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歌舞厅暗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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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歌舞厅暗探
1990年3月17日,周六,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家属院墙头的枯草晃得直打颤。天刚蒙蒙亮,苏秀兰就靠在炕沿上,听着西屋的动静。

林静今天要去学校给参加作文竞赛的学生改卷子,早早起来收拾东西,一边系围巾一边跟周建斌交代:“我中午可能回不来,你要是饿就自己热点剩菜,妈早上蒸了红薯在锅里。”

周建斌含糊应着,手已经伸到枕头底下摸钱,昨天跟柳艳约好了今天去公园划船,还答应给她买最新款的珍珠发夹,得趁他妈没注意溜出去。他刚摸出藏在枕套里的两块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秀兰端着两碗红糖鸡蛋站在门口,眼尖地瞥见他手里的票子,脸色不动,把其中一碗塞到林静手里:“趁热喝了再走,改卷子费脑子,我给你装了两个红薯当午饭,别啃冷馒头。”

“哎,谢谢妈。”林静捧着搪瓷碗,指尖暖得发烫,这段时间每天一碗红糖鸡蛋,她之前总冰凉的手脚都暖了不少,脸色也红润了些。

苏秀兰转脸看向周建斌,把另一碗往床头柜上一放,语气不容置喙:“喝完了把西屋墙角那筐鸡蛋、两挂腊肉装上,骑三轮车去三十里外的李家坳给你二舅送去,他上周摔断了腿,我跟你爸没空,你去看看。”

周建斌刚喝了一口鸡蛋,差点呛出来:“妈?我今天跟单位同事约了有事啊!二舅那我下周再去行不行?”
“不行,”苏秀兰拉过凳子坐在门口,抱着胳膊看他,“你同事能有你二舅的腿重要?今天必须去,要是不去,我现在就骑车去你们市政府找你们王主任,问问他手下的员工是不是整天就知道跟同事瞎逛,连亲戚生病都不管。”

这话刚好戳中周建斌的软肋,他最怕他妈去单位闹,到时候柳艳的事再被抖出来,他的脸往哪放?他捏着筷子憋了半天,只能把碗往桌上一放,蔫头耷脑地应:“知道了知道了,我去还不行吗?”

等林静揣着红薯出门,周建斌吭哧吭哧扛着鸡蛋腊肉往三轮车上装,磨磨蹭蹭不想走,苏秀兰就站在院门口盯着,直到看见他骑着三轮车拐出了巷口,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屋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头上包了个灰头巾,揣了两个凉窝头就出了门——她今天要去会会那个勾得她儿子魂不守舍的狐狸精。

夜来香歌舞厅开在解放路最热闹的地段,红漆大门上挂着闪着光的霓虹灯牌,白天关得严严实实,只有侧边的后门开着条缝,进进出出的都是穿工作服的采购人员和打扫卫生的杂工。苏秀兰蹲在对面墙根的老槐树底下,把灰头巾往下拉了拉,假装是拾破烂的老太太,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后门。

蹲了约莫半个钟头,就看见个穿蓝布褂、扎着灰围裙的中年女人拎着个垃圾桶出来倒,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苏秀兰赶紧摸出揣在怀里的窝头,凑了过去:“大妹子,歇会呗?我这还有个窝头,刚蒸的,垫垫肚子。”

那清洁工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穿得朴素,不像找事的,就接过窝头咬了一口,笑着道谢:“谢谢大姐,我这正饿得慌呢,今天大扫除,忙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可不是嘛,干你们这行最辛苦了,”苏秀兰顺势蹲在她旁边,假装闲聊,“我看你们这地方挺热闹啊,晚上人来人往的,我前几天看见我家侄子跟个穿红裙子的姑娘从这儿出来,我家侄子是市政府的正经科员,刚结婚半年,我就怕他被不三不四的人骗了,大妹子你在这儿干的时间长,知不知道那穿红裙子的姑娘是啥来头啊?”

清洁工一听这话,立马就懂了,撇了撇嘴,往地上吐了个瓜子皮:“嗨,你说的是柳艳吧?我们这儿的头牌,可有名了!长得漂亮,嘴又甜,专门盯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干部,好多有媳妇的都被她勾得魂都没了,上个月还有个工商局的小科长,为了她跟媳妇闹离婚,把房子都给了媳妇,就为了跟她好,结果呢?没俩月就被她踹了,钱也被卷走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苏秀兰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前世的记忆跟这话严丝合缝地对上了——那时候她还怪林静没本事,留不住男人,直到周建斌为了柳艳挪用公款被开除,柳艳卷了家里所有的钱跑了,林静一个人怀着孕还要上班,她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糊涂,可那时候已经晚了。

