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景行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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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景行百天
十月的清江市秋高气爽,巷子里的金桂还飘着残香,天刚蒙蒙亮,周家的小院就热闹起来了。苏秀兰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灶上的蒸笼冒着滚滚白汽,喜蛋的甜香混着炸藕盒的油香飘得满院都是。周大山搬个小凳子坐在院门口,手里攥着红墨水写的“百天吉庆”的对联,正往门框上贴,糙手沾了浆糊,抹得腮帮子上都是,自己还没察觉。
周建斌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压在箱底那件半新的中山装翻出来,领口袖口都用搪瓷缸盛着热水熨得平平整整,头发刚剪过,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晒得黢黑的脸看着精神了不少。他手里攥着个磨得起毛的红布包,站在杂物间门口踟蹰了好半天,不敢往正屋凑——那红布包里是他攒了半个月扛大包的工钱,特意跑到城西老银铺挑的长命锁,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錾了个小小的“周”字,他攥了一路,银锁都被手心的汗焐得发烫。
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林静抱着景行走了出来。小娃娃穿的是苏秀兰熬了三个晚上亲手缝的红肚兜,脚上套着虎头鞋,脑门上点了个圆圆的红圆点,白白胖胖的,见人就吐着泡泡笑,脖子上还挂着苏秀兰之前给的银镯子,晃得叮当作响。苏秀兰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接景行,颠了颠怀里软乎乎的小娃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哎哟我的乖孙,今天你是小寿星,想吃啥奶奶都给你做。”
陆陆续续有亲戚上门,都是至亲:林静的爸妈拎着一筐刚从乡下收的土鸡蛋,还有给景行缝的薄棉袄;苏秀兰的弟妹拎着两斤红糖、一摞小孩的开裆裤;周大山机械厂的老工友张叔拎着两斤高粱酒,进门就塞给景行一个红包,嗓门亮得震耳朵:“大侄子,叔给你买糖吃!”满打满算坐了满满两桌,没请外人,苏秀兰说孩子小,太闹了容易惊着,安安稳稳吃顿饭比啥都强。
周建斌看着林静抱着景行给长辈问好,咬了咬牙,攥着红布包走了过去,声音都有点抖:“静、静静,这是给景行的,我去老银铺挑的,你给戴上呗?”
林静抬眼扫了他一眼,他最近天天在码头扛大包,手上全是茧子,指节上还有搬货磨的水泡,破了结痂,还泛着红。那红布包的边角都磨起了毛,一看就是揣在怀里揣了好久。林静顿了顿,伸手接了过来,打开红布,银锁亮闪闪的,分量不轻,她抬手给景行挂在脖子上,指尖碰到小娃娃软乎乎的脖子,小声说了句:“有心了。”
周建斌一下子就笑了,傻呵呵地站在那搓手,半天憋不出第二句话,还是苏秀兰踹了他一脚:“傻站着干嘛?去把院子里的桌子擦了,等会开饭。”他才如梦初醒似的,赶紧拎着抹布跑了。
吃完饭就到了抓周的环节,正屋的地上铺了块洗得干干净净的红布,上面摆了满满当当的东西:林静常用的英雄钢笔、备课本,周建斌平时算工钱用的旧算盘,周大山的钳工尺,苏秀兰缝衣服的顶针,还有水果糖、拨浪鼓、小人书。大家把景行放在红布中间,都围着逗他,让他去抓喜欢的东西。
景行晃着小脑袋爬来爬去,先爬到林静脚边,小胖手一伸,一把攥住了那支英雄钢笔,攥得紧紧的,谁要拿都不给。周围的亲戚都笑了,林静妈笑着说:“这孩子像他妈,以后肯定也是个当老师的,有文化。”
没想到他攥着钢笔又往回爬,另一只手一伸,牢牢抓住了周建斌放在边上的旧算盘,晃得算盘珠子哗啦响,俩手抓得死死的,把钢笔和算盘抱在怀里,对着周建斌“咯咯”笑。
一屋子人都愣了,随即哄笑起来。苏秀兰率先拍着大腿笑出了声,眼角都笑出了泪:“好!好啊!这是把他爸妈的本事都攥手里了!以后像他妈一样有文化,像他爸一样会持家,这可是天大的好兆头!”
