出去跑了一上午,你在家躺得倒舒坦,有没有点男人样?赶紧起来劈柴去,中午做饭没柴烧了!”
周建斌睡得迷迷糊糊的,被拍得一激灵,坐起来揉着眼睛抱怨:“妈,今天周日啊,我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让我多睡会不行吗?”
“不行!”苏秀兰叉着腰站在床边,脸色难看得很,“劈完柴再把院子扫了,厕所的水缸也挑满,不然你中午就别吃饭了,饿一顿长长记性。”
周建斌不敢顶嘴,只能蔫头耷脑地爬起来,穿了衣服去院子里劈柴,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抱怨什么。
苏秀兰懒得理他,转身进了厨房,系上蓝布围裙就开始做饭,林静要过来帮忙,被她直接推了出去:“你去歇着,备课累了一上午,这些粗活我来干就行,饭马上就好。”
中午饭很快就做好了,糖醋排骨、清炒油菜、西红柿鸡蛋汤,全是林静爱吃的菜。苏秀兰给林静夹了满满一碗排骨:“快吃,补补身子,看你瘦的,风一吹都能倒。”
周建斌刚要伸筷子夹排骨,苏秀兰“啪”的一下就把他的筷子打掉了:“你少吃点,静静备课费脑子,给她补补,你一个大男人吃那么多干啥?有窝窝头给你吃就不错了。”
周建斌委屈巴巴地看着林静,林静忍不住笑,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他碗里:“妈,让他吃吧,他劈了一上午柴,也饿了。”
苏秀兰瞪了周建斌一眼:“看你媳妇多好,你要是敢对不起她,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周建斌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赶紧低下头扒饭,连话都不敢说。
吃完饭,林静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备课,苏秀兰坐在旁边纳鞋底,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和针穿过鞋底的嚓嚓声。苏秀兰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林静,见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心里也暖融融的。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苏秀兰摸着手里厚实的鞋底,心里踏实得很。以后还有好多事要做,她要断了周建斌跟柳艳的联系,要让林静顺顺利利生下景行,要把这个散架子的家好好撑起来,再也不让前世的悲剧发生。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桃花的甜香味,林静鬓边的粉绒花晃了晃,苏秀兰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
好日子,才刚刚开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