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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暴雨送伞 1990年10月5日的天,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早上林静出门的时候,东边还挂着红彤彤的朝阳,苏秀兰追在她屁股后面塞那把半新的黑布伞,她笑着摆手:“妈,天气预报说今儿晴,我带伞累赘,反正下午四点就放学了,淋不着。”说完攥着卷边的教案,蹬着二八自行车就出了门,车铃叮铃铃压过巷口的桂花香,飘得老远。 苏秀兰也没当回事,蹲在院子里给未出生的孙子缝虎头鞋,针脚密得像筛子,鞋头上绣的眼睛圆溜溜的,周大山蹲在旁边磨菜刀,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谁也没注意到西北角的乌云正往头顶飘。 刚过下午三点,天突然就黑了下来,风卷着落叶刮得窗户哐哐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上,没半分钟就成了瓢泼大雨,院子里的积水转眼就漫过了脚面。苏秀兰手里的针一下子扎在了指腹上,她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坏了!静静没带伞!” 她猛地想起昨天吃晚饭的时候,林静说今天要留堂给三个家远的留守学生辅导拼音,最晚要到六点才能走,这雨下得这么大,她怀着身孕,要是淋了雨可不是闹着玩的。苏秀兰急得团团转,翻箱倒柜找伞,家里三把伞,两把的伞骨上周被周建斌弄坏了还没修,只剩林静常用的那把黑布伞是好的,她抓了伞就往外冲,周大山在后面喊她披雨衣,她头都不回:“雨衣在储藏室压着呢,来不及了!静静还在学校等着呢!” 随手扯了个剪了洞的化肥塑料布往头上一套,苏秀兰就扎进了雨里。风大得能把人吹个趔趄,塑料布没走五十米就被撕了个大口子,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冻得她一哆嗦,可手里的伞被她紧紧抱在怀里,连点雨星子都没沾到。巷子里的泥路被雨水泡得软乎乎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裤脚管全蹭上了黄泥浆,凉丝丝的泥水灌进胶鞋里,她也不管,只顾着往市一小的方向赶,半路踩在青苔上滑了一跤,屁股摔得生疼,爬起来第一反应是摸怀里的伞,见伞骨没折,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衣服上的泥继续跑。 赶到市一小的时候,大部分教室都黑了灯,只有三年级的那间还亮着昏黄的电灯光。苏秀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凑到窗户边往里看,林静正坐在讲台边,手里捏着根粉笔,给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讲题,声音温温柔柔的,外面哗哗的雨声都好像被她的声音压下去了。讲台上摆着三个铝饭盒,还冒着点微弱的热气,明显是怕学生饿,她特意从食堂打了热饭留着。 苏秀兰没忍心打断,站在门口等了十来分钟,直到林静把最后一道题讲完,摸着其中一个小姑娘的头说“快回家吧,你妈该等急了”,才抬手敲了敲门。 林静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苏秀兰,手里的粉笔“啪嗒”一声掉在了讲台上。 门口的人浑身都湿透了,灰白的头发贴在脸上,正往下滴着水,化肥塑料布挂在肩上破破烂烂的,裤脚管还在往下淌黄泥浆,活像个落汤鸡,可她伸过来的手里,那把黑布伞干干净净的,连点水痕都没有。 “静静,我给你送伞来了,”苏秀兰冻得嘴唇发紫,还笑得满脸褶皱,“这雨下得突然,我就知道你没带。” 三个小姑娘凑过来,叽叽喳喳地围着林静喊:“林老师,你婆婆真好!我奶奶从来不给我妈送伞!”“奶奶你身上都湿了,快进来擦擦!” 林静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赶紧拿过讲台上擦黑板的干毛巾,攥得紧紧的,走到门口给苏秀兰擦脸上的水,声音都发颤:“妈,你怎么淋成这样?伞怎么不自己打啊?” “我一把老骨头淋点雨怕啥?”苏秀兰满不在乎地抹了把脸,把伞塞到她手里,“这伞是你攒了半个月工资买的,我怕撑着风把伞骨吹折了,你怀着孕可不能淋雨,冻着我大孙子可不行。” 正说着,几个学生的家长披着雨衣赶了过来,连连跟林静道谢,看见苏秀兰这副样子,都忍不住夸:“林老师可真有福气,摊上这么好的婆婆,我们家那口子,下雨了自己跑回家都不管我。”林静笑着应,手悄悄挽住了苏秀兰的胳膊,暖乎乎的体温隔着湿衣服传过来,苏秀兰冻得发麻的胳膊一下子就暖了过来。 