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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产房外的耳光 七月的清江像个扣在炉上的瓦罐,风刮过来都带着热浪,梧桐叶被晒得打了卷,连院角的牵牛花蔫头耷脑地垂着花瓣。林静的预产期本在七月底,苏秀兰提前半个月就把待产包收拾得齐齐整整,裁好的尿布用开水煮了三遍,晒得软乎乎的叠在布包里,小衣服小袜子塞了满满一兜,连裹孩子的小棉被都晒了三四次,拍一拍全是太阳的香气。 周建斌这段日子确实收敛了不少,之前单位的酒局全推了,下班就往家跑,要么蹲在院子里给林静洗水果,要么搀着她在胡同里慢走,连传呼机响了都先当着苏秀兰的面看,生怕再惹出什么乱子。苏秀兰看在眼里,虽没给他好脸色,却也没再拦着他跟林静说话,只偶尔私下跟周大山念叨:“狗改不了吃屎,咱们还是得盯着点,别等静静生了孩子再出幺蛾子。” 怕什么来什么。七月十二号那天傍晚,天突然阴了下来,闷雷滚过天际,豆大的雨点砸得屋顶噼啪响。林静刚喝了半碗苏秀兰熬的银耳汤,扶着腰想站起来活动活动,突然身子一僵,身下一股暖流涌了出来,她吓得脸一白,声音都发颤:“妈,我好像破水了。” 苏秀兰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放在桌上,冲过来扶着她就往床上躺,嗓门亮得穿透了雨幕:“周建斌!快去找张叔家的三轮车!快送静静去医院!” 周建斌吓得一哆嗦,抓起雨衣就往外冲,雨浇得他睁不开眼,砸门喊醒了开三轮车的张叔,几个人手忙脚乱把铺了厚棉被的三轮车停在门口,苏秀兰给林静裹了两层雨衣,周建斌小心翼翼把人抱上车,自己蹲在车斗边扶着,张叔蹬着车往妇幼保健院赶,雨点砸在脸上生疼,他连擦都不敢擦,生怕晃着车斗里的林静。 到了医院办了住院手续,医生一检查说宫口已经开了两指,孩子要提前出来,直接就把林静推进了产房。苏秀兰趴在产房门口的玻璃上往里头望,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里头隐隐传来林静的痛呼,她急得手心全是汗,来回在走廊里踱步,布鞋踩得水磨石地面哒哒响。 周建斌刚开始也急,靠在墙上时不时瞟一眼产房的门,手指攥得咯咯响。突然别在腰上的传呼机“嘀嘀嘀”响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一串熟悉的呼号,是柳艳的,后面跟着一行字:“我在医院后门,你挪用公款的欠条在我手里,不来我就闯进去当众喊这孩子是我的。” 周建斌的脸瞬间白了。那是他去年被柳艳哄着走私香烟的时候写的欠条,两万块,要是真捅到单位,他不止工作保不住,说不定还要蹲局子。他偷偷抬眼瞟了瞟苏秀兰,老太太正扒着产房门口急得直跺脚,压根没注意他这边,他咬了咬牙,蹑手蹑脚地往后退,想溜去后门先把柳艳稳住。 刚走到楼梯口,身后突然传来苏秀兰的怒喝:“周建斌!你给我站住!” 原来苏秀兰刚才转身想让周建斌去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两个热包子,等下林静生完出来要垫垫肚子,一转头就看见他鬼鬼祟祟往楼梯口走,那做贼心虚的样子,她一眼就看出不对。 周建斌吓得一哆嗦,背对着她僵在原地,支支吾吾道:“我、我去买包烟。” “买烟?你什么时候抽烟了?”苏秀兰几步冲过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传呼机,低头看完那行字,气得浑身都在抖,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周建斌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走廊的家属都看了过来。周建斌的脸瞬间肿起五个红指印,耳朵嗡嗡作响,他捂着脸愣在原地,长这么大,苏秀兰还是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 “你是不是猪油蒙了心!啊?”苏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他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媳妇在里面拼着半条命给你生孩子,你为了那个骚货的一句威胁,就要扔下她们娘俩走?她有欠条怎么了?大不了咱们砸锅卖铁把钱还了!大不了你这个破工作不干了!你媳妇孩子的命,比你那点脸面那点破工作重要一万倍!我当初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我、我就是想去跟她把话说清楚,让她别来闹……”周建斌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苏秀兰的眼睛。 “说清楚?她要是肯跟你说清楚,之前就不会派人去学校闹静静了!”苏秀兰气得又踹了他一脚,踹得他一个趔趄,“我告诉你周建斌,今天你要是敢迈出这个医院大门一步,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以后你也别想认你媳妇和孩子!现在,给我跪在这,等静静出来!” 周建斌看着苏秀兰气得通红的眼睛,又听着产房里传出来的林静的痛呼,心里那点侥幸瞬间碎得稀烂。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周围的家属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传进耳朵里,他脸涨得通红,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打得比苏秀兰那下还重:“我不是人!我对不起静静!对不起孩子!” 苏秀兰没再理他,转身又趴在了产房门口,手紧紧攥着门把手,指节都泛了白。