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经济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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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经济黑洞
八月底的清江已经有了些凉意,傍晚的风卷着巷口糖水铺的芝麻香飘进家属院,往常这个点,苏秀兰早搬着小竹椅坐在院门口,一边择菜一边逗怀里的景行,今天院门口却空落落的,只有周建斌蹲在老梧桐树下,脚边扔了七八个烟屁股,火星子被风一吹,亮了又灭。
他刚从单位回来,王科长找他谈了话,说半个月的期限已经过了三天,要是再凑不齐两万块还上,单位只能按规定把材料移交纪检,到时候不光工作保不住,说不定还要吃牢饭。他这段时间跑断了腿,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以前凑上来称兄道弟的人见了他都绕着走,怕他沾染上什么麻烦,算来算去也就凑了不到两千块,离两万的缺口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腰上的传呼机突然“滴滴滴”响起来,周建斌浑身一哆嗦,掏出来按亮,屏幕上还是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号码,后面跟着一行字:三天后拿两万来,不然材料送单位+学校。
是柳艳。
周建斌的指尖攥得发白,指节都泛了青。前几天他跟柳艳说断了联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硬气了,能扛过去,没想到这女人根本没打算放过他,不光攥着他挪用公款的欠条和录音,还说他之前答应了合伙搞走私,也算从犯,真要闹起来,他吃不了兜着走。他昨天看见柳艳在市一小门口晃悠,盯着放学的林静看了半天,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他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要是柳艳真去学校闹,林静这老师的工作还怎么干?景行以后还怎么抬头?
“建斌,蹲这干嘛呢?吃饭了。”林静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她刚给学生补完课,怀里抱着景行,手里还拎着半袋刚从菜市场买的青菜,看见他蹲在树底下,脸上还带着点笑,“妈炖了冬瓜排骨汤,说给你补补,你最近都瘦了。”
周建斌赶紧把传呼机塞回兜里,蹭了蹭脸站起身,伸手把景行接过来,小家伙最近长了不少肉,沉得很,趴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吐泡泡,小手抓着他的衬衫领子,软乎乎的。他看着林静清瘦的脸,还有鬓角散下来的碎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怎么敢跟她说,柳艳要闹到她学校去,怎么敢说自己还差一万八的窟窿填不上?
进了屋,苏秀兰正把炖好的汤往桌上端,砂锅里的排骨炖得烂熟,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洗洗手吃饭,特意给你炖的,你最近跑东跑西的,也该补补。我前几天跟我老姐妹打听清楚了,上海那边国库券差价大,我手里有三千块积蓄,后天你就请假去上海跑一趟,倒腾一趟下来少说能赚两千,慢慢凑,窟窿总能填上的。”
周建斌“嗯”了一声,心里却沉得像坠了块石头。三千块本钱赚两千,就算跑十趟也凑不齐两万,何况单位只给了他最后三天时间,柳艳也只给了三天,他根本等不及。
这顿饭吃得他味同嚼蜡,苏秀兰和林静在旁边说景行最近长了两斤,会翻身了,周大山在说机械厂最近要分福利,他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柳艳那句“去学校闹”,还有王科长皱着的眉头。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站在水池边的时候,突然想起前几天收拾衣柜,看见林静把一个红布包塞在了樟木箱的最底层,那是她的陪嫁,他隐约知道里面有个存折,是她从小到大的压岁钱,加上工作这几年攒的工资,还有结婚的时候她爸妈给的压箱底钱,之前苏秀兰还特意说,那钱是给林静和景行留的救命钱,万一有个急事才能动。
他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先拿那个钱堵上窟窿,等以后赚了钱,再偷偷存回去,就当是借的,等过了这个坎,他拼了命干活也会把钱还上,总比让柳艳闹得家宅不宁,自己丢了工作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他擦了擦手走出去,刚好看见苏秀兰拎着菜篮子跟周大山说要去给林静买补气血的阿胶,林静也抱着景行要跟着去,说顺便去楼下药店给景行买碘伏,小家伙刚才翻身的时候蹭破了点皮。
“你在家看着门啊,我们去去就回。”苏秀兰叮嘱了他一句,三人就出了门,院门锁“咔哒”一声响,屋里瞬间就剩了他一个人。
周建斌站在堂屋,心脏跳得“咚咚”响,手心全是汗,犹豫了半天,还是咬了咬牙进了里屋。衣柜最底层的樟木箱上落了点灰,他掀开盖子,里面叠着林静结婚时穿的红裙子,还有他以前穿的旧军装,翻了半天,果然在最底下摸到了个红布包,布上还绣着个小小的“静”字,是林静自己绣的。
他抖着手打开红布包,里面果然躺着个绿色的存折,还有林静的教师证,景行的出生证明,以及她小时候戴的银镯子。他拿起存折翻开,上面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的余额是一万八千块,刚好够填上大部分窟窿,再加上他借的两千,刚好两万。
他把存折攥在手里,指节都捏得发白,心里默念:静静,对不起,我就借这一次,以后肯定加倍还你,我肯定不会让你和景行受委屈。
刚把存折揣进兜里,就听见院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他吓得一哆嗦,连忙把樟木箱盖上,刚要转身往屋外走,门就开了,苏秀兰拎着一兜橘子和阿胶走在前面,林静抱着景行跟在后面,周大山手里还拎着个刚买的拨浪鼓。
“哟,你站在衣柜边干嘛呢?找衣服啊?”苏秀兰一边换鞋一边随口问,抬眼看见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兜里还露出个绿色的存折角,地上的樟木箱盖子还没盖严,红布包的一角露在外面,她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橘子“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得满地都是,有个橘子摔在门槛上,皮破了,橘黄色的汁水顺着水泥地流下来,像暗黄色的血。
周建斌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苏秀兰慢慢走过去,脚步沉得像灌了铅,她伸手拽过周建斌的胳膊,一把把那个绿色的存折从他兜里掏了出来,封面上“林静”两个字刺得她眼睛疼。她翻开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手都开始抖,抬眼盯着周建斌,声音哑得厉害:“你拿静静这个钱,想干嘛?”
