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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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卷终·暗流汹涌
1990年12月31日,天刚擦黑,清江市的鞭炮声就碎碎地响了起来。家属院里到处飘着炸丸子、炖排骨的香味,墙根的腊梅开得正好,冷香混着硫磺味往鼻子里钻,年的味道扎扎实实落在了每一户的窗台上。
周家的小院子里也热热闹闹的,周大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贴春联,浆糊刷得红纸软乎乎的,他把个斗大的“福”字倒过来贴,嘴里念叨着“福到了福到了”。苏秀兰扎着蓝布围裙在灶屋忙,大铁锅里炖着土鸡,油花咕嘟嘟翻着泡,香气窜得满院都是。林静挺着六个月的肚子,搬个小凳子坐在灶边择菠菜,脖子上还围着周建斌上个月给她买的红围巾,脸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时不时伸手给苏秀兰递个调料。
“妈,少放点盐,建斌最近总说口淡。”林静把择好的菠菜放进竹篮里,指尖刚碰到案板,就被苏秀兰拉着塞了个刚蒸好的糖三角,“你别管他,你怀着孩子呢,得吃够味。快拿着吃,刚出锅的,凉了就流糖了。”
苏秀兰嘴上说着,眼睛却往堂屋瞟——周建斌从下午回来就坐在板凳上魂不守舍,手里的报纸翻来覆去都是那一页,时不时就摸一下胸口的口袋,指尖攥得发白,连周大山让他帮忙递个浆糊都没听见。
苏秀兰心里跟明镜似的。三天前她就托在歌舞厅打扫卫生的老姐妹打听了,柳艳半个月前就跟着那个秃头港商去深圳了,走的时候拎着好几个大箱子,根本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她没点破,就是怕当着林静的面闹起来,动了胎气。这阵子她已经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三千块棺材本从信用社取出来了,又找娘家兄弟借了两千,钱都用布包着塞在她床板底下的樟木箱里,就等着兜周建斌捅出来的窟窿。
“妈,我……我单位刚才有人传呼我,说有个紧急文件要处理,我去去就回,吃完饭肯定赶回来。”周建斌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扯了扯外套,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苏秀兰的眼睛。
“紧急文件?”苏秀兰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叮当一声响,“今天大年三十,市政府除了看门的值班的,谁还上班?你别跟我扯谎,是不是要去找柳艳?”
“没有没有!”周建斌脸一下子白了,连连摆手,“真的是单位的事,王主任亲自呼的我,我去去就回,最多一个小时。”
林静也抬头看他,眼里有点疑惑,但还是温温柔柔地说:“那你去吧,路上小心点,雪滑,我们等你回来吃饺子。”
苏秀兰看了林静一眼,到了嘴边的骂话又咽了回去,只冷着脸甩了句:“去吧,记得早点回来,晚了饺子凉了,我可不给你热。”
周建斌如蒙大赦,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刚出大门就骑上自行车疯了一样往夜来香歌舞厅的方向冲。他这半个月天天等柳艳来找他,说好的12月25号给一万五,现在都31号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呼机呼了几十次都没回,他心里慌得厉害,那五千块可是单位年底发福利的钱,要是补不上,他真的要被开除的。
歌舞厅的大门锁得死死的,门口的霓虹灯都拆了一半,看门的张大爷裹着军大衣坐在传达室里烤火,看见周建斌就探出头喊:“别找了,柳艳半个月前就走了,跟那个香港老板跑的,说要去深圳赚大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周建斌“哐当”一声把自行车摔在雪地里,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从胸口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收据,上面的香港公司章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像个笑话。五千块,那是五千块啊,他不吃不喝攒三年都攒不上,就这么没了?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冻得生疼,他站在雪地里愣了快半小时,直到脚都麻了才反应过来,推着自行车慢吞吞往家走。经过供销社的时候,他看见橱窗里摆着的进口奶粉,五十块钱一罐,他以前还想着等赚了钱给孩子买两罐,现在别说奶粉了,他连工作都要保不住了。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灯亮着,年夜饭已经摆上桌了,炖鸡、炸丸子、炒菠菜,还有一盘他最爱吃的酱肘子,饺子也包好了,摆得整整齐齐放在盖帘上。林静正靠在炕边织小孩的毛衣,看见他回来,笑着说:“回来了?快洗洗手吃饭,妈给你留了最肥的肘子肉。”
周建斌不敢看她的眼睛,胡乱“嗯”了一声,洗了手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却一口都吃不下。苏秀兰给他夹了个丸子放在碗里,没提柳艳的事,只说:“快吃,吃完了还要放炮呢,景行在他妈妈肚子里等着听响呢。”