周建斌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儿子怀里抱着的那把旧算盘,鼻子突然就酸了。他之前浑浑噩噩那么多年,连儿子出生都差点因为柳艳错过,现在看着小娃娃软乎乎的笑脸,觉得这一个月扛大包磨得满手的泡、摔得满身的伤,全都值了。林静站在苏秀兰身边,看着周建斌泛红的眼眶,眼神也软了几分。
重新开席,桌上都是苏秀兰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的硬菜:炖得脱骨的红烧肉、蒸了两个小时的土鸡、外酥里嫩的炸藕盒、还有周大山提前三天去郊区鱼塘钓的鲫鱼熬的汤,每人碗里还放了两个红喜蛋,热热闹闹的。
林静爸喝了两杯高粱酒,放下酒杯看向站在边上给大家倒茶的周建斌,周建斌赶紧放下茶壶,端着酒杯站得笔直。
“建斌,今天景行百天,我就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林静爸的声音不高,但是满桌的人都静了下来,“你之前做的那些事,确实混账,我跟你阿姨本来打算把静静和景行接回娘家,我们自己养。但是这段时间我们也看在眼里,你确实踏实了,你妈对静静也是掏心掏肺的好,我们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顿了顿,眼神严肃:“要是你以后再敢对不起静静,再敢碰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我拼着这张老脸不要,也得把我闺女外孙接走,听见没?”
周建斌手里的酒杯都晃了,赶紧点头,一仰脖把整杯高度白酒灌了下去,辣得他直咳嗽,哑着嗓子说:“爸,你放心,我要是再做半件对不起静静和景行的事,我自己跳护城河去,不用你赶。”
苏秀兰赶紧给他递了杯温水,瞪了他一眼:“喝那么急干嘛?今天大喜的日子,说那些晦气话。”
坐在边上的苏秀兰弟妹笑着搭话:“姐,你看现在建斌也改了,静静也踏实,要不找个日子把证再领回来?俩孩子还有个完整的家。”
苏秀兰没接话,转头看向林静,林静正低着头给景行擦嘴角的奶渍,指尖轻轻蹭着小娃娃的脸蛋,没说话。苏秀兰笑着怼了回去:“急啥?静静愿意咋样就咋样,我们不催。就算一辈子不复婚,静静也是我亲闺女,景行也是我亲孙子,我们娘仨过得照样红火。”
弟妹赶紧赔笑:“是是是,姐你说得对,是我多嘴了。”
林静抬眼看向苏秀兰,眼里带着点感激,苏秀兰冲她笑了笑,给她夹了块炖得烂乎的鸡腿:“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奶孩子呢,多补补。”
吃完饭亲戚们陆续走了,周建斌主动收拾桌子,把碗碟摞得整整齐齐端去厨房洗,后背的中山装都沾了油污也不在意。林静抱着景行在院子里散步,景行脖子上的长命锁晃来晃去,叮当作响,风一吹,金桂的花瓣落在小娃娃的头发上,软乎乎的。
苏秀兰把景行抓周的钢笔和算盘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放进了柜子最里面的樟木箱里。那箱子里放的都是周家最贵重的东西:她当年嫁过来时周大山给的银镯子,林静得的优秀教师奖状,景行的出生证明,还有周建斌之前写的认罪书。周大山站在她边上,递了块干净的帕子:“你这是干啥,还存起来?”
“当然要存。”苏秀兰笑着把箱子锁好,“等景行长大了给他看,告诉他百天的时候就抓了这两样,以后要好好念书,好好过日子,别学他爹年轻时那么混账。”
周大山也笑了,点点头:“你说得对。”
周建斌洗完碗出来,手上沾着水珠,冷风吹得他手背都红了。林静刚好抱着景行走过来,递了块干净的抹布给他:“擦擦手吧,凉。”
周建斌愣了一下,赶紧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林静的手背,两个人都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周建斌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站在那手足无措,林静也别过脸,哄着怀里的景行,没看他。景行好像看懂了大人的心思似的,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小胖手晃着,把长命锁晃得叮咚响。
夕阳落下来,把整个小院都染成了暖金色,金桂的残香飘过来,混着刚洗过的碗碟的洗洁精味,还有景行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暖融融的。苏秀兰靠在正屋的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周建斌站在那傻乐,林静低着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景行在妈妈怀里晃着小拳头,心里踏实得不行。
她想起前世景行的百天,周建斌跟着柳艳去邻市玩,连个人影都没有,她那时候还跟林静闹别扭,嫌她生了男孩还矫情,连红糖鸡蛋都没给她煮两个,林静抱着哭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现在看着眼前的光景,她偷偷抹了把眼角的泪,还好,还好她回来了,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周大山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茶水:“站在这干嘛?风大,进屋吧。”
苏秀兰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暖意在胸口慢慢散开,她笑着看向院子里的三个人,声音轻得像风:“没事,我看看,这日子啊,终于过成个人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