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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胎动瞬间 1990年11月1日的夜已经浸了深冬的寒气,清江市老家属院的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风刮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响,周家小院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暖黄的灯光从屋里透出来,把院角堆的白菜垛都染出了点软乎乎的暖意。 堂屋里苏秀兰戴着老花镜,就着15瓦的黄灯泡缝小棉袄,手里的布料是前几天攒的碎布拼的,红的绿的凑成小老虎的图案,针脚密得像用尺子量过。周大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擦钳工锉刀,砂纸蹭得金属沙沙响,煤球炉上坐的铝壶咕嘟咕嘟冒白汽,混着熬梨水的甜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西边杂物间的灯也亮着,周建斌蹲在地上补自行车胎,胶皮味散出来,他时不时抬头往朝南的那间屋看一眼——林静在里头备课,从吃完晚饭到现在已经快三个小时了,灯一直没灭。今天他特意托城郊的哥们捎了半袋野生酸枣,洗干净装在搪瓷碗里放在她写字台上了,她爱吃酸的,前几天路过供销社看见卖酸枣糕的,她站在柜台前看了好久都没舍得买,他当时记在心里,跑了三十多里地去山上摘的,一个个都挑的红透的,酸得够劲。 他把补好的车胎按进水里试了试,没冒泡泡,正打算擦干净装回去,就听见朝南的那屋传来林静轻轻一声“呀”,声音不大,但是带着点惊讶。 周建斌手里的锉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爬起来就要往那边跑,刚冲到门口就看见苏秀兰已经掀了门帘冲进去了,脚步快得根本不像五十岁的人。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苏秀兰冲进去的时候,林静正坐在床边,手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星,看见她进来,嘴角翘得老高,声音都带着点抖:“妈,他刚才动了,踢了我一下。” 苏秀兰悬着的一颗心瞬间落回肚子里,赶紧走过去,先把自己的手揣进棉袄怀里焐了半分钟,才小心翼翼地贴在林静的肚皮上,那地方软乎乎的,刚放上去没两秒,就感觉到底下轻轻顶了一下,像小拳头砸在手心,软乎乎的带着点力道。 “哎哟!我的乖孙哟!”苏秀兰的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林静的肚皮,声音都哽咽了,“这是跟奶奶打招呼呢是不是?乖宝,奶奶在这儿呢,奶奶给你缝了小棉袄,做了小老虎鞋,等你出来穿啊,暖乎乎的,冻不着。” 林静看着她掉眼泪,自己的眼圈也红了,伸手给她擦眼泪:“妈,你哭啥呀,这是好事。” “妈是高兴。”苏秀兰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笑出一脸皱纹,“我怀建斌的时候,他五个月才第一次动,这才四个多月就这么有劲,将来肯定是个壮实的小子,跟他爷爷似的,能扛事。” 婆媳俩凑在床边说话,苏秀兰给她讲以前怀周建斌的趣事,说那时候周大山为了给她补营养,冬天凿开冰窟窿去摸鱼,冻得手指都肿成胡萝卜,回来炖的鱼汤腥得要死,她硬着头皮喝了三大碗,生出来周建斌八斤重,哭声震得整个家属院都听得见。林静听得笑个不停,手一直抚着肚子,时不时感受到小家伙又轻轻踢一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周建斌站在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想进去又怕打扰她们,脚在门槛上蹭了好几下,里头的苏秀兰眼尖,抬头瞥到他,脸拉了一下,语气却没那么凶了:“杵在那儿干啥?当门神啊?进来,你儿子跟你打招呼呢。” 周建斌赶紧挠着头走进来,脚步放得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凑到床边,看着林静隆起的小腹,手悬在半空半天不敢落,指尖都在抖:“我……我能摸摸吗?” 林静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最近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上的胡茬青了一片,眼睛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她沉默了两秒,轻轻点了点头,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周建斌赶紧在自己的棉袄上使劲擦了擦手,擦得手心都发热了,才轻轻贴上去,他的手上都是最近劈柴挑水磨出来的茧子,糙得很,刚碰到林静的肚皮,林静轻轻颤了一下,但是没躲开。 刚放上去没几秒,小家伙就狠狠踢了一下,正踢在他的手心,那力道不算大,却像一道电流从手心窜到了心口,周建斌浑身一震,眼睛唰一下就红了,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他……他真的动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乱哄哄的,想起柳艳上个月假孕骗他的时候,他还傻呵呵地去母婴店看小衣服,想着以后生个女儿跟柳艳似的漂亮,后来才知道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他的,甚至还打听打胎偏方想害林静肚子里的这个。