“我……我没干嘛,我就是看看……”周建斌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苏秀兰的眼睛。
“看看?”苏秀兰猛地把存折摔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你当我瞎是不是?樟木箱开着,红布包扔在地上,你跟我说你是看看?周建斌,你告诉告诉我,你拿静静和孩子的救命钱,是不是想给那个柳艳送去填窟窿?啊?”
林静抱着景行站在旁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看着周建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建斌,那钱是我留着给景行的,万一他发烧生病,万一我有个什么事,那是救命的钱。你之前欠的债,我们一起想办法,但你不能动这个钱。”
怀里的景行好像感觉到了妈妈的情绪,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得脸都红了。
“我没办法啊!”周建斌猛地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出声,肩膀抖得厉害,“柳艳说了,三天之内不给她两万块,她就把我挪用公款的录音和欠条交到单位,还要去静静学校闹,说她怀了我的孩子,要让静静老师都当不成,还要让景行以后被人戳脊梁骨!我实在凑不到钱了,我不能失去工作,不能连累你们啊!我就是先借来用用,以后我肯定还,我拼了命也会还的!”
他兜里的传呼机这时候又“滴滴滴”地响了起来,刺耳得很,苏秀兰一把抢过传呼机,按亮了看见上面的字,气得浑身都抖,狠狠把传呼机摔在地上,塑料壳子碎了一地,零件滚得到处都是:“我让她催!我看她能催出来个什么鬼!周建斌,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有困难跟家里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倒好,居然敢动静静和孩子的救命钱!你还有没有点良心?啊?”
周大山站在旁边,气得脸都青了,扬手就要打周建斌,被苏秀兰一把拦住了。她甩开周大山的手,转身就往杂物间走,杂物间的墙上挂着周大山平时用来捆柴火的老藤条,晒得干硬,抽一下就能带起一层血印子。
林静吓得赶紧过去拉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妈,你别生气,他也是被逼急了,我们再想想办法,总能凑到钱的,你别打他,打坏了怎么办?”
“打坏了我养着!”苏秀兰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红得厉害,“我之前给他多少次机会?我让他别跟那个骚狐狸扯,他不听!我让他好好过日子,他不听!现在居然敢打你和孩子救命钱的主意!这种混账东西,不打醒他,他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底线,什么叫家人!我今天要是不给他个教训,他下次还敢把这个家卖了给那个骚狐狸送钱!”
她抄起藤条往堂屋走,藤条在空中挥过,发出“呼呼”的风声。周建斌蹲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地上的橘子汁还在慢慢蔓延,景行的哭声混着窗外的蝉鸣,刺得人耳膜发疼。苏秀兰看着他耷拉着的脑袋,想起前几天他蹲在摇篮边看着景行的样子,想起他说“妈我想回头”,手里的藤条抖了又抖,心里像被刀扎一样疼。
她知道柳艳那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也知道周建斌是怕连累家里才走了歪路,可错了就是错了,动了家人的救命钱,就是触了她的底线,今天这顿打,他必须挨,不然他永远记不住,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拼了命也不能碰。
“你给我站起来!”苏秀兰的声音冷得像冰,藤条指着周建斌,“今天我要是不打你一顿,你就不知道这个家到底谁是底线!”
周建斌慢慢站起身,脸上全是泪,看着苏秀兰手里的藤条,没躲也没闪,只是低声说:“妈,我错了,你打吧,打我一顿我也活该。”
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桌上的存折哗啦哗啦响,林静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景行,站在旁边掉眼泪,周大山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抬手抹了把脸。
这好好的日子,刚看见了点亮光,就又被这个混账儿子,亲手蒙上了一层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