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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儿子的选择 八月的清江依旧热得像个闷蒸笼,傍晚的风裹着梧桐叶的焦味卷进老家属院的铁门,吹得晾衣绳上的小尿布晃出一片暖白的影子。林静刚出月子三天,苏秀兰怕她吹着风,特意找了块碎花布钉在堂屋门口当门帘,风一吹就飘起软乎乎的角,混着厨房里炖阿胶的甜香,往人鼻子里钻。 周建斌蹬着二八大杠进院的时候,车筐里还塞着两盒刚从药店买的AD钙剂,是前一天听林静提了一句孩子得补这个,他特意绕了三条街去国营药店抢的。停好车第一件事不是擦汗,是先脱了沾着汗的衬衫,换了件挂在院门口绳上的干净布褂,才踮着脚往景行的屋里走——这是苏秀兰定的新规矩,要碰孩子先换干净衣服,不然连门都不让进。 摇篮里的小景行刚喝完奶,闭着眼砸吧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露出粉嫩的指尖。周建斌蹲在摇篮边看了快十分钟,指尖悬在孩子软乎乎的脸蛋上方,半天没敢碰,生怕把人弄醒了。腰上别着的汉显传呼机突然“滴滴滴”响起来,他吓得一哆嗦,连忙掏出来按亮,屏幕上跳着一串熟悉的数字:33278,后面跟着个“急”字。 那是夜来香歌舞厅门口公用电话的号码,他熟得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周建斌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指尖按在回拨键上顿了半天,脑子里还响着柳艳昨天在电话里娇滴滴的声音:“建斌,我干爹那边搞到一批走私烟,从广东运过来的,投进去一万转手就能赚三万,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赶紧凑钱,我等你信啊。”他那天挂了电话心就乱了,两万的公款窟窿还堵着一半,要是真能赚这三万,不仅能把窟窿填上,还能剩点钱给林静买个金戒指,给景行打个长命锁。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脚已经往门口挪了两步,手都碰到了院门上的木闩,里屋突然传来景行哼唧的声音,软乎乎的像小猫叫。周建斌的脚步猛地顿住,转头就往屋里走,刚走到摇篮边,就见小景行醒了,黑葡萄似的眼睛转了转,看见他悬在半空的手,小胳膊一伸,四根软乎乎的手指一下子攥住了他的食指。 那力道轻得像片羽毛,却烫得周建斌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着儿子攥着自己的手,小指甲盖只有米粒那么大,粉粉嫩嫩的,指尖还带着奶香味。旁边的床头柜上摆着林静刚喝了一半的红糖水,碗边还放着他昨天给儿子买的小拨浪鼓,墙上贴的胖娃娃年画是苏秀兰特意从庙会求来的,被太阳晒得发暖。他突然就想起之前林静大着肚子被柳艳堵在学校门口,脸色白得像纸的样子;想起苏秀兰抡起擀面杖打他的时候,眼里滚出来的眼泪;想起月子里林静半夜偷偷哭,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却从来没跟他闹过一句。 什么走私烟,什么赚大钱,什么柳艳说的“以后我们过好日子”,在这软乎乎的小手指头面前,突然就变得像个笑话。 周建斌蹲在摇篮边,任由儿子攥着自己的手指,蹲得腿都麻了也没动,直到苏秀兰在厨房喊他:“建斌,进来帮我搬两块蜂窝煤!”他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指从儿子手里抽出来,揉了揉发麻的腿,往厨房走。 厨房里飘着浓浓的阿胶香,苏秀兰站在煤炉边,手里拿着个木勺子搅着砂锅里的阿胶,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愣着干嘛,门口那堆蜂窝煤,搬两块进来,煤炉快灭了。” 周建斌乖乖搬了煤,添到炉子里,站在旁边搓了搓手,半天憋出一句话:“妈,我想回头。” 苏秀兰搅阿胶的手猛地一顿,木勺子碰到砂锅边,发出“哐当”一声响。她转过头,脸上的汗还没擦,眼神冷得像结了冰,上下扫了他两遍,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嘲讽:“回头?柳艳给你挖的那些坑,你填平了吗?你以为上次填了五千的小金库就完事了?你偷偷挪的那两万公款欠条,还有她录的你要跟着她干走私的音,你当我都不知道?” 周建斌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原来妈什么都知道。 “刚才她呼我了,让我去谈那批走私烟的事。”周建斌的声音哑得厉害,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我不去了,我以后再也不找她了。我知道我之前混账,对不起静静,对不起景行,也对不起你和爸。我以后好好上班,下班就回来帮着带孩子,好好过日子,慢慢把窟窿填上。” 苏秀兰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五分钟,看得他后背的汗把布褂都浸湿了,才收回眼神,继续搅砂锅里的阿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你说的话我先记着,要是再敢跟那个骚狐狸扯不清,我不光打断你的腿,还直接把你赶出家门,你爱跟着她去哪就去哪,周家的门你以后也别进了。”说着舀了一碗炖得稠稠的阿胶,递给他,“给静静端进去,刚炖好的,温着刚好喝。” 周建斌接过碗,瓷碗烫得他指尖一缩,心里却暖得发烫。