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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深圳陷阱 1990年11月5日,清江市飘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碎雪,细盐似的雪粒打在市政府办公室的玻璃上,沙沙响。周建斌捏着块冻硬的抹布擦窗台,指尖冻得通红,却时不时摸一下棉袄内侧的口袋——那里面揣着他攒了俩月的二十块零花钱,等下班就去供销社买那条林静盯了好久的红围巾,18块,剩下的两块还能给她买半斤蜜枣。 “小周,楼下有个穿红大衣的姑娘找你,说是你远房表妹!”办公室的张师傅探进头喊了一声,周建斌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用想也知道是柳艳,这女人最近消停了快一个月,他以为她终于肯放手了,怎么又找到单位来了? 他磨磨蹭蹭下了楼,果然看见柳艳站在大门口的梧桐树下,正红的呢子大衣裹着纤细的腰肢,大波浪卷发上落了层碎雪,周围进出的公务员都忍不住往她身上瞟。看见周建斌出来,她立刻笑出两个梨涡,快步走过来拉他的胳膊:“可算下来了,我等你快半小时了,冻都冻死了,走,旁边国营饭馆我点了你爱吃的酱肘子,有事跟你说。” “我不去,”周建斌挣开她的手,下意识往周围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以后别来单位找我,影响不好。上次我妈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咱们俩早就没关系了,你别再来缠着我。” 柳艳也不生气,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软软的:“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对不起林静,今天找你真的是有好事,不是来闹的,你就给我十分钟行不行?说完我立刻就走,以后再也不来找你。” 她这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周建斌反倒不好再拒绝,想着正好跟她说清楚,省得她以后再来闹事,便点了点头,跟着她往旁边的小饭馆走。 饭馆里生着煤炉,暖乎乎的,桌上果然摆着一盘酱肘子,还有一盘炒花生,二两白酒。柳艳给他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才坐下来慢悠悠开口:“建斌,我认识个港商陈老板,最近在深圳拿了块地皮,现在凑原始股呢,投一万年底能翻三倍,我凑了五千,还差五千,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周建斌刚端起酒杯,听见这话差点呛到:“你开什么玩笑?我哪有五千块?我工资卡都被我妈收了,每月就二十块零花钱。” “我还不知道你?”柳艳笑了一声,指尖轻轻点了点桌子,“你们办公室的小金库不是你管着吗?年底发福利那笔钱,不正好五千?就挪用俩月,年底回款了立刻还上,神不知鬼不觉,一万五拿到手,你给林静买个金镯子,给孩子买进口奶粉,不比你熬那点死工资强?” “那不行!”周建斌脸一下子白了,“挪用公款是要丢工作的,被发现了我就完了!” “丢什么工作啊,”柳艳嗤笑一声,眼神直勾勾盯着他,“你妈天天骂你没本事,林静现在对你不冷不热的,等你拿一万五往桌上一拍,谁还敢看不起你?再说了,我要是想害你,上次你妈泼我洗脚水的时候我就闹到你单位来了,我是真心想帮你,你想想,孩子明年就要出生了,奶粉、尿布、婴儿床,哪样不要钱?你那点工资够干啥的?等以后你赚了钱,给林静买套带阳台的大房子,她还能不对你好?”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扎在了周建斌的软肋上。他最近看着林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看着苏秀兰变着花样给她补营养,自己却连给她买条围巾都要攒俩月,心里早就憋了股劲,想证明自己不是妈嘴里的没本事的东西。五千块翻三倍就是一万五,他不吃不喝攒两年都攒不了这么多,只要俩月,就能补上窟窿,还能剩一万,谁也不会知道。 他捏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喉结动了动:“真的……年底就能回款?” “我还能骗你吗?”柳艳立刻从包里掏出一张盖着香港公司章的收据,递到他面前,“你看,这是收据,我都给你开好了,到时候凭这个领钱。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就找别人合伙了,到时候你别后悔。” 周建斌浑浑噩噩地从饭馆出来,雪下得更大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却一点都没感觉到,满脑子都是“五千变一万五”的话。