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端轻点正文可返回目录
第30章:儿子离心 1991年1月25日,腊月初十,清江市的风刮得脸生疼,周家屋檐下挂着刚灌好的香肠,风一吹晃悠悠的,透亮的油星子顺着肠衣往下滴,落在晒了半干的萝卜干上,浸出浅褐色的印子。苏秀兰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擦萝卜,粗粝的萝卜皮蹭得她手心发红,林静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就着斜斜的太阳光给未出生的孩子缝小棉袄,针脚细细密密的,领口还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头,跟她之前织的虎头鞋刚好配成一套。 院门口的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周建斌裹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进来,脸色黑得像冻透的锅底,把手里的公文包往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摔,动静大得吓得林静手一抖,针尖“唰”地扎进指尖,鲜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你发什么疯?吓着静静和我大孙子我跟你没完!”苏秀兰赶紧扔下手里的萝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跑进屋里翻出压箱底的创可贴,给林静捏着指尖止血,回头狠狠瞪了周建斌一眼。 周建斌扯了扯领口,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火气:“我发疯?妈你现在满意了对吧?今天我去单位食堂打饭,所有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周建斌找了个歌舞厅的婊子,我亲妈闹到医院把人扒得底朝天,连城建局的李科长看见我都绕道走,领导今早刚找我谈过话,说我生活作风有问题,年前的评优泡汤了,连下季度的提拔都悬了!我这脸现在都丢到市政府大门口了!” 苏秀兰手里的创可贴“啪”地拍在桌上,站起身的时候带得凳子都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还有脸提脸?你跟那个狐媚子偷偷摸摸鬼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人?她跑到市一小门口,当着那么多学生家长的面说怀了你的种,逼着怀了七个月身孕的静静离婚让位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静静一个人民教师,她的脸往哪放?我没把她送进派出所蹲号子都是轻的,你倒好,反过来怪我给你丢脸?” “她那不是不懂事吗!”周建斌脖子一梗,音量又拔高了几度,“你至于把她跟这个那个男人的破事都抖出来?现在全清江市的人都知道她的底细,她以前的朋友都躲着她走,歌舞厅把她开了,连租房子的房东都要赶她走,她以后怎么活?你也太狠了!” 里屋劈柴的周大山听见这话,攥着斧子就走了出来,斧刃上还沾着木屑,“咚”的一声剁在脚边的木墩上,震得地上的尘土都飞了起来:“你个混账东西说的是人话?你媳妇怀着孩子被人骑到头上欺负,你不护着就算了,还帮着外人说你妈狠?我看你是被那狐媚子灌了迷魂汤,鬼迷心窍了!” 周建斌被他爹吼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服气,小声嘟囔:“本来就是,闹那么大,我以后还怎么在单位混?同事看我的眼神都跟看笑话似的。” 苏秀兰气极反笑,转身进了厨房,把砂锅里温了一下午的酱肘子端了出来——那是她早上特意绕了三条街去国营肉铺买的前肘,炖得酥烂脱骨,是周建斌从小到大最爱吃的一口。她端着碗走到院子门口,手一歪,满满一碗酱肘子连汤带肉全倒在了门口趴着的大黄狗面前,大黄狗叼着肘子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苏秀兰指着狗骂:“我炖了三个钟头的肘子,喂狗它还知道冲我摇尾巴,喂你这个白眼狼,你倒好,反过来咬我一口!我告诉你周建斌,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你现在就滚,滚去找你那个懂事儿的相好去,这个家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周建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指着苏秀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公文包转身就走:“滚就滚!你别后悔!” 铁门被他摔得“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屋檐下挂着的香肠都晃了三晃,林静看着他消失在胡同口的背影,指尖的创可贴都被捏得皱成了团,小声说:“妈,外面这么冷,他身上也没带多少钱,会不会出事啊?要不我去追他回来吧?” “追他干什么?”苏秀兰按住她的肩膀,给她拢了拢身上的厚棉袄,语气软了下来,“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冻死在外面不成?这混账东西就是被我们惯坏了,不撞南墙不回头,让他在外面吃点苦头,才知道谁是真心对他好,谁是骗他的。” 周大山也走过来,把手里刚烤好的红薯塞进林静手里:“静静你别担心,他单位有宿舍,饿不着冻不着,等他想通了自己就回来了,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养胎,别的事都不用管。” 