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低谷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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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低谷微光
1991年11月3号,霜降刚过,清江市连下了三天的冷雨,湿冷的风顺着墙缝往屋里钻,周家院里的梧桐叶落得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堂屋的煤球炉24小时烧得通红,也挡不住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柳艳卷款跑路的事翻篇后,周建斌是真的拼了命,天不亮就去码头扛大包,下午收了工不回家,转头就去城西的家具厂给人组装实木家具,一天干十四个小时,手上的茧子磨得比他爹周大山的还厚,指节上的裂口沾了木屑就渗血,他也只是随便抹点红药水,转头又抄起了砂纸。每天收工不管多晚,都要绕到巷口的张记摊子,给林静带块热乎的糖糕,给景行带个烤得软软的红薯,赚的钱一分不少全交给林静,连个烟钱都不肯多要。
苏秀兰看在眼里,嘴上没说啥,但是每天晚上都在锅里温着热水,等他回来能泡个脚,灶上永远留着一碗热汤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林静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对他客客气气,见他衣服磨破了就主动给补,他手上裂了口子,就把自己攒的雪花膏给他抹,有时候见他扛货累得直不起腰,还会主动给他捏捏肩。
这天夜里,雨下得密了些,敲得瓦屋顶噼里啪啦响。林静睡得轻,迷迷糊糊听见身边的景行哼唧,小手还乱抓,她伸手一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吓得她当场就坐了起来,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妈!建斌!快来!”
周建斌本来睡在堂屋的小木板床上,鞋都没穿好就冲了进来,踩着满地的凉拖鞋“啪嗒啪嗒”响,伸手一摸景行的额头,心直接沉到了谷底。孩子烧得脸通红,嘴唇都烧得起了皮,眼睛半睁着,迷迷糊糊的哭,连平时最爱喝的奶递到嘴边都不肯碰。
苏秀兰披着外套冲进来,手里攥着个水银体温计,塞到景行的咯吱窝底下,等了五分钟拿出来一看,温度计的红线直接窜到了三十九度八,她脸一下子就白了,拍着大腿急道:“坏了!烧这么高,得赶紧去医院!这么小的孩子,烧久了脑子要烧坏的!”
周建斌二话不说,拽过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棉被,把景行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个通红的小脸蛋在外头,往背上一趴就往外冲:“我背孩子去医院,你们拿上伞和钱跟上!”
林静慌慌张张抓了两把伞,又裹了件厚外套,跟在他后面跑,苏秀兰也要跟着去,周大山一把拉住她,把她的棉帽子往头上按:“你老寒腰上个月才疼过,跑不动,我跟着去就行,你在家把煤球炉烧旺,熬点姜糖水,等我们回来喝。”说完拿了个大手电,揣上兜里所有的钱,跟着就往外跑。
雨下得不大,但是柏油路被泡得软乎乎的,坑坑洼洼的积满了冷水,风一吹就凉得刺骨。周建斌跑得急,脚底下一滑,“啪”的一声摔在水坑里,膝盖磕在路边的石头上,当场就破了皮,冷水浸得伤口生疼,可他第一反应是把背上的景行往上托了托,整个后背弯成个弓,没让孩子沾着半分冷水。
“建斌!你没事吧?”林静冲上去要扶他,他摆了摆手,撑着地面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着气说:“我没事,孩子没碰着就行,快走,别耽误时间。”
巷口蹬三轮车的王大爷正披着军大衣等活,见他们一家子慌慌张张的,赶紧招手:“快上来!我拉你们去人民医院,不要钱!”
