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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月子温情 七月的清江市,日头毒得像能把柏油路烤化,出院那天,周建斌借了单位的二八大杠,前后座捆着铺盖行李,苏秀兰裹紧了包得严严实实的景行,和林静一起挤在邻居王师傅借的三轮板车上,慢悠悠晃回机械厂边上的老家属院。 进院门的时候,一股子晒过的棉花香迎面扑来。主屋隔壁朝南那间屋,早在半个月前就腾出来收拾妥当了,门窗刷了新的白灰浆,墙根摆上了林静爱吃的茉莉花盆,床上铺的是周大山攒了三年的新棉花被,连着晒了一个星期,一掀被子就能闻见暖融融的太阳味。苏秀兰早把规矩立得死死的:这月子,林静连根针都不能碰,别说凉水了,就是递个碗都轮不着她,一切有她。 那时候还没尿不湿,全靠纯棉尿布。苏秀兰提前撕了三大包自己陪嫁的旧被单,都是洗得发软的老棉布,洗了三遍蒸了消毒,晒得蓬松发白,整整齐齐堆在林静床底下。换下来的脏尿布,她全攥着自己去院子角落的洗衣池搓,大热天的,一盆一盆搓得腰都直不起来,周建斌下班早想抢着洗,刚伸手就被苏秀兰一巴掌打开手背:“你那手摸了一天钢笔公文,糙得能磨破布,一边去,给我打瓶酱油去!”其实是怕他糊弄洗不干净,又怕林静看着丈夫洗尿布不好意思。周大山下班进门,手里永远拎着半斤新鲜黄鳝或者一条活鲫鱼,都是他天不亮四点爬起来去菜市场抢的下奶货,放下鱼就蹲洗衣池边帮着理尿布,一句话不说,手底下不停,末了抽完一支烟,就默默地把搓干净的尿布拎去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摆开。 天太热,老房子没空调,只有一台掉了漆的台式风扇,苏秀兰怕直吹着林静和孩子落下病根,硬把风扇对着墙吹,让风绕着圈打下来,凉丝丝的不伤人。她干脆搬了自己睡了几十年的竹凉椅,就守在林静房间门口的过道里睡,说孩子一哼唧她就能听见,不用喊不用叫。连着一个月,每天半夜景行闹着换尿布吃奶,苏秀兰总是第一个摸进来,动作轻得像猫,林静刚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就被她带着薄茧的手按回枕头里:“你睡,明天还要喂奶呢,我来。” 有一回林静醒得透彻,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苏秀兰的背影,她背对着床,低着头给孩子换尿布,后背的布衫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勾勒出弯驼的脊梁。林静鼻子一酸,轻声说:“妈,您白天忙一天,去那边躺会儿吧,我自己来就行。”苏秀兰手没停,头也没回:“我这年纪觉少,躺床上也睡不着,你快闭着眼歇着,刚生完孩子耗气血,可不能熬。”那话说得轻,却像一块暖石头,稳稳落在林静心尖上,压得所有的委屈惶然都沉了底。 周建斌刚当爹,新鲜劲上头,下班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扒着门框往屋里瞅,眼睛直勾勾盯着摇篮里的儿子,身上带着外头的汗味和没散干净的烟味,刚伸手要碰孩子软乎乎的小脸,苏秀兰转身就把孩子抱走,冷着脸往旁边一躲:“先去院子冲凉水澡,换身干净衣服,一身烟味汗味,别熏着我大孙子。”周建斌只能讪讪地端着盆出去,冲完澡头发还滴着水,苏秀兰才肯让他抱五分钟,还得站在旁边盯着:“托住脖子!对,腿弯那也要托着,跟抱个刚出锅的糖糕似的,轻着点!别晃!”周建斌就老老实实抱着,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儿子的小脸,看得发痴。 楼下张婶拎着一筐鸡蛋上来探望,看着苏秀兰蹲洗衣池搓尿布的背影,靠着门框啧啧感叹:“秀兰啊,我活了六十多,没见过你这么疼儿媳的婆婆,哪有婆婆亲手洗尿布的?让静静爸妈过来搭把手啊。”苏秀兰搓尿布的手没停,肥皂泡溅得满脸都是,她抬手抹了一把,头也不抬地怼回去:“静静爸妈身体不好,住郊区离得远,折腾过来干嘛?我当婆婆的不疼她谁疼她?我儿媳给我生大孙子,我疼她天经地义,我乐意!”