林静笑着拉过苏秀兰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妈你摸,刚才放鞭炮,他还踢我呢,肯定是个调皮小子。”苏秀兰的手贴在林静的肚皮上,能感觉到里面微弱的胎动,软乎乎的,像个小拳头在一下一下碰她的手心,她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上辈子这个时候,她正因为林静怀的是男孩,逼着她天天干重活,连口热饭都不给她吃,最后林静生景行的时候难产,差点没命,她那时候真是猪油蒙了心。
“傻孩子,调皮好,男孩子调皮点有出息。”苏秀兰摸了摸林静的头发,声音软得一塌糊涂,“你放心,有妈在,没人敢欺负你们娘俩。”
周建斌坐在对面,看着婆媳俩温和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好几次想把挪用公款的事说出来,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敢,他怕苏秀兰打死他,更怕林静对他彻底失望。
吃完年夜饭,周大山搬了一挂鞭炮出去放,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窗户纸都抖,林静捂着肚子站在门口笑,周建斌站在她旁边,想伸手扶她一下,又缩了回去。苏秀兰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心里叹了口气,这孽障,还知道愧疚,不算彻底没救。
夜里十二点,全城的鞭炮都响了起来,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把夜空照得像白天一样。林静熬不住,早早就睡了,周建斌躺在外屋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五千块钱,还有柳艳笑得娇俏的脸,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怎么就那么蠢,信了那个女人的鬼话。
他正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就听见堂屋的门响了,苏秀兰端着一碗热饺子走了进来,放在他床头的桌子上,“我就知道你没吃饱,起来吃吧,白菜猪肉馅的,你最爱吃的。”
周建斌坐起来,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饺子,眼泪“啪嗒”就掉在了碗里。
“妈,我……”
“吃你的,什么都别说。”苏秀兰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语气平静,“钱的事我知道,五千块对吧?我已经凑齐了,明天你一早就去单位把钱还上,就说你拿着钱去订福利品了,货没到,钱先退回来了,没人会怀疑。”
周建斌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妈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苏秀兰冷笑一声,“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我告诉你周建斌,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擦屁股,下次你再敢动歪心思,跟柳艳那个女人扯不清,我就直接把你送到派出所去,让你蹲大牢,省得你祸害静静和孩子。”
“我知道了妈,我再也不敢了。”周建斌低着头,眼泪滴在饺子汤里,晕开一圈圈涟漪。
苏秀兰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害怕,天塌下来有妈扛着。你是要当爹的人了,以后做事动动脑子,什么人该信什么人不该信,你心里得有数。静静跟了你,还给你怀孩子,你要是再对不起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走到林静的房门口,她推开门看了一眼,林静睡得正香,手放在肚子上,嘴角还带着笑。苏秀兰轻轻关上门,走到院子里,雪已经停了,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靠在门框上,摸了摸袖口藏着的存折,心里踏实了不少。钱能补上,窟窿就能填上,她就不信,她守着这个家,还能让那点歪风邪气给吹倒了。
远处的烟花还在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天空映得五彩斑斓,苏秀兰看着林静房间亮着的昏黄灯光,嘴角轻轻翘了起来,她在心里对着肚子里的景行小声说:“宝宝别怕,奶奶在呢,谁也别想伤害你和你妈。这辈子,奶奶一定让你们娘俩过上安安稳稳的好日子。”
风一吹,腊梅的香气飘了过来,甜丝丝的。跨年夜的周家,看起来和所有盼着新年的普通家庭一样,温馨又热闹,只有苏秀兰和周建斌心里清楚,一场差点掀翻这个家的风暴,刚刚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而更难缠的风浪,还在后面等着他们。
1990年彻底过去了,1991年的第一缕阳光,很快就要照进这个小小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