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春节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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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春节冷战
1991年2月15日,除夕。清江市的天刚擦黑,整条胡同就飘起了炸丸子和炖肉的香气,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从巷头滚到巷尾,穿新棉袄的小孩子攥着摔炮,跑两步往地上扔一个,“啪”的一声炸得碎纸屑乱飞,空气中全是硝石和年食混在一起的甜香。

周家院子里的煤炉烧得通红,铜壶坐在炉沿上,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苏秀兰扎着蓝布围裙在厨房忙,油锅里的耦合炸得金黄,捞出来放在漏勺里沥油,香得趴在门槛上看的大黄狗直摇尾巴。案板上摆着满满当当的年菜:酱肘子、炖土鸡、炸丸子、凉拌海蜇,还有一碗林静爱吃的酸甜萝卜丝,林静怀孕后嗜酸,这是苏秀兰特意泡了半个月的。她盛了满满一碗酱肘子,用粗瓷碗扣好,转身放进院角的菜缸里冻着——那是周建斌从小到大最爱吃的,缸底还压着两串糖葫芦,也是给他留的,他小时候过年总闹着要吃糖葫芦,买晚了都要哭鼻子。

堂屋里,周大山正蹲在地上写春联,他机械厂干了三十年,拿扳手的手有劲,写出来的字也刚劲有力,上联是“平安添百福”,下联是“和顺纳千祥”,横批写的是“阖家安康”。林静坐在小凳上剪窗花,剪刀在红纸上翻飞,不多时就剪出个虎头虎脑的小老虎,刚好配她之前绣的虎头鞋。她肚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坐久了腰累,刚要起身活动,苏秀兰就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扶着她坐到炕沿上,给她腰后塞了个厚厚的棉垫:“累了就歇会,那些活我来干。”

“妈,我不累。”林静笑着递过刚剪好的福字,“你看这个剪得好不好?贴在大门上刚好。”
苏秀兰接过福字,指尖摸着绒绒的红纸,扭头往胡同口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没人,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瞬,很快又扬起来:“好,我儿媳妇剪的,比供销社卖的还好看。”她没说,大门上的福字她特意留到现在没贴,就等着周建斌回来贴,男主人贴的福字,才镇得住一年的福气。

厨房里的年菜都端上了桌,八凉八热摆得满满当当,苏秀兰顺手在桌尾多摆了一副碗筷,象牙白的筷子搁在青瓷碗上,格外显眼。林静看了一眼,没戳破,给她递了个热乎的枣花馍:“妈,你忙了一下午,先吃口垫垫。”
正说着,春晚的序曲响了,电视里主持人穿着红西装笑盈盈地报幕,第一个节目就是《渴望》的主题曲,毛阿敏的声音从黑白电视里飘出来:“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
苏秀兰跟着哼,哼着哼着眼圈就红了。前世这个年,她也跟现在一样,跟周大山、林静三个人过的,那时候她还怪林静没用,拴不住男人的心,年夜饭桌上没给过林静好脸色,后来林静生景行的时候难产,她还在骂林静娇气……想到这,她赶紧抹了把眼睛,对着林静笑:“你看这歌唱的,太感人了。”
林静递给她一块热毛巾,柔声道:“妈,我知道你想建斌了,要不我去单位看看他吧,大过年的,他一个人在宿舍肯定冷。”
“看他干什么?”苏秀兰按住她的手,语气硬邦邦的,“他自己要走的,要回来也是他自己滚回来,你怀着七个月的身孕,冻着了我大孙子我跟你没完。”话是这么说,她早上出门倒垃圾的时候,特意绕到市政府宿舍那条街看了一眼,窗户黑乎乎的,她站在冷风里等了十分钟,也没看见周建斌的影子。

