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端轻点正文可返回目录
第42章:藤条见血 堂屋里还飘着冬瓜排骨汤的鲜香气,混着摔破橘子的酸甜味,缠在景行抽抽搭搭的哭声里,压得人胸口发闷。苏秀兰攥着藤条的指节泛白,那藤条是周大山开春时从后山砍的荆条,晒了三个多月,硬得像细铁棍,棱子上还带着细小的倒刺,抽在皮肉上,连布带肉都能扯下一层。 “你站直了!”苏秀兰的声音发颤,话落的瞬间,藤条已经带着风狠狠抽在了周建斌的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周建斌穿的的确良衬衫瞬间破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立刻浮起一道紫红色的印子,血珠子顺着棱子的倒刺渗出来,很快就把破口的布料染得发暗。 林静吓得浑身一哆嗦,怀里的景行哭得更凶了,她把孩子往周大山怀里一塞就要扑过来拦:“妈!别打了!他知道错了!” 周大山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头,声音沉得像铁块:“让他受着,不然记不住疼。”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见儿子混到这份上,偷媳妇的救命钱给外面的女人,换作以前他早就大耳刮子抽上去了,现在看着苏秀兰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揪得疼。 又是“啪啪”两声,藤条接连落在周建斌的背上,他疼得闷哼了一声,脚底下晃了晃,却还是站得笔直,头埋得低低的,既不躲也不求饶,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地上,和之前没擦干净的橘子汁混在一起,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我问你!”苏秀兰边打边吼,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第一次拿擀面杖打你,跟你说什么了?啊?我让你离柳艳那个骚狐狸远点,你听了吗?我拿菜刀追你半条街,跟你说敢动静静一根手指头我就打断你的腿,你听了吗?你现在出息了啊,敢偷静静和孩子的救命钱去填那个女人的窟窿!你还是不是人?那是静静攒了多少年的钱?是她爸妈给她的压箱底钱!是景行发烧生病的救命钱!你也敢动?” “我错了……妈,我错了……”周建斌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后背的疼一阵阵往骨头里钻,疼得他额头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掉,“我没办法啊……柳艳攥着我挪用公款的录音,还有我写的欠条,她说三天不给钱,就把东西交到纪检委,还要去学校堵静静,说她怀了我的种,要让全清江的人都戳我们周家的脊梁骨……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没办法?”苏秀兰气得笑了,手里的藤条又狠狠抽了一下,这一下抽得重,周建斌疼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大半,全是渗出来的血,“你跟家里说一声就叫没办法?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说了,窟窿我们一起填?你宁愿偷你媳妇的钱,也不愿意跟我们张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妈,除了打你就什么用都没有?啊?” 藤条还举在半空中,苏秀兰看着儿子后背渗出来的血,看着他耷拉着的脑袋,看着旁边林静哭得通红的眼睛,还有周大山怀里景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脸,手里的藤条突然就举不动了。她活了两辈子,前世临死前都在后悔没护住林静和这个家,这辈子拼了命的想把日子往好里过,怎么就养出这么个拎不清的儿子? “妈,你打吧。”周建斌突然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汗,眼神空洞得很,“是我浑,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静静,对不起景行,你打死我我也活该。我现在欠了两万块,单位三天后就要收账,柳艳那边还拿着我的把柄,我除了给她钱,真的没路走了……我回不了头了妈。” 这句话像根针,狠狠扎在了苏秀兰的心上。她手里的藤条“哐当”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周建斌的脚边。她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身后的竹椅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砸在藏青色的布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是啊,两万块,1991年的两万块,相当于普通双职工家庭五六年的工资,谁听了不怵?也难怪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儿子觉得走投无路,要去偷媳妇的救命钱。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景行偶尔抽搭的声音,还有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的声音。