回到单位的时候,老张喊他去领办公用品,他都没听见,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小金库的保险柜发愣。 下班回到家,院子里飘着腊肉的香味,苏秀兰正蹲在台阶上择白菜,看见他进来就头也不抬地喊:“回来了?灶上温着蜜薯,你最爱吃的,我给你留了俩。”堂屋的灯亮着,林静坐在灯下织小孩的毛线袜子,看见他进来,嘴角轻轻翘了一下:“我妈下午捎了块腊肉,晚上炒给你吃,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吗?” 周建斌心里发虚,不敢看她们的眼睛,含糊地“嗯”了一声,就钻进了杂物间,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外面苏秀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死紧,捅了捅旁边擦自行车的周大山:“你看这小子,魂不守舍的,肯定有事儿,你明天让你徒弟打听打听,柳艳最近是不是又找他了?”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问。”周大山点了点头,手里的扳手顿了顿,“我看他最近是有点不对劲,上次我看见他偷偷翻小金库的账本,问他他说没事。” 苏秀兰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隐约记得,前世就是这年冬天,周建斌拿了单位的五千块钱,说要去深圳搞投资,结果血本无归,要不是她砸锅卖铁凑了钱补上,他早就被开除了。她以为自己打了他几次,又有了孩子,他能改了,没想到还是被柳艳勾着走了歪路。 夜里周建斌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枕头底下藏的私房钱,一共才两百三十六块,离五千差得远。他一闭眼就想起柳艳说的一万五,想起林静戴着金镯子笑的样子,想起孩子出生后喝进口奶粉的样子,心一横,牙咬得咯吱响——不就挪用俩月吗?等钱赚回来立刻还上,谁也发现不了。 第二天上班,他趁办公室没人,偷偷打开了保险柜,里面一沓崭新的十元钞票,正好五千块,是单位年底给职工发福利的钱。他的手抖得厉害,从笔记本上撕了张纸,写了“短期周转,12月底归还,周建斌”的字条,夹在账本里,把钱用报纸包好,揣在怀里,骑上自行车就往夜来香歌舞厅跑。 柳艳早就等在门口了,接过钱,笑盈盈地把收据塞给他:“你放心,12月25号我准时把一万五给你送过去,到时候你就等着当大老板吧。” 周建斌捏着那张薄薄的收据,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转身去了供销社,用攒了俩月的二十块钱买了那条红围巾,还多买了半斤蜜枣。回到家,他把围巾给林静戴上,红羊毛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红,眼睛亮得像星星,笑着打他的手:“你乱花什么钱?这围巾可贵了。” “不贵,你戴着好看。”周建斌挠着头笑,看着林静的样子,心里那点愧疚瞬间烟消云散了,等赚了钱,他还要给她买金耳环,买新大衣,让她成为整个家属院最风光的女人。 苏秀兰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等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她拉着周大山的手,声音都有点发紧:“我这右眼跳了一天,肯定出事了。你明天就去跟建斌单位的王主任透个话,要是单位的钱有变动,立刻告诉咱们,咱们砸锅卖铁也得把窟窿补上,不能让这小子毁了。还有,让你徒弟盯着柳艳,看她最近跟什么人来往,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你别着急。”周大山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口气,“这小子,刚看着有点起色,又要作妖。” 而此时的夜来香歌舞厅包间里,柳艳正把那张周建斌写的欠条递给坐在沙发上的秃头男人,娇笑着靠在他怀里:“干爹,鱼上钩了,这小子手里还管着单位的公章,等下次咱们再哄着他盖个章,那批走私烟就能光明正大地走货了,到时候赚的钱可比这点多得多。” 秃头男人捏着那张欠条,笑得一脸油腻:“干得好,等事成了,给你买个金镯子。”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周家小院的白菜垛都盖了一层白。周建斌躺在杂物间的床上,把那张收据贴身藏在胸口,做着发财的美梦,完全没意识到,他手里的根本不是什么发财的凭证,是把他往深渊里拽的催命符。 林静躺在隔壁的暖炕上,摸着肚子里的孩子,脖子上的新围巾暖乎乎的,她以为日子终于要往好的方向走了,却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酝酿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