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景行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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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景行降临

医院的走廊里早已安静下来,只有护士推着治疗车偶尔经过发出的“咕噜噜”声。雨后的夜风带着湿凉的水汽,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浅蓝色的窗帘轻轻晃动。

病房里那盏昏黄的床头灯被苏秀兰调到了最暗,光晕柔和地洒在病床上。林静已经沉沉睡去,呼吸虽然还有些轻浅,但比产刚出来时平稳了许多。她的一只手还搭在被子外面,指尖苍白,手背上因为输液贴着白色的胶布,看着让人心疼。

苏秀兰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怀里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包裹。她一直没敢睡,眼睛虽然有些发酸,但精神却亢奋得不可思议。她低下头,借着那点微弱的灯光,贪婪地描摹着怀里小家伙的眉眼。

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红通通的,像个红皮小猴子,这会儿洗干净了,皮肤倒是白净了许多。小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还不长,稀稀拉拉的,小嘴巴时不时地动两下,吐出几个晶莹的小泡泡。

“景行……景行……”苏秀兰用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孩子那不盈一握的脸颊,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梦话,“这就是我的乖孙子,周景行。”

前世的记忆像是一块生锈的铁板,沉重地压在她心头上辈子,她没护住林静,也没能看着这孩子长大。听说后来周家败落,这孩子跟着受了不少罪,性格变得孤僻阴郁,最后虽然也有出息,可一辈子都不怎么回家,跟周建斌更是如同仇人。可这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她苏秀兰还活着,还硬朗着,谁也别想动她的人一根手指头。

似乎是感应到了奶奶的注视,怀里的小家伙突然皱了皱鼻子,小身子在襁褓里挺了挺,发出一声细弱的“嘤咛”声。苏秀兰心里一紧,连忙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哼着那首她哄大了周建斌、现在又要哄孙子的童谣:“哦……哦……睡觉觉……大老虎来了也不怕……奶奶给你打跑它……”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林静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痛吟。苏秀兰立马停了哼唱,紧张地探过身去:“静静?醒了?哪儿不舒服?”

林静费力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离,看清是苏秀兰后,她下意识地就要撑起身子:“妈……孩子呢?”

“躺好躺好,别乱动,刚缝了针呢。”苏秀兰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又侧过身,把怀里的小家伙往林静眼前凑了凑,“瞧,在这儿呢,睡得香着呢,这小东西,刚才还放了个屁,把你奶奶我都熏着了。”

林静看着近在咫尺的儿子,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进枕头里:“妈……他真好看……像建斌。”

“像他干嘛?像你才俊呢。”苏秀兰嘴上虽然嫌弃,眼角却弯了弯,抽出一张纸巾给林静擦泪,“别哭,月子里哭坏了眼睛。你是大功臣,咱周家以后都得指着你享福呢。”

林静吸了吸鼻子,目光却越过苏秀兰,落在了病房角落那张折叠行军床上。那里躺着一团隆起的被子,周建斌背对着这边,睡得很沉,甚至偶尔还发出一两声压抑的鼾声。刚才那一巴掌虽然打得狠,但他实在太累太怕了,沾床就着了。

看着丈夫的背影,林静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犹豫,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她收回目光,看着苏秀兰,声音哑哑的:“妈……刚才建斌他……”

“别提那个混账东西。”苏秀兰冷哼一声,把孩子稍微抱紧了些,“刚才要不是我拦着,他这会儿早就被柳艳那个祸害勾跑了。静静,妈心里有数,刚才那一巴掌是打轻了。”

林静咬了咬嘴唇,迟疑了许久,才低声道:“妈,这孩子……我是不是不该生下来?刚才在产房里,我就在想,要是这个家散了,孩子跟着我受苦,还不如……”

“闭嘴!”苏秀兰猛地转过身,神色严厉地打断了她,但看到林静受惊吓的眼神,又瞬间软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怀里的小孙子轻轻放在了林静的枕边,让孩子的小手能够碰到母亲的脸颊。

“静静,你听妈说。”苏秀兰握住林静冰凉的手,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这孩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也是周家的种。只要妈还有一口气在,这天就塌不下来。周建斌那个混蛋要是不要你们娘俩,妈养!妈卖血、捡破烂也把你们娘俩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看着林静那双还带着稚气和柔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用你在这个时候去想那些烦心事。孩子已经生了,是个带把的小子,这就是咱家的底气。以后有什么事,让孩子去问他爹。你要做的,就是把身子养好,把书教好,把儿子带大。至于周建斌……”

苏秀兰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如刀般扫过角落里依然在熟睡的儿子:“告诉他,这是你儿子,是他周建斌的亲骨肉。他要是还有点人性,是个爷们,就知道该怎么做。要是他连老婆孩子都护不住,那这辈子,他就别想进这个家门半步!”