他端着碗进了里屋,林静正坐在床边给景行拍嗝,穿着件淡蓝色的布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看见他进来,伸手接过碗,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温凉的,小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周建斌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憋了半天才又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静静,之前的事,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点时间,我肯定把窟窿填上,肯定给你和景行一个安稳的家,以后再也不让你们受委屈了。” 林静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瘦了好多,下巴尖得能戳人,眼底全是红血丝,之前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现在也乱蓬蓬的,耳后还沾了点煤灰。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舀了一勺阿胶送进嘴里,甜丝丝的,一直甜到了心里头。 周建斌松了口气,刚要说话,腰上的传呼机又响了,还是那个熟悉的号码,这次后面多了两个字:速来。他想都没想,直接按了删除键,把传呼机摘下来往枕头底下一塞,转身就去给景行换尿布了。 第二天下午下班,周建斌刚出市政府大门,就被柳艳堵住了。她穿了件大红色的连衣裙,烫着大波浪,脸上的粉抹得能掉下来渣,看见他就扑过来拉他的胳膊:“建斌,你怎么回事啊?呼你那么多遍都不回,那批烟明天就到了,钱凑得怎么样了?我可跟你说,错过这次,你那两万块的窟窿这辈子都别想填上。” 周建斌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扒下来,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说:“我不去了,那生意你自己做吧,以后你别来找我了。” “你说什么?”柳艳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声音尖得刺耳,“周建斌你是不是疯了?你别忘了你那两万块的欠条还有你承认挪用公款的录音都在我手里!我要是把这些东西交到你们单位,你这科员的工作还想不想要了?你妈再横,还能横得过公家的规定?” 周建斌的脸色白了白,攥紧了拳头,脑子里却突然闪过昨天景行攥着他手指的温度,还有林静刚才早上给他塞的煮鸡蛋,热乎的,揣在他口袋里暖了一上午。他咬了咬牙,抬起头看着柳艳,眼神难得的坚定:“你爱交就交,大不了我这个科员不干了。我就算去摆地摊,去蹬三轮车,也不跟你干那些违法乱纪的事。以后你别再来找我了,我们两清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任凭柳艳在后面怎么喊怎么骂,都没再回头。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他还特意绕到小卖部,用公用电话给单位管纪检的王科长打了个电话,吞吞吐吐地说了自己挪用公款的事,说会在半个月之内把钱全部还上,愿意接受单位的处分。挂了电话,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压了好几个月的大石头,好像一下子轻了不少。 进院的时候,刚好看见苏秀兰和林静蹲在院子的小桌子边,给景行试新做的虎头鞋,大红色的鞋面上绣着个金灿灿的“王”字,景行穿着小脚晃来晃去,咯咯地笑。周大山蹲在旁边修他的二八大杠,手里的扳手敲得叮当响,看见他进来,抬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是递给他一杯凉白开。 “爸,妈,静静。”周建斌走过去,蹲在小桌子边,伸手摸了摸景行脚上的虎头鞋,软乎乎的,“刚才柳艳堵我了,我跟她说清楚了,以后再也不联系了。我刚才给王科长打了电话,说了挪用公款的事,我半个月之内把钱还上。” 苏秀兰正给景行系鞋带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是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林静抱着景行,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点笑意,轻声说:“饭在锅里温着,是你爱吃的红烧肉,我去给你盛。” 周建斌看着她转身进厨房的背影,又看了看脚边笑得直拍小手的景行,还有旁边抽烟的周大山,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他之前活了二十六年,稀里糊涂的,被人哄着骗着走了那么多歪路,直到今天才知道,什么功名利禄,什么赚大钱,都不如家里这一碗热乎的红烧肉,不如儿子软乎乎的小手,不如老婆和妈安安稳稳的笑脸金贵。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苏秀兰靠着周大山的胳膊,手里摇着蒲扇,听着隔壁屋周建斌给景行冲奶粉的声音,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周大山抽了口烟,低声说:“这孽障,总算还有点良心。” “良心是有了,可是那两万块的窟窿怎么办?”苏秀兰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了,“不过也没事,我前几天听我老姐妹说,上海那边国库券倒腾差价能赚钱,我手里还有三千块的积蓄,等过段时间,让他去上海跑一趟,倒腾点国库券,应该能赚不少,先把窟窿填上再说。等窟窿填上了,咱再琢磨着做点小生意,总比在单位里受气强。” 周大山嗯了一声,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你说啥都中,我都支持你。”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栀子花香,苏秀兰看着窗外的月亮,圆乎乎的,亮得很。她知道,这日子啊,总算是要熬出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