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短暂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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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短暂回归
1990年10月20日的晨雾还裹着清江市的老家属院,凉丝丝的露水打在梧桐叶上,滴答往下掉。周建斌拎着三个鼓鼓囊囊的网兜站在院门口,手指节都攥得发白了。
这五天他躲在单位宿舍,连门都很少出,柳艳找上门闹了三回,都被他托门卫大爷挡了回去,有一回柳艳站在宿舍楼下骂他负心汉,他躲在窗帘后面看着那抹艳红的身影,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他以前以为那是解语花,原来根本是缠人的毒蛇,稍不留神就要把他的骨头都嚼碎了。昨天他托人打听,果然那个跟柳艳走在一起的王副科长,上个月刚给柳艳批了半车紧俏的的确良布料,转手就赚了两千多,柳艳转头就找他要布匹批文,明摆着是把他当下一个冤大头。
他摸了摸兜里揣的工资卡,又看了看网兜里的东西:林静最爱的老字号桂花糕,供销社刚到的橘子罐头,苏秀兰念叨了半个月的特级茉莉花茶,还有路过玩具摊时顺手买的小拨浪鼓,红漆刷的,晃起来叮咚响,是给未出生的孩子买的。深吸了三口气,他才伸手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苏秀兰正蹲在煤炉边,往灶里添碎煤,铝锅里的红糖鸡蛋咕嘟咕嘟冒着泡,甜香飘得满院都是。听见动静她抬头扫了一眼,手里的火钳“啪”的一声往炉边一磕,脸瞬间拉得比驴脸还长:“哟,这不是周大科员吗?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跟着那个狐狸精住招待所,忘了自己家在哪了呢。”
“妈,我错了。”周建斌陪着笑,把网兜往石桌上放,腰都不自觉弯了半截,“我回来跟你和静静赔罪,以前是我混账,做了糊涂事,以后再也不敢了。”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林静披着洗得发白的灯芯绒外套出来倒水,手里的搪瓷缸刚碰到井边的水龙头,抬头看见周建斌,动作顿了顿,没说话,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静静!”周建斌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把装着桂花糕的油纸包递到她面前,指尖都在抖,“我特意去前街老字号给你买的桂花糕,你以前最爱吃的,还有橘子罐头,医生说你怀孩子要多补维C,我……”
“我现在不爱吃甜的了。”林静的声音淡淡的,没接他的东西,眼睛都没抬,绕过他就进了屋,关门前才补了一句,“你要是来吃饭的就留,要是来吵架的就走,别吵着妈。”
周建斌的手僵在半空中,讪讪地把油纸包收回来,脸涨得通红。这时候周大山披着外套出来刷牙,看见儿子,鼻子里哼了一声,含着牙刷走到院角的水池边,吐了口泡沫,也没搭理他。
“别在那儿杵着像个木桩子。”苏秀兰掀开锅盖,盛了三碗红糖鸡蛋,语气依旧冷硬,“进来吃饭,别在院子里吵吵,吓着我大孙子。”
饭桌上的气氛说不上融洽,苏秀兰一个劲给林静夹鸡蛋,连蛋黄都替她剥了,周建斌想给林静夹块昨天炖的排骨,筷子刚伸到她碗边,林静就把碗往旁边挪了挪,轻声说“我自己来”,他的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落地,最后只能讪讪地把排骨夹到自己碗里,扒了两口饭,味同嚼蜡。
“妈,我真跟柳艳断干净了。”周建斌放下碗筷,从兜里掏出工资卡递到苏秀兰面前,那红色的小本子边缘都被他摩挲得起了毛,“那天你跟我说了之后,我找哥们蹲了夜来香一晚上,看见她跟工商局的王副科长搂搂抱抱进了招待所,她还说要骗我的批文,拿到手就踹了我,我当时就抽了自己两耳光,真知道错了。这工资卡你拿着,以后我每个月的奖金也都交给你,我一分钱都不瞎花了。”
苏秀兰扫了一眼工资卡,没接,擦了擦嘴说:“工资卡你先拿着,我信不信你没用,得静静信你才行。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要是让我知道你再跟那个狐狸精有半分牵扯,我不光打断你的腿,还直接去你们单位找领导,把你挪用小金库的事全抖出来,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你这个工作也别要了。”
“我不敢,我真不敢了。”周建斌赶紧点头,头点得像拨浪鼓,“她昨天去单位找我,我都让门卫把她轰走了,以后她再来我就直接报警,绝对不跟她见面。”
苏秀兰这才接过工资卡,揣进兜里,指了指西边的杂物间:“那屋我昨天让你爸收拾出来了,铺了旧床板,你以后就住那儿,别去跟静静挤,她怀着孕,闻不了你身上的烟味酒味。什么时候静静愿意让你回屋了,你再回去。”