周大山把景行递给林静,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藤条,叹了口气,又把藤条扔回了杂物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碘伏瓶和干净的纱布,扔给周建斌:“自己擦擦,别发炎了。” 周建斌接过碘伏,手还在抖,他想脱衬衫,稍微一动后背就扯得疼,嘶嘶抽冷气。林静看着他后背渗血的衬衫,咬了咬嘴唇,把景行放在旁边的摇篮里,走过去帮他解开衬衫扣子,看着他后背上一道叠一道的血印子,有的地方还挂着藤条的倒刺,眼泪又掉了下来:“你傻不傻?有事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两万块我们慢慢凑,总能凑齐的,你动那个钱干什么?那是我留着给景行的啊……” “我知道……”周建斌的声音发颤,不敢回头看她,“我就是怕,怕柳艳去学校闹,怕你受委屈,怕景行被人笑话,我也是急疯了……” 苏秀兰坐在竹椅上缓了半天,终于顺过来气,她抹了把脸,把桌上林静的存折拿起来,仔细塞进林静的口袋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静静,你放心,这个钱谁也动不了,妈给你守着。两万块的窟窿,妈来凑,不用你掏一分钱。” 林静愣了一下,连忙摇头:“妈,不行,那是你和爸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怎么能拿出来填他的窟窿?我这存折里的钱反正现在也用不着,先拿出来用,以后他再慢慢还就是了。” “不行。”苏秀兰斩钉截铁地拒绝,伸手按住她的手,“你的钱是你的,是你和景行的后路,说什么也不能动。我和你爸攒了一辈子,手里有三千,你爸下个月工龄补贴能发两千,我娘家三个兄弟,每家借五千,刚好两万。这个钱我去借,算我和你爸的债,以后让这个混账东西赚了钱慢慢还,不用你担一点责任。” 周建斌猛地抬头看向苏秀兰,眼睛瞪得老大:“妈……那是你跟舅舅们的养老钱啊,我怎么能……” “你闭嘴!”苏秀兰瞪了他一眼,“你要是还有点良心,以后就好好干活,把钱还给你舅舅们,要是再敢跟柳艳扯上一点关系,我下次就不是拿藤条抽你了,直接打断你的腿,把你赶出去,就当我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她顿了顿,眼神冷得像冰:“至于柳艳那边,你别管,明天我亲自去找她。她不是想要钱吗?行,我给她,但她得把欠条和录音原原本本给我交出来,要是敢耍花样,我就把她在夜来香当交际花,专骗体制内男人的事,抖得整个清江市的人都知道,我看她那个所谓的干爹还要不要她这个白手套,我看她以后还怎么在清江混。” 林静看着苏秀兰鬓角冒出来的白头发,心里暖得发疼,伸手握住她的手:“妈,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带景行。”苏秀兰拍了拍她的手,“那种地方脏,别污了你的眼。你放心,妈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收拾她一个小骚狐狸,还不是手到擒来?” 周大山站在旁边,闷声说了句:“我跟你一起去,带两个我厂里的徒弟,给你撑场子。” 苏秀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拒绝。 当天晚上,周建斌没敢进卧室睡,抱着被子在堂屋的凉椅上躺了一夜,后背的伤一碰到凉席就疼得他嘶嘶抽冷气,他也不敢动,怕吵醒里屋的人。后半夜的时候,他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给他盖了个毯子,还往他手里塞了个凉毛巾,他睁开眼,看见林静站在旁边,眼睛还是肿的,轻声说:“后背的药我给你换过了,别冻着。明天妈去找柳艳,你别跟着去添乱,在家带景行。” 周建斌看着她的脸,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他张了张嘴,想说句对不起,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里屋的灯还亮着,苏秀兰坐在床边,翻着自己的小账本,上面一笔一笔记着这些年攒的钱,还有娘家兄弟的联系方式。她算来算去,刚好能凑够两万,就是要拉下脸去借钱,可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林静和景行,别说借钱,让她干什么都行。 她抬头看向窗外,月亮挂在梧桐树上,洒了一地的银辉。她想起前世的这个时候,周建斌就是因为还不上钱,被柳艳撺掇着越陷越深,最后不光丢了工作,还跟林静离了婚,林静带着景行过了好几年苦日子,最后为了救学生死在了洪水里。 这一世,说什么也不能让悲剧重演。苏秀兰把账本合起来,塞进枕头底下,心里打定了主意,明天见了柳艳,不光要把欠条和录音拿回来,还要给那个女人一个狠狠的教训,让她知道,周家的人,不是她能随便拿捏的。 凉椅上的周建斌翻了个身,后背的疼提醒着他今天犯的错,他摸着手里凉丝丝的毛巾,听着里屋景行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苏秀兰轻轻咳嗽的声音,心里第一次清清楚楚的恨起了自己。他以前总觉得苏秀兰对他太严,总觉得柳艳温柔懂他,现在才知道,真正对他好的,从来都是家里这三个被他伤透了心的人。 他攥紧了拳头,在心里发誓,等过了这道坎,他一定好好做人,好好赚钱,把欠家里的,都加倍还回来。要是再敢跟柳艳有一点牵扯,他自己就打断自己的腿,不用妈动手。 夜风吹过窗棂,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旧报纸哗啦哗啦响,天边隐约有了点亮光,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