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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绝处逢生 腊月的清江市刮着干冷的西北风,风卷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巷口的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却挂着一串一串晒得油亮的腊鱼腊肉,风一吹晃悠悠的,满巷都是腌腊货的咸香。离大年三十还有小半个月,家家户户已经开始扫房子、蒸年糕、备年货,连空气里都飘着点甜滋滋的年味儿。 周建斌骑着那辆掉了漆的二八杠自行车,“叮铃铃”按着车铃冲进巷子,棉帽子耳罩上结了一层白霜,鼻尖冻得通红,车把上挂着用网兜装的蜜桔,车后座捆着两捆刷墙用的白石灰。他停下车刚要喊门,门就从里面开了,林静抱着裹得像个小粽子的景行站在门口,头发上沾着点雪花,显然是等了好半天。 “冷不冷?快进屋,妈炖了萝卜羊肉汤,温在炉上呢。”林静伸手替他拍掉肩膀上的雪,景行趴在她怀里,小爪子扒着她的肩膀,看见周建斌就咯咯笑,含糊不清地喊“爸”。 周建斌的心一下子就化了,赶紧把网兜递过去:“给你买的蜜桔,供销社刚进的,甜得很,还有景行的奶糖,揣在我棉袄口袋里呢,还热乎。”他把冻得硬邦邦的手在棉袄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景行冻得红扑扑的小脸,动作轻得像碰什么稀世珍宝。 这一个多月他是真的脱胎换骨,之前在市政府养出来的白面书生样早就没了,脸晒得黢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每天天不亮就骑着自行车跑遍清江市的大街小巷找铺面,有时候回来晚了,就在路边买个两毛钱的烧饼啃,连五毛钱的胡辣汤都舍不得喝,赚的每一分钱都原封不动交给林静,连个钢镚都不留。 苏秀兰系着蓝布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看见他就挑眉:“铺面的事谈妥了?” “谈妥了!”周建斌搓了搓手,眼睛亮得像星星,“就是纺织厂宿舍门口那间三十平的铺面,之前是个修鞋铺,老板要回老家带孙子,转租给咱们,一个月三十块房租,押一付三,我跟他说好了,过完年正月十六就签合同。你不知道那位置有多好,纺织厂两千多号工人,加上旁边的两个家属院,连个正经供销社都没有,居民买个酱油醋都要走二里地,咱们开自选商店肯定火!” 他现在对苏秀兰是心服口服,倒卖国库券赚了两千的事还热乎着,现在苏秀兰说啥他都信,半个字的质疑都没有。 “嗯,不错。”苏秀兰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汤炖好了,准备吃饭,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也就是洋人的跨年夜,咱们也好好吃一顿,过个好年。” 正说着,隔壁张婶拎着半篮子腌萝卜推门进来,一进门就咋咋呼呼:“秀兰啊,我听你家建斌要开啥自选商店?不是婶子说你,建斌之前刚犯了经济错误被开除,好好找个国营厂的活干不行?瞎折腾啥投机倒把的事,到时候再出事,连累静静和孩子咋办?还有静静啊,不是婶子多嘴,你跟建斌都离了,还留在他家干啥?你年纪轻轻的又是老师,啥样的找不着?” 张婶这话刚说完,苏秀兰手里的锅铲“啪”的一声就拍在了灶台上,脸瞬间就沉了:“张桂兰,你家盐吃多了闲的?我家建斌干的是合法买卖,国家都允许开个体户,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投机倒把了?我儿媳愿意留在我家,是我苏秀兰上辈子积德修来的福气,关你屁事?你要是闲得慌就回家管管你那偷鸡摸狗的儿子,少来我家嚼舌根!” 她嗓门大,骂起人来底气足,张婶被她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拎着篮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还被门槛绊了一下,灰溜溜地跑了。 林静抱着景行站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妈,你也太凶了,张婶回去肯定要跟人说你是悍妇。” “悍妇就悍妇。”苏秀兰撇撇嘴,伸手把景行接过来抱在怀里,替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我只要能护住我家媳妇孙子,别说悍妇,就是母老虎我也当。谁要是敢说咱们家一句不好,我撕烂她的嘴。” 周大山从院子里拎着洗好的白菜进来,听见这话嘿嘿笑了两声,把白菜放在案板上:“你妈说的对,咱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晚饭做得格外丰盛,煤球炉上温着的萝卜羊肉汤冒着奶白色的泡,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苏秀兰还做了红烧鱼、炸丸子、糖醋排骨,都是林静爱吃的,周大山杀了自己养了半年的老母鸡,炖了满满一大砂锅,油黄的鸡汤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看着就暖。 周建斌掏出五块钱,跑到巷口的小卖部打了二斤散白酒,又给林静买了一瓶橘子汽水,给景行买了一把奶糖,回来的时候脸冻得通红。 “妈,爸,静静,我敬你们一杯。”饭桌上,周建斌端着酒杯站起来,眼睛红红的,“我以前不是人,鬼迷心窍信了柳艳的话,犯了浑,对不起爸妈,对不起静静,对不起景行,要不是妈没放弃我,我现在指不定在哪蹲大牢呢。这杯酒我干了,以前的错我记一辈子,以后我肯定好好干,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你们受半分委屈。” 他一仰脖,一杯白酒就灌了下去,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真心愧疚。 