“哎,我听妈的。”周建斌巴不得有个台阶下,赶紧答应下来,吃完饭就抢着干活,劈柴、擦桌子、把院子里晾的小肚兜都收得整整齐齐,看见林静泡在盆里的换洗衣物,赶紧蹲过去要洗,被林静伸手拦住了。
“我自己来就行。”林静的手还沾着肥皂泡,指尖凉丝丝的,“你去忙你的吧,不用你帮忙。”
“我没事,我帮你洗,你怀着孕呢,弯腰累。”周建斌赔着笑,手刚碰到盆沿,林静就把盆往旁边拉了拉,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真不用,我自己的衣服我自己洗习惯了。”
周建斌没敢再坚持,蹲在旁边看她洗衣服,阳光落在她的发顶,细碎的绒毛都闪着光,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蓝布衬衫被撑出一点柔和的弧度,他想起两人刚结婚的时候,林静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洗衣服,他蹲在旁边给她递肥皂,两个人有说有笑的,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都是他自己作,把好好的日子作得一地鸡毛。
下午林静要去学校备课,周建斌赶紧推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过来,挠了挠头说:“我送你去吧,路上坑坑洼洼的,你自己走不安全。”
林静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坐在了后座上,手抓着后座的铁架子,没像以前那样搂着他的腰。周建斌骑得很慢,尽量避开路上的小石子,风把林静的头发吹起来,蹭到他的后颈,软乎乎的,他心里像揣了个热乎的红薯,烫得慌,又甜得慌,想跟她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啥,一路安安静静地骑到了学校门口。
“我下班自己回去就行,不用你接。”林静跳下自行车,撂下一句话就往学校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周建斌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脚步顿了顿,没说话,还是转身走了。
周建斌站在学校门口傻乐了半天,才骑着车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鲤鱼,林静爱喝鲫鱼汤,他特意挑了最大的一条,鱼鳞刮得干干净净,鳃都抠出来了,拎回家的时候鱼还在扑腾。
苏秀兰看着他拎着鱼进来,脸色缓和了点,没说难听话,只是指了指厨房:“鱼炖烂点,多放姜片,静静怕腥。”
“哎!”周建斌乐得屁颠屁颠的,钻进厨房炖鱼,炖了快一个小时,汤熬得奶白奶白的,端出来的时候苏秀兰先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还行,没放太多盐。”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静喝了两碗鲫鱼汤,周建斌看着她喝,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苏秀兰看在眼里,没戳破,只是趁林静去盛饭的时候,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口型说“少得意,早着呢”。
吃完饭收拾完屋子,苏秀兰拉着林静的手往主屋隔壁的房间走,推开门就闻见一股太阳的味道,床上铺着刚晒过的新棉花被,墙上还贴了张胖娃娃的年画,靠窗的地方摆了张新的写字台,是周大山下午从厂里拉回来的,刷了天蓝色的漆。
“妈,这是?”林静愣住了。
“你那屋朝北,阴冷,潮得很,你怀着孕住那儿不好,容易落毛病。”苏秀兰拍了拍被子,软乎乎的,“我下午给你收拾出来的,这屋朝南,阳光好,离我那屋也近,你晚上要是腿抽筋或者饿了,喊我一声我就听见了。西边那屋我让建斌住了,他要是敢来骚扰你,你就喊我,我拿擀面杖揍他。”
“妈,不用这么麻烦的,我那屋住得挺好的。”林静眼圈有点红,她以前听同事说婆婆都盼着儿媳生儿子,对儿媳各种挑剔,她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怕苏秀兰难伺候,以前苏秀兰确实对她冷冷淡淡的,可自从苏秀兰变了之后,对她比亲妈还疼。
“啥麻烦不麻烦的,你怀的是我大孙子,我不得伺候好你?”苏秀兰把她按坐在床上,从柜子里抱出两床新毛毯,“这是我前几天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软和,晚上盖,别着凉。对了,你备课的书我都给你搬过来了,放在写字台的抽屉里了,你要是嫌灯暗,我明天让你爸给你换个亮一点的灯泡。”
林静摸着晒得暖乎乎的被子,眼泪差点掉下来,吸了吸鼻子说:“妈,谢谢你。”
“傻孩子,跟我谢啥。”苏秀兰摸了摸她的头,“以前是妈不对,对你不好,以后妈都补回来,啊?”
