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婆婆填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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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婆婆填窟窿
1991年1月8日,天刚蒙蒙亮,苏秀兰就把周建斌从被窝里薅了起来,厚棉裤棉袄“啪”地砸在他脸上,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麻利点穿,吃完早饭跟我去你单位还钱,别等人家领导找上门,脸丢到整个市政府大院去。”
周建斌揉着惺忪的睡眼,还有点懵:“妈,我自己去就行,你跟着干啥?”他哪好意思让亲妈跟着自己去单位挨训,那不得让同事笑掉大牙。
“我不去?我不去你个嘴笨的三两句就得被王主任套出实话,到时候连你跟柳艳那点破事都抖出来,你还想保这个科员的位置?”苏秀兰白他一眼,转身去厨房端早饭,煤炉上温着的小米粥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三个茶叶蛋,是林静天不亮就起来煮的。
林静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把热乎的鸡蛋用手绢裹好塞进周建斌的口袋,指尖还带着凉意:“路上凉,你揣着暖手,到了单位好好跟领导认错,别顶嘴。”她眼底还有点青,昨晚听见周建斌哭着下跪的动静,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周建斌捏着口袋里温乎的鸡蛋,脸发烫,低着头“嗯”了一声,不敢看林静的眼睛。
清江市的雪还没化,路滑得很,苏秀兰坐在自行车后座,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五千块钱,风吹得她围巾裹住了半张脸,还不忘叮嘱前面骑车的周建斌:“一会儿到了单位,你别说话,我跟王主任谈,问你啥你就点头认错,听见没?”
“听见了。”周建斌闷声应着,车把攥得很紧,他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闯祸被妈领着去给人道歉,从来没这么丢人过。
到市政府的时候刚好赶上上班点,同事们三三两两往里走,看见周建斌带着个老太太过来,都好奇地往这边瞟,周建斌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苏秀兰却坦坦荡荡的,逢人还笑着点头打招呼,倒像来走亲戚似的。
王主任刚泡上一杯热茶,看见娘俩进来,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刚要开口,苏秀兰已经快步走上去,把揣在怀里的一盒大前门递了过去——这是她昨天特意花一块二买的,平时周大山都舍不得抽这么好的烟。
“王主任,我是建斌他妈,这孩子年轻不懂事,一时鬼迷心窍犯了错,我这当妈的没教好,给您和单位添麻烦了。”苏秀兰说着把怀里的油布包往办公桌上一放,解开一层又一层的布,整整齐齐的五千块钱露了出来,“钱我们一分不少都凑齐了,您点点,该怎么罚我们都认,扣工资扣奖金都行,就是求您给孩子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媳妇还怀着七个月的身孕呢,要是真被开了,我们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真活不下去了。”
王主任本来憋了一肚子火,昨天还想着这周建斌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干出这么糊涂的事,要是真报给纪检组,这小伙子这辈子的前途就毁了。现在看见钱全补上了,老太太态度又诚恳,周建斌站在旁边低着头跟个鹌鹑似的,气也消了大半。
他拿起钱翻了翻,叹了口气:“苏阿姨,不是我不通人情,挪用公款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本来局里昨天就要往上报的,是我压下来了。这样吧,钱既然补上了,就内部记个警告,扣半年奖金,这半年你给我好好表现,要是再出一点差错,我也保不住你。”
“哎哎哎,谢谢王主任,谢谢您高抬贵手,我们家建斌以后肯定好好干,绝不再犯!”苏秀兰连忙拉着周建斌给王主任鞠躬,周建斌涨红了脸,也跟着连连道谢,后背的衬衣都被冷汗浸湿了。
从主任室出来,周建斌才松了口气,靠在走廊的墙上半天缓不过神,刚才他真以为自己要被开除了。“妈,谢谢您。”他声音发哑,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真心实意跟他妈说谢谢。
“谢啥?我是怕你进去了,我孙子生下来没爹,被人戳脊梁骨。”苏秀兰白他一眼,把空油布包叠好揣进怀里,“走,跟我去供销社一趟。”
周建斌以为她要去买什么家用的东西,跟着到了供销社,就看见苏秀兰径直走到卖水果的柜台前,指着玻璃柜里摆着的一小盒草莓问售货员:“同志,这草莓多少钱一盒?”
“八毛,刚从省城运过来的反季节货,甜着呢。”
周建斌愣了,八毛钱都够买两斤猪肉了,连忙拉苏秀兰的袖子:“妈,这太贵了,买它干啥?”
