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小金库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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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小金库暴露
1991年1月5日,离小寒还有两天,清江市飘起了碎碎的盐粒雪,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疼。周建斌揣着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五千块钱,骑了二十分钟自行车到市政府门口,棉鞋尖沾了半融的雪,冻得硬邦邦的。他本来盘算得好好的,今天一上班就把钱交给财务,说之前订的春节福利粮油供货商没货,钱原封不动退回来了,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把窟窿填上,连苏秀兰都跟他串好了口供,说钱是借的娘家大舅的,谁问都这么说。
可刚推开门进办公室,周建斌就觉出不对来。往常早上一到,同事们都凑在一块扯闲篇,说昨天晚上的春晚重播,说谁家媳妇生了大胖小子,今天却一个个都安安静静坐在工位上,抬头看见他进来,眼神都躲躲闪闪的,有人还偷偷跟旁边的人递了个眼色。
“建斌,你过来一下。”办公室王主任站在走廊口,黑着一张脸,冲他招了招手。
周建斌心里“咯噔”一下,攥着油布包的手瞬间浸出了冷汗,他跟着王主任进了主任室,刚关上门,王主任“啪”的一声就把一本账本摔在了桌子上,震得搪瓷缸子里的茶水都洒了半杯。
“你自己看!昨天局里突击查各科室的小金库,我们科春节福利的五千块专款没了!账是你记的,钱也是你管的,你给我说说,钱去哪了?”
周建斌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他盯着账本上用红笔圈出来的五千块缺口,脑子里嗡的一声——之前明明说好的1月10号才统一查账,怎么突然提前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来一句:“王主任,我……我把钱拿去订粮油了,供货商那边说货要晚几天到,回执还没给我,我下午就去拿。”
“拿?”王主任冷笑一声,“我给粮油公司打了电话,人家说你根本就没去订过货!周建斌啊周建斌,我平时看你挺机灵的,怎么干出这种糊涂事?那是给单位职工发福利的公款!你要是明天之前补不上,局里就只能通报批评,把你移交到纪检组了,到时候别说你的科员位置保不住,搞不好还要负刑事责任!”
从主任室出来,周建斌的腿都软了,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浑身打颤。他不敢在单位多待,裹紧了外套就往大门口跑,门口的公用电话亭里排着几个人,他等不及,绕了半条街找了个没人的电话亭,掏出BP机按着号码呼柳艳,一遍又一遍,留言栏里反反复复打“速回电,急事”,手指都按得发僵。
他蹲在电话亭旁边等,雪粒落在他的头发上,不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脚都冻麻了,公用电话的铃声也没响过一次。等到中午下班,他实在等不及了,骑上自行车就往夜来香歌舞厅的方向冲,大门还是锁得死死的,看门的张大爷裹着军大衣在传达室烤火,看见他进来就叹了口气。
“小伙子,你别等了,柳艳昨天托她干妹妹小莉带了口信,说在深圳那边的项目太忙,暂时回不来,你要是找她,就去前面巷口的录像厅找小莉,她在那看场子呢。”
周建斌道了谢,又疯一样往巷口冲,录像厅门口挂着厚厚的棉门帘,一进去就闻见一股烟味和橘子皮的味道,小莉叼着根烟坐在售票台后面,染着红指甲的手指正慢悠悠地数零钱,看见他进来,挑了挑眉。
“找艳姐啊?她让我给你带话,那五千块都投到深圳的地皮项目里了,现在全部套牢了,拿不出来。等过个一年半载项目赚了钱,给你翻倍还,少不了你的。”小莉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扔给他,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六个字:投资未回款,稍等。落款是柳艳的名字,还画了个小小的红心。
周建斌捏着那张便签纸,气得浑身都在抖,他当初真是鬼迷了心窍,才会信这个女人的鬼话,什么港商投资稳赚不赔,什么三个月就能翻三倍,现在人跑了,钱没了,给他留下这么个烂摊子!他想把便签纸撕了,又不敢,这是唯一能证明钱给了柳艳的凭证,只能攥在手里,捏得纸都皱成了一团。
他蹲在录像厅后墙的雪地里,头埋在膝盖上,半天没动。风刮得耳边呜呜响,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王主任的话,还有林静挺着肚子笑的样子,苏秀兰煮红糖鸡蛋的样子,要是他真的被开除了,要是他真的去蹲大牢了,静静和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爹妈怎么办?