夜深了,家属院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林静屋里的灯还亮着,她趴在写字台上备课,写了两页纸,听见敲门声,开门看见苏秀兰端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披着件厚外套。
“刚热的牛奶,加了点糖,你喝了再睡,有助于睡眠。”苏秀兰把牛奶递给她,坐在床边陪她说话,窗外的蛐蛐叫得正欢,隔壁杂物间传来周建斌轻微的鼾声,估计是白天干活累了,睡得沉。
林静喝了一口热牛奶,甜丝丝的暖到了胃里,她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小声说:“妈,其实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有你,有孩子,我就知足了。”
苏秀兰的心一下就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声音放得很轻:“妈知道你委屈,建斌那个混账东西对不起你,你要是不想原谅他就不原谅,妈不逼你,妈养你和孩子一辈子都行,咱们娘俩过,也比受气强。他要是敢逼你做什么不愿意的事,妈第一个饶不了他。”
“我不委屈。”林静靠在她的肩膀上,眼泪掉在她的外套上,湿了一小片,“以前我还怕你嫌弃我,怕你觉得我配不上建斌,现在我不怕了,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傻孩子,你那么好,是我们家建斌配不上你。”苏秀兰拍着她的背,鼻子也有点酸,想起前世林静殉职之后,她在太平间看见林静的尸体,手里还攥着给她买的治咳嗽的蜜炼川贝枇杷膏,那时候她哭都哭不出来,只觉得这辈子的债都还不清了,这辈子能把林静护得好好的,她就算折寿十年都愿意。
送苏秀兰出门的时候,林静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问了一句:“妈,他……真的改了吗?”
苏秀兰顿了顿,回头看着她,眼神很坚定:“改不改的,妈帮你盯着呢,他要是再敢犯浑,妈直接打断他的腿,绝对不让他再伤害你和孩子。你别想那么多,好好养身体,别的都有妈呢。”
回到自己屋的时候,周大山还没睡,坐在床边抽烟,烟味淡得很,他特意开了条窗缝散味,看见苏秀兰进来,掐了烟问:“就这么让他住下来了?你就不怕他再跟那个柳艳勾连?”
“我心里有数。”苏秀兰脱了外套躺到床上,叹了口气,“他现在是真怕了,暂时不敢乱来,但柳艳那个女人心狠,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得防着她点。明天你跟你厂里那几个徒弟说一声,让他们盯着点夜来香那边,要是柳艳再敢找建斌,直接给我扭到派出所去,就说她耍流氓骚扰公职人员。”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说。”周大山点了点头,“还有啥要我做的,你尽管说。”
“没了,有你这句话就行。”苏秀兰笑了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亮堂堂的。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柳艳不会善罢甘休,周建斌那耳根子软的毛病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往后的麻烦还多着呢。
可她不怕,她活了两辈子,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过,只要能护住林静和未出生的孙子,别说跟柳艳斗,就算是跟阎王爷斗,她也敢。
隔壁林静已经熄了灯,屋里静悄悄的,周建斌的鼾声也轻了,整个家属院都浸在月光里,安稳得很。苏秀兰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跳得很稳,她知道,只要她在,这个家就散不了,谁也别想伤害她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