她攥着衣角的手紧得指节发白,声音都有点发颤:“就没人管管她?这么祸害人家家庭?”
“哪有人敢管啊,”清洁工压低了声音,凑近她耳边说,“她背后有个干爹,是道上混的,厉害着呢,之前有个女人找上门来闹,被她干爹的人打断了腿,扔到城外去了,大姐我劝你一句,赶紧让你家侄子离她远点,这女人就是个吸血的蚂蟥,粘上了就扒不下来,到时候家破人亡都有可能。”

苏秀兰点了点头,又多问了几句,才知道柳艳最近确实跟个姓周的市政府科员走得近,上周还看见那男的给她买了五块钱一瓶的友谊雪花膏,眼睛都不眨一下。苏秀兰听到这儿,气得牙都痒了,她上个月让周建斌给林静买两块钱一瓶的蛤蜊油,他都推说没钱,转头给狐狸精买五块钱的雪花膏,真是个混账东西。

谢过清洁工,苏秀兰顺着解放路往家走,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前世的事:林静怀景行的时候,周建斌天天不着家,她还天天骂林静矫情,林静大着肚子还要洗衣服做饭,临产前还在给周建斌洗衬衫,最后生景行的时候差点大出血;后来周建斌被开除,天天在家酗酒,林静一个人的工资养全家,还要受她的白眼,最后为了救落水的学生,连命都没了,那时候她捧着林静的遗照,哭了三天三夜,悔得肠子都青了。

还好,还好她回来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路过巷口的小百货摊子,苏秀兰看见摊子上摆着一排绒布头花,粉的红的都有,摸起来软乎乎的,她想起林静昨天扎头发的皮筋都断了,用个旧绳子绑着,就挑了个淡粉色的,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三毛。”
苏秀兰爽快地掏了钱,把绒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暖乎乎的。

到家的时候刚好碰到林静改完卷子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摞学生的作文本,脸冻得通红。苏秀兰赶紧把她拉进屋,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又把绒花掏出来塞给她:“路上看见的,你头发长,扎这个好看。”

林静拿着那朵软乎乎的粉色绒花,愣了半天,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妈,我都二十四了,还戴这个啊?”
“二十四怎么了?我儿媳妇长得这么好看,戴个花怎么了?”苏秀兰笑着帮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快戴上我看看。”

林静红着脸把绒花别在辫子上,苏秀兰左看右看,满意得不行:“好看,真好看,比那个穿红裙子的狐狸精好看一百倍。”
林静愣了愣,没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刚要问,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三轮车的响声,周建斌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裤腿上全是泥,一进门就嚷嚷:“妈!半路车胎爆了,补胎花了三毛钱,你得给我报销!”

苏秀兰脸一沉,掏了五毛钱扔给他:“就这么多,剩下两毛当零花钱,多了没有。下次自己出门前不检查车胎,爆了活该。”
周建斌捏着五毛钱,脸都垮了,本来想今天不去约会,跟柳艳说一声,顺便要回之前给她买雪花膏的钱,这下连坐公交的钱都不够,只能蔫头耷脑地回屋换衣服去了。

晚上林静在灯下给学生改作文,苏秀兰端了碗热牛奶进来,放在她手边,看着她鬓边别着的粉色绒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林静抬头冲她笑了笑:“妈,你也早点睡吧,明天我要去图书馆查点备课的资料,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

“刚好,我明天也想去图书馆看看有没有做菜的书,”苏秀兰装作不经意地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顺道给你买你爱吃的杏干。”
林静眼睛亮了亮,赶紧点头:“好啊,那我明天早上叫你。”

等林静睡了,苏秀兰回到东屋,翻出放在门后的擀面杖,用布擦得亮堂堂的,又把纳鞋底的锥子也找了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周大山吧嗒着烟袋锅子,看她忙来忙去,忍不住问:“你这是干啥呢?准备跟人打架啊?”

“打什么架,我是防着那个狐狸精再来勾咱们儿子,”苏秀兰把擀面杖靠在门后,伸手拍了拍,“今天我去夜来香打听清楚了,那女的叫柳艳,就是个专门骗干部的骗子,前世建斌就是被她害的,这辈子我绝不能让她再踏进我们周家一步。”
周大山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我就说你最近忙前忙后的是为啥,行,我支持你,要是那女人敢来家里闹,我帮你揍她。”

苏秀兰笑了笑,掀开窗帘看了看院子,月光洒在西屋的窗台上,安安静静的。她想起今天清洁工说的话,又想起林静刚才戴着绒花笑的样子,心里的主意更坚定了。明天去图书馆,正好跟静静把以前的误会解开,婆媳俩一条心,别说一个柳艳,就是十个柳艳,她也不怕。

至于周建斌,要是他再敢跟柳艳藕断丝连,她的擀面杖可不长眼睛。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苏秀兰吹灭了煤油灯,躺进被窝里,听着隔壁屋林静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踏实得很。
不急,一步一步来,欠了静静的,她这辈子都要给她补回来,属于她们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