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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婆媳同盟初建 1990年4月2日,清明刚过,清江市迎来了一场倒春寒。 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能拧出水来。傍晚时分,淅淅沥沥的雨丝便落了下来,带着湿冷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市第一小学门口,林静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强撑着笑容跟送学生出门的家长点头致意。她是语文老师,除了备课改作业,还要当班主任,这一阵子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她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本就虚弱的身体再被这冷风一吹,到底还是没扛住。 走出校门的时候,林静觉得脚底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她想,许是受凉了,回去喝碗姜汤发发汗就好。回到家,推开院门,正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苏秀兰正在缝纫机前踩得哒哒响,那是给邻居改裤腿,赚点手工钱补贴家用。 “静静,回来了?”苏秀兰听见动静,停下脚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眉头立马就锁紧了,“怎么脸这么红?外面雨下大了?” 林静勉强挤出一丝笑,放下教案:“没事妈,可能是有点冷,我回屋歇会儿。” 她说着就要往西屋走,身子晃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苏秀兰哪能看不出不对劲,放下手里的活儿,几步跨过来,伸手就往林静额头上探。手心刚一触到那滚烫的皮肤,苏秀兰的心就猛地一沉——这是发高烧了,身上烫得跟火炭似的。 “都烧成这样了还说没事!你是要急死我啊!”苏秀兰嘴上骂着,手上动作却轻柔得不行,一把扶住林静的腰,冲着东屋喊道,“周大山!别磨蹭了,赶紧去卫生站找王大夫,拿点退烧药和消炎药!快去!” 东屋里周大山正听广播呢,听见吼声,吓得差点把茶杯摔了,二话不说披上雨衣就冲进了雨幕里。 这时候,西屋的门帘掀开了,周建斌一边系扣子一边走出来,一脸的不耐烦:“妈,大晚上的喊什么啊,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苏秀兰转头盯着儿子,眼神利得像刀子:“你媳妇发烧快烧糊涂了,你还有脸嫌吵?给我烧壶热水,再拿条干净毛巾来!快点!” 周建斌愣了一下,转头看见林静靠在门边,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的,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挠了挠头,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烧得这么厉害?那、那我扶她进屋。” “你别碰她,手上全是凉气,”苏秀兰一把推开周建斌,自己架着林静往床上走,“去烧水!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把林静安顿在床上,苏秀兰熟练地替她脱去外衣,盖了两床厚棉被,又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背后。林静迷迷糊糊地躺下,嗓子干得冒烟,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只觉得眼前这个有些暴躁的身影,竟然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踏实。 “静静,你忍忍,药一会儿就回来。”苏秀兰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声音虽然还是那么冲,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尖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前世,林静就是有一次发高烧,那时候苏秀兰嫌弃她娇气,说她大惊小怪,连口热水都没给倒,还是林静自己硬扛着去卫生所打的针。后来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腰疼。想到这里,苏秀兰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疼。这辈子,她绝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周大山跑得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带着药回来了。王大夫那是老相识,听说儿媳妇病了,特意多拿了两针安痛定。 苏秀兰动作麻利,倒水喂药,看着林静把药片吞下去,又给她掖好被角。折腾完这一通,已经快十点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敲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作响。苏秀兰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湿毛巾,每隔一会儿就给林静擦擦手心、额头和脖颈,进行物理降温。 周建斌在堂屋里转了两圈,探头看了一眼:“妈,静静睡了吗?那我先睡了?” “睡什么睡!滚回来守着!”苏秀兰压低声音喝道,“你媳妇发烧成这样,万一半夜起来烧得更厉害了怎么办?你个大男人能不能有点良心?” 周建斌被骂得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林静,心里虽然不情愿,但碍于苏秀兰这几天的“雷霆手段”,不敢顶嘴,只能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裹着外套打盹。 夜深了,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 苏秀兰没睡,她时不时伸手摸摸林静的额头,心里默默祈祷着退烧。看着林静那张年轻却略显苍白的脸,苏秀兰想起了前世临终前林静来看她的场景。那时候林静已经是两鬓斑白,却还是给她削苹果,笑着叫“妈”,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包容。 “傻孩子……”苏秀兰轻轻叹了口气,拿着毛巾的手动作更轻柔了些,“上辈子是妈瞎了眼,这辈子,妈一定护着你。” 后半夜,林静烧得更厉害了,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喊“妈”,一会喊“学生”。苏秀兰听着心里发酸,一边给她换着额头上已经热了的毛巾,一边轻声哄着:“妈在呢,静静别怕,妈在呢。” 周建斌在门口睡得东倒西歪,呼噜声时断时续。苏秀兰瞪了他一眼,也没叫醒他,只是自己守着,像是一尊守护神,挡在病痛和儿媳之间。 这一夜,苏秀兰几乎没合眼。 