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外面的雨气飘过来,她眼眶热得厉害,心里不停念叨:老天爷保佑,静静和孩子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我苏秀兰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愿意。 不知等了多久,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摘了口罩,笑着走出来:“谁是林静的家属?生了个男孩,六斤三两,母子平安!” 苏秀兰愣了两秒,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连忙冲过去:“我是她婆婆!我媳妇怎么样?她没事吧?” “放心,产妇就是有点脱力,等下就推出来。”护士笑着把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递过来,“你看看,小家伙长得可俊了,刚出来就睁眼睛呢。” 苏秀兰颤巍巍地接过襁褓,低头就看见皱巴巴的小脸上,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滴溜溜地转,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软乎乎的小身子暖得她心口发烫。她想起前世在病床上看到的新闻,林静为了救学生被货车撞飞,那时候这个孩子才二十出头,穿着黑衣跪在灵前,哭得直不起腰,那场景她想一次就疼一次。现在好了,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了,静静也没事,她抢回来的日子,终于有了实感。 跪在地上的周建斌听见“母子平安”四个字,猛地抬起头,看见苏秀兰怀里抱着的小襁褓,眼泪“哗哗”就往下掉,又抬手抽了自己两个耳光,抽得嘴角都出了血:“我不是人……我对不起她们娘俩……” 正闹着呢,林静被推了出来,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看见苏秀兰怀里的孩子,虚弱地笑了笑,目光扫到跪在地上脸肿得老高的周建斌,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向苏秀兰。 “别理这个混账东西。”苏秀兰连忙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饿不饿?我给你熬了红糖小米粥,温在保温桶里呢,等下给你喂点。” 几个人把林静推进了病房,周建斌还跪在走廊里不肯起来,说要等林静原谅他才敢进去。同病房的家属都探头往外看,林静看着他跪在雨飘进来的走廊里,后背都湿了一片,终究是软了心肠,轻轻叹了口气:“妈,让他进来吧,地上凉。” 周建斌听见这话,连滚带爬地进了病房,站在床边不敢靠前,眼睛一会儿看看林静,一会儿看看苏秀兰怀里的儿子,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过来抱抱你儿子。”苏秀兰白了他一眼,把襁褓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怀里,“你看好了,这是你儿子,以后你要是再敢做对不起他们娘俩的事,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赶出去,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们。” 周建斌抱着软乎乎的小婴儿,胳膊都不敢用力,生怕把孩子碰坏了。小家伙似乎认亲,躺在他怀里,小嘴巴动了动,居然咧开嘴笑了一下,周建斌的心瞬间化了,眼泪砸在孩子的襁褓上,他连忙小心翼翼地擦掉,声音哽咽:“静静,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跟柳艳有任何牵扯,我一定好好挣钱,好好对你们娘俩,要是我再犯浑,你们就把我赶出去,我绝无怨言。” 林静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怀里安睡的儿子,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苏秀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天边居然露出了一道浅浅的彩虹,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的青草香。她低头看了看一家三口,周建斌笨手笨脚地给孩子盖小被子,林静靠在床头看着他们,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她轻轻舒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胸口挂着的桃木护身符,那是她之前去庙里求的,求的就是儿媳孙子平安。现在好了,景行出生了,这个家的根,总算是扎下了。以后不管再有什么风浪,她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这娘仨护得好好的,把这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床头柜上的保温桶冒着热气,红糖小米粥的甜香飘满了整个病房,小家伙咂了咂嘴,发出轻微的哼哼声,周建斌连忙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苏秀兰看着这场景,嘴角终于露出了这段日子以来最放松的笑。 老天爷总算待她不薄,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些前世的遗憾,她这辈子,总能一点点都补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