林静感受着枕边儿子那温热的体温和奶香味,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似乎轻了一些。她看着眼前这个以前觉得严厉、现在却觉得无比高大的婆婆,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回却是带着暖意的。她反握住苏秀兰的手,轻轻点了点头:“妈,我听您的。只要有您在,我就不怕。”

“哎,这就对了。”苏秀兰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睡吧,妈守着你们娘俩。天亮了还得喂奶呢,还得让那混账东西去洗尿布呢。”

安抚好林静睡下,苏秀兰并没有坐回椅子上。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角落的行军床前,低头看着熟睡的儿子。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能看清周建斌脸上那五个清晰的红指印,嘴角还破了一点皮,结了干痂。看着这张既熟悉又让她恨铁不成钢的脸,苏秀兰心里的火气消了一些,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担忧。

前世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心气高,本事不大,野心不小。这一世,她虽然想护着,但路终究得他自己走。如果今天这孩子没出生,如果刚才那一巴掌没打醒他,这周家的前途,是不是又要重蹈覆辙?

她伸出手,想帮周建斌掖了掖被角,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最后只是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脑门。

“周建斌啊周建斌,你可得给我支棱起来啊。”苏秀兰在心里默念,“你现在当了爹,肩上扛着的是两条人命。你要是再敢犯浑,别怪你妈我不讲情面。”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睡梦中的周建斌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静静……别走……”

苏秀兰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知道舍不得就好。迟了。”

窗外,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清江市这座南方的老城在晨雾中苏醒过来,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自行车的铃声和早点摊叫卖的声音。

病房里,小景行突然醒了,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哇哇大哭,他只是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挥舞着小拳头,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

这一声响动,立刻惊醒了床上的林静,也把角落里的周建斌吓醒了。

“怎么了?孩子哭了?”周建斌像个弹簧一样从行军床上蹦了起来,连鞋都没穿好就冲了过来,一脸的慌乱,“静静!孩子怎么了?”

苏秀兰正抱着孙子在哄,看见他这副毛手毛脚的样子,眉头一皱:“喊什么喊?把孩子吓着了!去,打盆热水来,静静要擦脸,孩子也要尿尿了。”

“哎!哎!”周建斌连连应声,看着苏秀兰怀里的那个小肉团团,眼神里满是渴望和忐忑。他站在原地没动,手搓着衣角,像是个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孩子,“妈……我……我能抱抱他吗?”

苏秀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正撑着身子坐起来的林静。林静没说话,只是垂下了眼帘,神色淡淡的。

“抱吧。”苏秀兰到底还是心软了,她把孩子递过去,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托住脖子!腿弯那儿也要托住!像抱个西瓜那样,别像个愣头青似的!”

周建斌如获至宝,伸出双手,颤巍巍地从母亲怀里接过了那个小小的生命。这是他的儿子,是流淌着他血脉的延续。当那温热柔软的小触感传来时,周建斌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小家伙到了父亲怀里,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眼睛好奇地盯着这个满脸胡茬的男人看。突然,他伸出那只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周建斌的一根手指,紧紧地攥住,怎么都不肯松开。

那一瞬间,周建斌只觉得一股电流从指尖直冲天灵盖。他看着那个紧紧依赖着自己的小生命,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叫……叫爸啊……”他哽咽着,笨拙地逗弄着怀里的孩子,“我是爸爸……爸爸在呢……”

苏秀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眼角的余光瞥见林静正默默地看着。她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林静的手,在她手心里轻轻写了几个字。

林静低头一看,是“景行”二字。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苏秀兰低声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期望,“这名字是你以前提过的,有文化,立得住。妈想了想,这辈子,咱们不能让孩子走歪路,得让他走正道,做个光明磊落的人。这名字,妈做主,就这么叫了。”

林静抬起头,看着婆婆坚定的眼神,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妈,谢谢您……这名字,真好。”

周建斌这会儿正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听到这话,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景行?周景行?好!好名字!比我那个‘建斌’强多了!静静,是你起的吧?真有文化!”

他抬头看向林静,眼神里带着讨好的笑意,像个等待夸奖的小狗。

林静看着他那张肿着的脸和讨好的神情,心里那道坚冰般的防线,终于因为孩子的一声啼哭和这个寓意深远的名字,裂开了一道缝隙。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头偏向了窗外。

窗外,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穿过玻璃,洒满了整个病房。那金色的光晕里,尘埃在飞舞,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奶香味混合的独特气息。

苏秀兰看着这一幕,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下来。她知道,这虽然只是个开始,前面的路还长着呢,柳艳那个祸害还没解决,周建斌的脓包还没彻底挤干净,但只要这个家还在,只要孙子平安,只要她和儿媳妇还能心往一处想,这就有了打胜仗的本钱。

“行了,别在那傻乐了。”苏秀兰拍了拍周建斌的胳膊,指着门外,“去交费,再去买点热乎的豆浆油条,静静饿了,我也饿了。动作快点,别在那磨磨蹭蹭的!”

“哎!这就去!这就去!”周建斌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回林静身边,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这才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还差点撞在门框上,惹得苏秀兰在他身后骂了一句“冒失鬼”。

病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苏秀兰看着窗外那轮红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景行降临,这日子,总算是有了个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