周建斌连声道谢,抱着景行坐上车,林静举着伞,半个身子露在雨里,伞全往周建斌和孩子那边偏,没一会儿半边肩膀就湿得透透的,冻得直打哆嗦。周建斌看在眼里,伸手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别冻着,我扛得住。”
十分钟不到就到了人民医院,急诊室的灯是昏黄的,玻璃窗口磨得发花,值夜班的护士打着哈欠出来,给景行量了体温,皱着眉说:“三十九度八,得打退烧针,再挂两瓶消炎药,怕是受凉引发的肺炎,先观察一晚上。”
打针的时候景行哭得撕心裂肺,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周建斌蹲在旁边,攥着孩子的小手,眼眶红得像要出血,嘴里不停地哄:“景行乖,不哭啊,爸爸在呢,打完针就不难受了,爸明天给你买最甜的糖吃。”
林静站在旁边抹眼泪,苏秀兰不在,她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直到周建斌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别怕,有我呢”,她才稍微定了定神。周大山跑上跑下的交挂号费、拿药,棉袄的领子都被雨水打湿了,也没喊一句累。
挂水要挂两个多小时,输液室的硬板凳凉得像冰,周建斌让林静和周大山靠在椅子上歇会儿,他抱着裹得严实的景行坐在旁边,一动不敢动,生怕碰着孩子手背上的针头。后半夜的时候困得厉害,头一点一点的打盹,也不肯把孩子交给别人抱,生怕自己睡着了孩子出什么事。
林静醒过来的时候,见他半边肩膀都湿了,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泥水往下流,赶紧把自己身上的厚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又掏出帕子给他擦膝盖上的泥,小声说:“你把孩子给我抱会儿,你去旁边歇会儿,看你累的。”
“不用。”周建斌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我抱着踏实,你再睡会儿,天还没亮呢。”他看着林静冻得通红的脸,眼下乌青一片,头发上还沾着雨珠,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他这半辈子活的浑蛋,娶了这么好的媳妇不知道珍惜,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被个柳艳迷得神魂颠倒,钱被骗光了不说,还让一家子跟着他担惊受怕,连孩子生病都要跟着遭罪。
快到天亮的时候,护士过来给景行量体温,把体温计拿出来看了看,笑着说:“退到三十七度五了,没事了,再挂完这瓶就可以回家了,回去注意保暖,别再受凉就行。”
几个人悬了一夜的心总算是落了地。周建斌低头看着怀里睡得安稳的景行,小脸蛋已经不红了,呼吸也匀了,小嘴巴还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做梦吃奶。他又抬头看向周大山,老头靠在椅子上打盹,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渗着血丝,再看林静,正低着头给景行理小被子,发梢还滴着水,嘴角却已经露出了点笑意。
周建斌突然就红了眼眶,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景行的小棉被上,没出声,但是肩膀抖得厉害。
苏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了,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见他掉眼泪,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软了下来:“哭啥?孩子没事了就好,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周建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哑着嗓子对苏秀兰说:“妈,我想重新做人。之前是我浑,鬼迷心窍,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们的事,害你和爸跟着我操心,害静静受委屈,害景行跟着遭罪。以后我再也不瞎混了,我好好干活,好好赚钱,养你和爸,养静静和景行,我要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跟着我受半分苦。”
他这话不是说说的,是实打实扎在心里的。昨天晚上抱着孩子往医院跑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失去这个家,不能失去他妈,不能失去静静,更不能失去景行。之前的浑日子他过够了,柳艳把他的钱卷走了也好,断了他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以后他就踏踏实实的,靠自己的双手养家,把之前亏欠的,全都补回来。
苏秀兰鼻子一酸,点了点头,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笑着说:“好,妈信你。只要你肯踏踏实实的,比啥都强,咱们一家人一条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林静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睛,点了点头,轻声说:“我也信你。”
周大山醒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是向来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点难得的笑意。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金闪闪的光洒在医院的走廊上,暖融融的。周建斌背着睡得香的景行走在前面,林静拎着保温桶跟在旁边,苏秀兰和周大山走在后面,四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落在地面上,暖得像幅画。
风还带着点深秋的凉意,但是周建斌心里热得发烫。他看着前面巷口飘着的油条摊子的热气,听着身边林静跟苏秀兰说回去要给景行煮瘦肉粥,背上的景行软乎乎的,小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喷在他的脖子里,暖得发痒。
他知道,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之前的浑蛋事他做了,该受的罚他也受了,以后的路,不管多难走,他都要牵着家里人的手,一步步踏踏实实的往前走,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再也不让她们受半分委屈。
路过巷口的油条摊子,他停下来,买了一斤油条,两杯豆浆,还有林静最爱吃的甜豆花,递到林静手里,笑着说:“回家吃早饭,吃完我就去家具厂干活,昨天王老板说有批急活,干完给二十块钱呢,等拿到钱,给景行买个新的拨浪鼓,给你买个新的毛线围巾。”
林静接过热乎乎的豆浆,抬眼看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笑着点了点头:“好。”
苏秀兰看着小夫妻俩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嘴角。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好,照得人浑身暖乎乎的,她就知道,她们家的好日子,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