苏秀兰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白酒辣得她皱了皱眉,却还是点了点头:“知道错就好,以前的事就翻篇了,以后好好做人,好好疼媳妇疼孩子,比啥都强。你要是再敢犯浑,我还是打断你的腿。” “我知道,我肯定不敢了!”周建斌赶紧点头,又端着杯子转向林静,手都在抖,“静静,我知道我之前伤你太深,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你给我点时间,我肯定慢慢改,改到你满意为止。” 林静抱着景行,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沉默了几秒,还是端起了面前的橘子汽水,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先吃饭吧,菜都凉了。”她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但是嘴角微微翘着,耳朵尖都红了。 周建斌一下子就笑了,傻呵呵的,连喝了三杯酒,脸都喝红了。 景行趴在桌子上,小爪子抓了一颗奶糖,剥了半天没剥开,周建斌赶紧伸手要帮他,他却摇了摇头,歪歪扭扭地爬到苏秀兰身边,把奶糖塞到苏秀兰手里,含糊不清地喊:“奶…吃…” 苏秀兰的心一下子就软成了一滩水,抱着景行亲了亲他的小脸:“哎,我的大孙子真乖,奶奶吃。”她剥了糖,自己咬了一半,另一半塞回景行嘴里,祖孙俩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甜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吃完饭,周建斌抢着收拾碗筷,林静抱着景行在屋里溜达,苏秀兰和周大山坐在煤球炉边烤火,周大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递到苏秀兰手里,粗糙的脸有点红:“给你的,攒了三个月的加班费买的,你之前不是说想要个银镯子吗?” 苏秀兰打开红布,里面是个沉甸甸的银镯子,刻着简单的花纹,亮闪闪的。她嘴上嗔怪:“浪费这个钱干啥,我一个老婆子戴啥镯子。”却还是迫不及待地戴在了手上,抬着手看了半天,越看越喜欢,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外面忽然响起了烟花的声音,景行趴在窗台上,小爪子拍着玻璃兴奋地叫,周建斌走过去抱着他,指着窗外的烟花给他看:“景行你看,那是烟花,好看不?” “好看!”景行拍着小手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林静走过去站在周建斌身边,看着窗外五颜六色的烟花映在雪地上,亮得像星星,周建斌的胳膊微微侧了侧,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没躲开,也抬头看着窗外的烟花,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苏秀兰站在他们身后,看着眼前的场景,怀里抱着暖手的汤婆子,手上戴着周大山刚给她的银镯子,耳边是景行咯咯的笑声,是周大山抽旱烟的吧嗒声,是周建斌和林静低声说话的声音,煤球炉上的水壶开了,呜呜地响,整个屋子里都暖烘烘的,烟火气裹着甜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她忽然就想起了前世的今天,那时候她还在跟林静冷战,因为林静生了景行之后想回学校上课,她骂林静不安分,不会带孩子,周建斌那时候已经跟柳艳在外头租了房子,连过年都不回家,整个家冷得像冰窖,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后来没过几年,林静就为了救学生殉职了,周建斌被柳艳骗得倾家荡产,最后喝醉酒掉进江里淹死了,她和周大山孤苦伶仃过了一辈子,临死的时候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现在这些日子,是她拼了命从老天爷手里抢回来的,是她拿着擀面杖打、拿着菜刀追、拿着藤条抽,硬生生把歪了的路掰回来的。 “妈,你站那干啥?快过来烤火啊。”林静回头看见她站在那发呆,赶紧招手喊她。 “哎,来了。”苏秀兰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笑着走过去,坐在煤球炉边,伸手烤着火,暖意在手心慢慢蔓延到全身。 周建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递到苏秀兰和林静面前:“妈,静静,我想了好几个超市的名字,你们看看哪个好?有便民商店、幸福超市、还有…还有我想了个,叫秀静超市,取妈的秀字和静静的静字,你们觉得咋样?” 苏秀兰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静,林静也正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点了点头:“我觉得这个名字好,就叫秀静超市吧。” “好!那就叫秀静超市!”周建斌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等开了业,咱们就做个大招牌,红底金字,亮得整条街都能看见!”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漆黑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1991年的最后一天,就在这暖融融的烟火气里走到了头。 苏秀兰看着身边笑得一脸灿烂的一家人,摸着手上的银镯子,心里踏实得不行。她知道,最难的日子已经熬过去了,之前的那些沟沟坎坎、风风雨雨,都成了过去式。 绝处总能逢生,她们家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头呢。 (第二卷 孕产风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