另一边的市政府单身宿舍,冷得像冰窖,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刮得旧报纸哗哗响。周建斌裹着两层被子缩在床上,手里的凉馒头咬得硌牙,兜里的钱早就花光了,连买份热泡面的钱都没有。他本来以为他妈最多气一个星期就会来接他,结果等了快二十天,别说人了,连个口信都没有,他越想越气,觉得苏秀兰心里只有媳妇和没出生的孩子,根本没把他这个儿子放在心上。
正啃着馒头,门被敲响了,柳艳裹着件红棉袄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还有一瓶二锅头,看见他就笑:“建斌,我就知道你一个人过年,特意买了酱牛肉和花生米,我陪你过。”
她进门就把油纸包放在桌上,酱牛肉的香气飘出来,勾得周建斌肚子咕咕叫。柳艳给他倒了杯酒,坐在他旁边,一边给他夹牛肉一边抹眼泪:“我今天特意去你家胡同口看了,你妈带着你媳妇买新衣服买年货,笑的那叫一个开心,根本就没想起你这个人。你说你也是,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受这份气,要我说,你妈就是偏心你媳妇,根本没把你当儿子。”
周建斌喝了一口酒,辣得喉咙发疼,心里的火气蹭得就上来了,“砰”的一声把杯子砸在桌上:“我才不稀罕回去!离开他们我照样能过年,等以后我挣了大钱,风风光光地回去,看他们谁还敢瞧不起我!”
“我就知道你有本事。”柳艳靠在他肩膀上,声音软得像水,“我跟你说,我干爹最近有个赚钱的路子,走私香烟,跑一趟就能赚好几千,比你当那个破科员强多了,等我们赚了钱,就买大房子,再也不用看你妈的脸色,好不好?”
周建斌被她说得热血上涌,拍着胸脯答应:“行!等过完年我就跟你干,我就不信我周建斌混不出个人样来!”

周家这边,年夜饭吃到一半,邻居张婶端着一碗饺子过来送,进门扫了一圈,没看见周建斌,笑着问:“秀兰啊,你家建斌咋没回来?单位还加班啊?”
苏秀兰笑着接过大碗,语气自然:“是啊,年前政府工作报告要赶,吃住都在单位呢,年轻人多干点是好事,锻炼锻炼。”
张婶哦了一声,眼神有点奇怪,寒暄了两句就走了。林静看着苏秀兰的脸,小声说:“妈,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吧,就说我们等他回来吃饺子。”
“不用。”苏秀兰摆摆手,起身去厨房煮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是周建斌最爱吃的,她特意多放了二十个,煮得圆滚滚的,捞出来盛在粗瓷碗里,撒上葱花和香菜,放在煤炉边温着。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到十一点五十九分,外面的鞭炮声突然炸了锅,五颜六色的烟花窜上天,把黑夜照得像白天一样。零点的钟声敲响了,林静的肚子突然被重重踢了一下,她赶紧拉过苏秀兰的手放在自己肚皮上,眼睛亮得像星星:“妈你摸,宝宝也在过年呢,劲还挺大。”
苏秀兰手心贴着温热的肚皮,感受到小家伙一下一下轻轻的踢动,眼眶一下就热了,她摸着林静的头发,声音软得不行:“咱娘俩过,照样热热闹闹的,啊?”
林静靠在她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皂角和年食的香气,心里暖得发烫,小声说:“妈,有你在,我不怕。”话音刚落,肚子里的小家伙又踢了一下,像是应声似的,逗得两个人都笑了。

十二点半了,胡同口还是空荡荡的,那碗温在煤炉边的饺子冒着细细的白汽,皮都快泡胀了。苏秀兰叹了口气,端过来放在桌上,给林静剥了个蒜:“咱吃,不等他,饿了自己就回来了。”
她刚拿起筷子,就看见玻璃门外的胡同口晃过个熟悉的身影,穿的是周建斌那件灰中山装,站在巷口往里望了半天,她心里一喜,刚要起身开门,就看见个穿红棉袄的女人跑过去拉他,两个人站在巷口说了几句话,那身影就跟着女人转身走了,再也没回头。
苏秀兰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她扭过头,对着林静笑了笑,夹了个炸丸子放她碗里:“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鞭炮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响,屋里的煤炉烧得旺旺的,暖得人身上发暖,可苏秀兰的心却凉了半截。她知道,她这个儿子,怕是还要在歪路上走好久。没关系,她等得起,就算他走得再远,她也能把他拉回来,大不了,再揍几顿就是了。
炕头的柜子上,放着她白天给周建斌晒好的新棉被,门口摆着给他留的新棉拖鞋,林静织了半个月的灰色围巾,压在他的枕头底下,针脚密密的,都是等着他回来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