说得张婶哈哈大笑,连说“是是是,你们家静静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摊上个这么好的婆婆”。 苏秀兰变着花样给林静做月子餐,每天雷打不动一个红糖鸡蛋,放在小砂锅里用灶火温着,端过来不冷不热刚好。知道林静怕腻,隔两天就给她做甜酒冲蛋,挖一勺林静爱吃的桂花蜜,香得整屋子都是甜味。夏天胃口不好,她头天晚上就把绿豆泡上,第二天早起熬得沙沙软软的绿豆沙,放凉了盛一小碗给林静,还不忘板着脸叮嘱:“就吃两口啊,凉的伤胃,解解馋就行。”有一回林静偷偷说,好久没吃粮店卖的奶油冰砖了,就想抿一口,苏秀兰嘴上骂她“不要命了,月子吃凉的,老了要腿疼”,转天就攥着五毛钱去巷口的冰棒批发店买了一块,回来用勺子挖一点点,放在温水里温了半分钟,才递到林静嘴边让她抿一口,剩下的全塞给周建斌父子俩分着吃了,半口都没多给。 林静刚生完那几天,还总半夜醒过来偷偷掉眼泪,想着周建斌之前做的混账事,想着这个家悬着的日子,不知道以后会落到什么地步。可每天一睁眼,床头永远温着红糖鸡蛋,孩子的尿布永远换得干干净净,桌上的饭永远热着,苏秀兰从来不说什么软乎乎的安慰话,可做的每一件事,都往她心坎里撞。那天苏秀兰早起去菜市场抢鲜鲫鱼,院子里只剩林静靠着床头坐着,周建斌搬个小凳子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削得皮连着不断,削完了递过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叫:“静静,我知道我不是东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景行,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以后一定改,再也不犯浑了。” 林静看着他,这才半个多月,他就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眼底全是红血丝,每天下班就往家跑,帮着干活带孩子,连单位同事叫他出去喝酒都推了。她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流进喉咙,她没说话,也没赶他走,就这么靠着床头,看着摇篮里吐泡泡的景行,风从院子吹进来,带着栀子花香,心里那一块冻了好久的地方,终于慢慢化了。 出月子前三天,赶上个多云天,傍晚的风凉丝丝的,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栀子树晃得满院香。苏秀兰搬了竹席铺在晒台上,把景行裹着薄抱被放在上面晒黄疸,她自己摇着蒲扇坐在旁边,给孩子赶蚊子。林静搬了个小凳子靠在她身边,手里纳着给景行做的软鞋底,抬头就能看见周建斌蹲在洗衣池边搓尿布,周大山坐在门槛上编给景行玩的鸟笼,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得满院都是细碎的金光。 林静靠在苏秀兰的胳膊上,闻着婆婆身上皂角的香味,轻声说:“妈,我长这么大,我亲妈都没这么疼过我。” 苏秀兰摇蒲扇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儿媳,又抬头看了看晒台上吐泡泡挥小手的景行,再看看蹲在洗衣池边搓尿布的儿子,和坐在门槛上抽烟的老伴,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用蒲扇轻轻拍了拍林静的腿:“傻孩子说什么傻话,以后咱就是亲母女,妈疼你是应该的。” 风一吹,栀子树落了一两朵雪白的花,刚好落在景行的襁褓上,小景行咯咯笑了一声,小手挥着抓花朵,软乎乎的笑声飘得满院子都是。苏秀兰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压了一辈子的石头,终于踏踏实实落了地。 前世她欠林静的,这辈子,她一点一点,都补回来了。这日子,软乎乎暖融融的,才像个人家该有的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