接下来的几天,周建斌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苏秀兰也没去单位找,该干嘛干嘛,每天五点准时起来给林静煮红糖鸡蛋,上午陪她去菜市场挑新鲜的鲫鱼熬汤,下午就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纳鞋底,傍晚搀着她去附近的人民公园散步,遇到邻居问起“你家建斌咋好久没回来了”,苏秀兰就笑着摆手:“单位最近忙,要赶年前的政府工作报告,吃住都在单位呢,年轻人多干点是好事,锻炼锻炼。” 没人知道,苏秀兰半夜起来给林静盖被子的时候,也会披着棉袄站在院子门口,往胡同口望半天,看见黑漆漆的没人,才叹口气转身回屋。她不是不疼儿子,只是她清楚地记得前世就是因为自己心软,放任周建斌跟柳艳纠缠,最后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这一世,她就算是硬起心肠当这个恶人,也不能让悲剧再重演一遍。 另一边的市政府单身宿舍,冷得像冰窖,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刮得人脸疼,周建斌裹着两层被子缩在床上,手里的冷馒头咬起来硌得牙酸。他本来以为妈最多气个两三天,就会来单位找他回去,结果等了整整三天,别说人了,连个口信都没有,他心里的火气越攒越旺,觉得苏秀兰根本就没把他这个儿子放在心上。 这天傍晚,他刚从食堂打了两个凉包子回来,就看见柳艳蹲在宿舍楼下的墙角,脸肿得老高,额头上还有一块乌青,看见他就哭着扑了过来,冻得发红的手攥着他的袖口:“建斌,我活不下去了,上次医院的事传出去,歌舞厅把我开了,之前我坑过的那个王总的老婆天天堵着我打,我租的房子房东也不肯租给我了,我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救救我吧。” 周建斌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瞬间就变成了愧疚——要不是自己妈把事闹得那么大,柳艳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他赶紧把人扶起来,掏出身上仅有的三十块钱塞给她:“你先拿着这些钱找个小旅馆住两天,我现在也没多少钱,工资卡都在我妈那呢,等我以后想想办法。” 柳艳接过钱,哭得更凶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的手背上:“建斌,还是你对我好,你妈她太狠了,她就是想逼死我,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走了,以后再也不打扰你了。”说完转身就跑,周建斌喊了她两声,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巷口。 周建斌攥着凉包子站在冷风里,心里又气又愧,气苏秀兰心太硬,愧柳艳因为自己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他咬了一口凉包子,冰得他胃里发疼,暗暗发誓,等以后自己挣了钱,一定要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受苏秀兰的气。 转眼就到了小年,街上到处都是摆摊卖鞭炮和年画的,小孩子穿着新棉袄攥着糖块跑过来跑过去,年味越来越浓。苏秀兰带着林静去逛年货市场,给她买了条枣红色的羊毛围巾,把她冻得发红的脸裹得严严实实的,又给未出生的大孙子买了顶绣着老虎的圆顶小棉帽,最后挑了张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红艳艳的,特别喜庆。 回到家贴上年画,整个堂屋都亮堂了起来,晚上林静坐在暖烘烘的炕上给孩子缝小袜子,突然肚子被重重踢了一下,她赶紧拉过苏秀兰的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眼睛亮得像星星:“妈,你摸,他又踢我了,劲还挺大。” 苏秀兰手心贴着温热的肚皮,感受到小家伙一下一下轻轻的踢动,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这小子,还没出生就这么调皮,等他出来,奶奶替你揍他。” 林静笑着靠在苏秀兰的肩膀上,窗外飘着细碎的小雪花,屋里的煤炉烧得旺旺的,水壶冒着白汽,发出呜呜的声响,暖得人浑身都舒服。她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突然觉得就算周建斌一直不回来,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有妈在,有孩子在,这个家就还是暖的。 而另一边的单身宿舍里,周建斌啃着五毛钱一包的方便面,听着外面传来的鞭炮声,摸了摸兜里剩下的两块钱,心里空落落的。他摸出兜里的全家福照片,上面的林静还怀着孕,笑得温柔,苏秀兰站在旁边,脸上还带着笑,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照片塞回了兜里,硬起心肠不肯低头。 风刮过窗户缝,发出呜呜的声响,离春节还有整整十天,周家屋檐下的香肠还在晃悠悠地飘着香气,只是那个该回来的人,还不知道要在歪路上走多久才能醒过来。苏秀兰看着林静安静的睡颜,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心里打定了主意,等周建斌下次回来,要是还拎不清,她不介意再打他一顿,打到他清醒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