“你给柳艳买十几块钱的香水的时候咋不嫌贵?我给我儿媳买盒草莓怎么了?”苏秀兰甩开他的手,掏出八毛钱递过去,把那盒红通通的草莓接过来,小心翼翼揣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静静前几天还跟我说想吃点酸的,这草莓正好。”
周建斌被怼得哑口无言,脸烧得慌,低着头跟在苏秀兰后面,连路都不敢看。
到家的时候林静正坐在炕上织小孩的小袜子,看见他们回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没事,王主任从轻发落,就记个警告,扣半年奖金,工作保住了。”苏秀兰笑着把怀里的草莓掏出来,递到林静手里,“你前几天不是说想吃酸的吗?我路过供销社看见有卖的,快洗了吃。”
林静拿着那盒还带着苏秀兰体温的草莓,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自己都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婆婆居然记在了心里。
这边林静刚要去洗草莓,苏秀兰转头脸就沉了,对周建斌抬了抬下巴:“别杵着,去堂屋,把认罪书写了。”
“啊?”周建斌懵了,“妈,钱都还上了,还写那干啥啊?这要是被别人看见,我以后咋出门啊?”他脸涨得通红,只觉得苏秀兰是故意要羞辱他。
“你挪用公款去找野女人的时候咋不嫌丢人?”苏秀兰“啪”的一声把钢笔和信纸拍在桌子上,语气硬得像石头,“我告诉你,今天这认罪书你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不然我现在就拿着钱去你单位,跟领导说你不仅挪用公款,还生活作风有问题,跟歌舞厅的女人不清不楚,让他们直接开了你。”
周建斌被逼得没办法,脸一阵红一阵白,磨磨蹭蹭拿起笔,按照苏秀兰说的一字一句写:“我周建斌,1991年1月挪用单位公款五千元,用于不正当投资,与社会闲散人员柳艳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对不起父母妻子,以后若是再犯,自愿净身出户,所有财产归林静和孩子所有,绝无二话。”
写完了,苏秀兰又扔给他一盒印泥:“签字,按手印。”
周建斌咬着牙签了名,按红手印的时候,指腹上的红色印泥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都在抖。他实在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妈,你也太逼人太甚了。”
“我逼人太甚?”苏秀兰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拔高了几度,“你以为这五千块是大风刮来的?三千是我和你爸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剩下那两千,是你爸冒着零下好几度的雪,跑了五个老工友家,低三下四借来的!你要是再敢犯浑,我们老两口的棺材本都得被你败光,静静和肚子里的孩子喝西北风去?我给你留这个凭证,不是要拿捏你,是要给你套个紧箍咒,免得你哪天又被那个狐媚子迷了魂,干出更混账的事!我这是在救你狗命!”
周建斌被骂得抬不起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这才知道,原来那两千块是爸冒着雪去借的,想到周大山平时沉默寡言,一辈子都没跟人低过头,为了他居然挨家挨户去借钱,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林静听见动静过来,看见桌上的认罪书,赶紧劝苏秀兰:“妈,算了,建斌知道错了,这东西就不用留了吧,怪让人难堪的。”
“傻孩子,难堪一时总好过后悔一辈子。”苏秀兰拉着林静的手,把那张按了红手印的认罪书塞到她手里,语气软了下来,“这东西你收着,以后他要是再敢跟柳艳牵扯不清,或者敢对你不好,你就拿着这个去法院告他,让他净身出户,天塌下来妈给你撑腰。”
林静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都在发抖,她知道,婆婆这是把所有的后路都给她铺好了。
晚上周大山下班回来,听说认罪书写了,也没说啥,只是拍了拍周建斌的肩膀,粗糙的手掌拍得他后背发疼:“以后好好干,别再让你妈操心,也别对不起静静。”
晚饭炖了萝卜牛腩,是苏秀兰下午特意去肉铺挑的新鲜牛腩,炖了两个钟头,香得满屋子都是味。苏秀兰给林静盛了满满一碗,挑的都是带筋的好肉,又夹了几块炖得软乎乎的萝卜:“静静,快吃,补补身子,景行在你肚子里也需要营养。”
轮到周建斌,苏秀兰只给他盛了半碗饭,筷子敲了敲碗边:“你就少吃点,罚你半个月不许吃肉,啥时候把欠的钱还上一半再说。”
周建斌也不敢反驳,端着碗乖乖扒饭,还主动剥了个橘子,递到林静手里,看着林静咬了一口橘子弯起眼睛笑,他心里第一次觉得,以前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真的该过去了。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苏秀兰把那张认罪书仔细叠好,打开自己陪嫁的樟木箱子,跟家里的房产证、周大山的劳模证书、林静的教师资格证放在一起,“咔哒”一声锁得严严实实。
她靠在樟木箱子上,松了口气。前世这时候,周建斌就是因为这五千块的窟窿被柳艳拿捏得死死的,最后越陷越深,挪用了十几万公款,被开除公职,林静也被他气得早产,落下了严重的病根,后来才会身子弱,救人的时候没撑住。这一世,她把这个窟窿填上了,也给周建斌套上了紧箍咒,以后的路,总得往好的方向走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炕上睡得安稳的林静脸上,苏秀兰走过去,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她高高隆起的肚子,指尖感受到里面小家伙轻轻的胎动,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回到自己屋,翻出压在枕头底下的人民日报,翻到之前折角的那版,上面写着上海国库券交易市场开放的消息,她用铅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个重重的杠。等过完年,就让周建斌去上海跑一趟,这第一桶金,得稳稳当当赚到手,以后静静和孩子们,才能真的过上安稳好日子。
煤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橘色的火光映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苏秀兰把报纸折好放回枕头底下,嘴角露出一点笑意。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