终于,窗外的天色泛起了鱼肚白,雨声渐渐停了。林静身上的热度终于退下去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苏秀兰熬得眼皮打架,实在是撑不住了,趴在床边,握着林静的一只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早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苏秀兰花白的头发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林静是渴醒的。她觉得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眼是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她动了动身子,手一动,就牵动了旁边的人。 她微微转头,看见了趴在床沿上睡着的苏秀兰。 苏秀兰的一只手还握在林静的被角上,另一只手垂在半空,手里还攥着那条半干的毛巾。她的睡相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操着心。 林静愣住了。 结婚半年来,她一直战战兢兢地跟在这个强势的婆婆身后。婆婆嫌她干活不利索,嫌她花钱大手大脚,嫌她身子骨娇气。林静以为,婆婆是不喜欢她的,甚至是在厌恶她的。 可是现在,这个总是冷着脸的婆婆,却趴在她的床边守了一整夜。 看着苏秀兰鬓角那几缕显眼的银丝,还有眼角深深的皱纹,林静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情绪瞬间涌上眼眶,化作了滚烫的泪珠。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也许是心有灵犀,苏秀兰猛地惊醒了。她身子一颤,立马坐直了身子,眼神还没聚焦就先去摸林静的额头:“怎么了?哪里难受?是不是又烧了?” 她的手有些粗糙,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贴在林静额头上的时候,却意外地让人觉得舒服。 林静看着苏秀兰那双布满红血丝却写满关切的眼睛,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喉咙哽咽着:“妈……” 苏秀兰摸着额头,发现热度退了大半,心里松了一口气。看见林静哭了,她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手足无措,粗声粗气地说道:“哭啥!多大个人了还哭鼻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她说着,想伸手给林静擦眼泪,又怕自己手粗弄疼了她,只好扯过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妈……”林静一把抓住了苏秀兰的袖子,声音沙哑,“您守了我一夜吗?” “不守着难道让你烧傻了?”苏秀兰哼了一声,把抽回来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醒了就别躺着了,饿了吧?我去给你熬点小米粥,放点红糖,暖暖胃。” 她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林静急忙要撑起身子:“妈,您慢点。” “躺着别动!”苏秀兰回头瞪了她一眼,语气凶巴巴的,“刚退烧就瞎折腾,想再烧回去啊?老实给我待着!” 虽然是被吼了,但林静却分明从这凶巴巴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实实在在的亲昵。 苏秀兰走出西屋,深吸了一口早晨凉爽的空气,感觉腿酸得不行,腰也快断了,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敞亮。 堂屋里,周大山已经起来了,正在打扫昨晚被雨泼进来的落叶。看见苏秀兰出来,他压低声音问:“静静咋样了?退烧没?” “退了。”苏秀兰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冷水激得她精神一振,“那丫头命苦,摊上我这么个婆婆,以前没少受委屈。大山,以后咱得多疼疼她。” 周大山憨厚地笑了笑,点点头:“你说啥就是啥。我去把鸡杀了,给静静炖汤补补。” “这时候杀鸡干啥,虚不受补,喝小米粥就行。”苏秀兰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苏秀兰淘着小米,听着西屋那边传来的动静,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想起了刚才林静那含着泪的眼睛,心里软得像是一滩水。 这时候,周建斌揉着眼睛从东屋出来,一边打哈欠一边问:“妈,静静好了吗?我今儿还得去单位早读呢。” “早读个屁,给你媳妇打盆洗脸水去!”苏秀兰头也不回地指使道,“把昨晚的药渣倒了,再把你那个狗窝收拾收拾,别让静静看着心烦。” 周建斌虽然还没彻底醒透,但也不敢多嘴,乖乖地去打水了。 苏秀兰看着炉火舔着锅底,心里盘算着。这一夜虽然累,但这值啊。那丫头的一声“妈”,叫得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婆媳之间的那层坚冰,在这场倒春寒的高烧里,终于化开了一角。 过了一会儿,苏秀兰端着热腾腾的小米粥进屋。林静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多了。 “来,趁热吃。”苏秀兰把碗递过去,又拿个枕头垫在林静身后,“慢点喝,别烫着。” 林静接过碗,热气熏蒸着她的眼睛,她又红了眼圈:“谢谢妈。”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苏秀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喝粥,忽然开口说道,“静静啊,以后在这个家里,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别自己憋着,知道吗?” 林静喝粥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苏秀兰那双坚定而护短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妈。” 苏秀兰看着乖巧的儿媳,心里的母爱泛滥成灾,忍不住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语气放缓了些:“吃完了再睡个回笼觉,今天别去学校了,我给你请假。你那个什么校长要是敢说什么,我去找他!” 林静忍不住笑了,这一笑,如同春花绽放,让昏暗的屋子都亮堂了几分:“妈,不用您去找校长,我自己请假就行。您这几天也累坏了,一会也得歇歇。” “我身板硬朗着呢,不用歇。”苏秀兰得意地拍了拍胸脯,随即又低声嘟囔了一句,“也就是为了你们,不然谁乐意受这累。” 虽然声音很小,但林静听见了。 她低下头,借着喝粥的动作掩饰住眼里的泪水。这碗粥,甜到了心里。 这一天的周家,虽然因为生病显得有些忙乱,但流动在婆媳之间的那股暖流,却悄悄地将这个家缝合得更加紧密。苏秀兰知道,这只是开始,她要护着这个家,护着这个儿媳妇,一步都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