那时候他鬼迷心窍,居然还觉得柳艳受了委屈,对着哭着问他的林静甩脸子,说她小题大做。 现在摸着自己亲儿子的胎动,想起那时候林静红着眼圈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柳艳塞给她的打胎偏方,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当时居然甩开她的手就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给。 愧疚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堵得他嗓子眼发疼,眼泪吧嗒一下就掉在林静的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林静看着他掉眼泪,愣了一下,伸手从枕头边摸了个洗得发白的手帕递给他,声音淡淡的:“哭啥,多大的人了。” “静静,对不起。”周建斌接过手帕擦了擦脸,声音哑得厉害,“以前都是我混账,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孩子。你放心,以后我肯定好好干,我攒钱给孩子买进口奶粉,买新衣服,将来送他上大学,让他当比我还大的官,再也不让你们娘俩受委屈。” 林静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依旧抚在肚子上,没把他的手推开。 苏秀兰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安慰,又有点发酸,她悄悄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回到堂屋的时候,周大山已经擦完了工具,正往煤球炉里添碎煤,看见她进来,抬头问:“咋了?建斌那小子哭了?” “哭了才好,哭了说明还有点良心。”苏秀兰拿起刚才缝了一半的小棉袄,针脚落得更稳了,“刚才胎动,他摸了一下,眼泪掉得比我还快。要是他真能改,看在孩子的份上,静静愿意原谅他,我也不拦着。但是柳艳那个女人还没消停,我昨天托你厂里的徒弟打听,说她最近到处放话,说建斌欠她钱,要闹到单位去,我看她是狗急跳墙了,咱们得防着点。” “我都安排好了,我那两个徒弟这几天轮流盯着夜来香那边,柳艳要是敢往咱们家或者建斌单位去,直接扭到派出所去,就说她敲诈勒索。”周大山把火钳往炉边一放,“还有,我今天跟我们厂保卫科的老王打了招呼,他认识派出所的人,真闹起来,咱们占理,不怕她。”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苏秀兰松了口气,抬眼看了看朝南那屋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周建斌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跟林静说什么,“只要建斌这次真的跟柳艳断干净,咱们家的日子就能慢慢好起来。” 屋里的周建斌坐了快半个小时,怕打扰林静休息,才起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静忽然叫住他,指了指写字台上的搪瓷碗:“酸枣挺甜的,下次别跑那么远摘了,天冷,路滑。” 周建斌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赶紧点头:“哎!我知道了!你要是爱吃,我下次再去摘,山那边的酸枣更甜,我多摘点,晒成干给你当零嘴吃。” 他走出门的时候,脚步都飘了,回到杂物间,翻出藏在枕头底下的小本子,上面记着他攒的私房钱,一共两百三十六块八毛,他算了算,等下个月发了奖金,就能给林静买那条她看了好久的红围巾,再给孩子买两罐进口奶粉,剩下的钱还能给妈买个新的老花镜。 他把小本子贴身藏好,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心还留着刚才胎动的触感,软乎乎的,暖得他心口发烫。以前他总觉得男人要当大官,赚大钱,在外面风光才叫本事,现在才知道,家里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妈身体硬朗,爸能喝上二两酒,这才叫真的好日子。 朝南的屋里,林静已经熄了灯,躺在暖乎乎的被窝里,手抚着肚子,小家伙时不时踢一下,她想起刚才周建斌掉眼泪的样子,嘴角轻轻翘了起来。她知道周建斌现在是真心想改,她也不是铁石心肠,毕竟两个人当初是自由恋爱,是真的爱过的。 只是被伤过的心不是那么容易捂热的,她得再看看。 窗外的风还在刮,偶尔有梧桐叶打在窗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响,林静摸了摸肚子,又摸了摸刚才周建斌手放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一点他手心的温度,暖乎乎的。她闭着眼,听着隔壁苏秀兰轻微的鼾声,还有远处家属院的狗叫声,觉得这日子好像真的在慢慢往好的方向走。 只是她不知道,暗流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翻涌起来,柳艳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下一个陷阱,就等着周建斌往下跳。 而睡在杂物间的周建斌,也正做着一个关于未来的好梦,梦里他牵着林静的手,身边跟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苏秀兰和周大山走在前面,手里拎着菜篮子,阳光暖融融的,落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的。 他不知道,这场好梦,很快就要被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