等学生都走光了,林静收拾好教案,苏秀兰执意要推自行车,让她打伞。俩人并排往家走,黑布伞不大,苏秀兰一个劲地往林静那边偏,自己半个肩膀全露在雨里,林静往她那边推了推,她就皱着眉摆手:“我都湿了,再淋点也没事,你别往这边凑,小心淋着肚子。” 路上遇到同校的王老师,披着个破塑料布往家跑,看见她们,隔着雨幕羡慕地喊:“林静,你可真走运!我家那死鬼,我早上就跟他说要下雨,让他给我送伞,他倒好,自己在家喝酒喝得晕乎乎的,哪还记得我!”林静笑着挥手,挽着苏秀兰的胳膊又紧了紧,鼻尖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回到家的时候,周大山已经烧好了一大锅热水,看见苏秀兰这副落汤鸡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让你等我下班一起去,你偏不听,淋成这样,感冒了怎么办?” “我不去静静不得淋着回来?”苏秀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接过周大山递过来的干毛巾擦头发,林静已经端了一大碗热腾腾的姜汤过来,放了两大块红糖,甜香扑鼻,递到她手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妈,快趁热喝,发发汗就好了。” 苏秀兰捧着碗喝姜汤,辣得直吸气,看着林静忙前忙后给她找干衣服,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正喝着,林静突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妈,建斌在单位宿舍,也没带厚衣服,这雨一下就降温了,他穿的那件单衬衫,会不会冻着?” 苏秀兰脸一下子就沉了,把碗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响:“冻死活该!放着好好的家不回,跟那个野女人鬼混,冻死活该!我还巴不得他冻得发烧住院,才知道家里好!” 话是这么说,吃完饭收拾完碗筷,她还是翻出了去年冬天给周建斌织的藏青色厚毛衣,塞到周大山怀里,嘴硬得很:“明天你去机械厂上班顺路,给他捎到单位去,就说你看不下去给他拿的,别说是静静惦记的,省得他蹬鼻子上脸,觉得我们离了他不行。” 周大山接过毛衣,闷声笑了,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我就知道你嘴硬心软,前几天还说要打断他的腿,现在又怕他冻着。” “滚你的,”苏秀兰踹了他一脚,转头看见林静站在厨房门口笑,脸上有点挂不住,挠了挠头,“笑啥,我这是怕他冻病了回来传染我大孙子,才不是担心他。” 林静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烤得热乎乎的红薯,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外皮焦脆,剥开皮里面黄澄澄的,甜香扑鼻:“我知道,妈最疼我们了。” 苏秀兰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甜得直烫舌头,暖到了心里,看着林静微微隆起的小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窗外的雨还在哗哗下,屋子里的煤炉烧得正旺,红薯的甜香混着姜汤的热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夜里苏秀兰睡得沉,有点受凉咳嗽,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给自己盖被子,她嘟囔了一句:“静静别着凉……伞给你……”,又沉沉睡了过去。 站在床边的林静手里还拿着刚缝了一半的虎头鞋,听见这话,眼泪吧嗒一下就掉在了被子上。她以前总听娘家妈说,婆媳是前世的冤家,刚嫁过来的时候苏秀兰对她冷脸,她也忐忑过,可现在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进周家,有这么个拼了命也要护着她的婆婆。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小家伙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窗外的雨渐渐小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屋子里暖烘烘的,她站在床边看着苏秀兰熟睡的脸,嘴角的笑温柔得能化出水来。 是啊,有妈在,有孩子在,她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