不知道蹲了多久,天快擦黑的时候他才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在地上,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家走。路过供销社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正在收摊,看见他就喊:“小周啊,你往常不总给你媳妇买烤红薯吗?最后一个了,热乎的,给你算便宜点。”
周建斌愣了愣,掏出五毛钱递过去,接过烤红薯,烫得他手心一缩,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快两个月没给林静买过烤红薯了。以前刚结婚的时候,他每天下班都要带一个,林静最爱吃烤得流糖的红心红薯,每次都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走到家门口,就看见林静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门槛边等他,脖子上还围着他当初送的那条红围巾,脸冻得红扑扑的。“你怎么才回来啊,妈都把饭做好了,等你半天了。”林静看见他,笑着走过来,伸手拍掉他肩膀上的雪,“怎么身上这么凉,快进屋烤烤火。”
周建斌把手里的烤红薯递过去,声音发哑:“给你买的,热的。”
林静接过红薯,笑得更开心了,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今天还下雪呢,肯定冻坏了吧。”
进了屋,饭已经摆上桌了,玉米碴子粥,炒土豆丝,还有一盘煎得金黄的鸡蛋。苏秀兰坐在炕边,看见他脸色煞白,筷子都拿不稳,眼神晃来晃去不敢看人的样子,心里就跟明镜似的,肯定是出事了。她也没当场问,只给他盛了一碗热粥:“快喝,暖身子。”
周建斌端着碗,一口粥都喝不下去,喝到嘴里都是苦的。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林静回房织小孩的毛衣,周大山揣着棋盘去隔壁老李家下棋,苏秀兰才把堂屋的门关上,拉了灯,搬个凳子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就看着他。
“妈……”周建斌撑不住,“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把今天单位提前查账,柳艳说钱套牢拿不出来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边说边抽自己嘴巴,“妈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静静,我怎么就那么蠢,信了那个女人的鬼话,我真的知道错了。”
苏秀兰也没拉他,就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封面的小账本,拧开钢笔,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1991年1月5日,周建斌欠苏秀兰人民币五千元整,年息两分,自下月起从其个人生活费中扣除,直至本息还清。
写完了她把账本推到周建斌面前,又扔给他一盒印泥:“签字画押,这账我给你记一辈子,你欠我的,欠静静的,欠肚子里景行的,这辈子都得慢慢还。”
周建斌哭得稀里哗啦,拿起笔签字的时候,手都抖得写不成字,按手印的时候,红色的印泥沾在他的指腹上,像个戳在心上的烙印。
苏秀兰这才从怀里摸出那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五千块钱,扔到他怀里:“钱我早就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跟你去单位交,就说你借的你大舅的钱,一时糊涂想倒腾点东西赚奶粉钱,没成想被套住了,怕出事就赶紧借了钱补上,态度诚恳点,领导看你是初犯,说不定能网开一面。我可告诉你,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擦屁股,下次再敢动歪心思,我第一个把你送到派出所去,绝不留情。”
周建斌抱着那叠硬邦邦的钱,埋着头哭得肩膀都在抖,刚要说话,就听见门响,林静端着两杯热水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显然刚才在房里都听见了。她没哭也没闹,把热水放在桌子上,蹲下来帮周建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声音软乎乎的,却很坚定:“建斌,没关系的,钱我们慢慢还,只要你以后好好的,我和景行都等着你。”
周建斌看着林静温柔的脸,还有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给林静也磕了个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反反复复念叨着:“静静,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我以后肯定好好对你们娘俩。”
苏秀兰看着眼前的场景,也没说话,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还在飘的雪,心里冷哼了一声。柳艳这个小贱人,以为跑到深圳就没事了?这笔账她也记着,等以后腾出手来,早晚要跟她算个清楚。
她回头把周建斌拉起来,拍了拍他裤子上的灰:“行了,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以后多做人事比什么都强。钱的事你不用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只要记住,以后再敢跟柳艳那个女人有半点牵扯,我打断你的腿。”
周建斌连忙点头,手里攥着那个油布包,暖乎乎的,那是他妈的棺材本,是他妈东拼西凑借来的钱,是他媳妇和孩子的活路。他看着苏秀兰鬓角的白头发,又看着林静温柔的眼睛,心里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悔了,悔自己当初猪油蒙了心,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信那种不三不四的女人。
屋里的煤炉烧得正旺,橘色的火光映得三个人的脸都暖融融的,林静把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苏秀兰,又把另一半塞给周建斌,甜丝丝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周建斌咬了一口热红薯,甜得发腻,眼泪却又掉了下来,他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就算是当牛做马,也要把欠这个家的,都还回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可这个小小的屋子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暖和。苏秀兰看着账本上的字,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这只是开始,柳艳的账,儿子的债,她都要一笔一笔,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