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深夜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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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深夜交心
入秋的清江夜凉得快,风卷着梧桐叶扫过胡同的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响。晚饭闹得那么大,一桌子菜凉得透透的,苏秀兰重新热了排骨汤,盛了满满一大碗塞到林静手里,又丢了个热乎的玉米面窝头给蹲在偏房门槛上的周建斌,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爱吃不吃,饿不死就长记性。”
周大山扒拉了两口饭,放下碗就拎着工具包去厂里值夜班了——机械厂赶一批出口的零件,老工人都得轮流盯生产线,走之前他还踹了周建斌一脚,低声骂:“今晚就在偏房睡,敢去烦静静我打断你的腿。”
林静捧着碗小口喝着汤,排骨炖得脱骨,汤里还撒了她爱吃的枸杞,暖意在胃里一点点漫开,抬头就看见苏秀兰挽着袖子收拾狼藉的堂屋,背上的蓝布褂子汗湿了好大一片,刚才追着周建斌打的悍劲半点不剩,只剩鬓角垂下来的白发在灯光下晃得人眼酸。
她刚要起身去帮忙,就被苏秀兰按回了椅子上:“你坐你的,怀着孩子呢别乱动,这点活我两下就收拾完了。”
等收拾完堂屋,刷完碗,时针已经指到了晚上十点。胡同里的人家大多熄了灯,只有周家堂屋的灯泡还亮着昏黄的光。林静回了自己的屋,坐在书桌前翻教案,却怎么都静不下心,指尖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一会儿想起下午校长拍着桌子说要给她澄清的样子,一会儿想起苏秀兰举着擀面杖追打周建斌的模样,心里像揣了块温乎的糖,软得发涨。
正出神呢,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苏秀兰端着个搪瓷缸走了进来,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两块油纸包着的酸枣糕:“我刚热的牛奶,放了糖,你睡前喝了安神,这酸枣糕是前阵你大姨送的,酸溜溜的合你口味,夜里饿了就垫两口。”
林静赶紧起身接过来,指尖碰到苏秀兰的手,凉得像冰,她赶紧把人拉到床边坐下:“妈你快坐,我给你倒杯热水,你忙了一晚上了。”
“不用不用,我不渴。”苏秀兰摆着手,视线落在林静的小腹上,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砸在蓝布褂子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林静吓了一跳,赶紧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妈你这是咋了?是不是还气建斌的事?他都知道错了,你别气坏了身子。”
“我不是气他,我是悔啊。”苏秀兰攥着林静的手,那手软乎乎的,还带着刚拿过牛奶的温度,和她记忆里前世最后看到的、林静殉职后摆在殡仪馆相框里冷硬的黑白照片完全不一样,心里的酸劲翻江倒海似的往上涌,话也没经过大脑就说了出来,“静静啊,妈以前对不住你,刚结婚那阵我脑壳昏,听信旁人说什么新媳妇进门得杀杀锐气,故意刁难你,让你天不亮就起来做一大家子的早饭,冬天水管子冻得硬邦邦的,你手冻得通红裂了口子,我还不让你用热水洗菜,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不是个东西。”
林静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刚嫁过来的时候,苏秀兰确实对她冷淡,挑她饭做的咸了,衣服洗得不干净,连她周末回娘家拿两斤点心,都要被说胳膊肘往外拐。她那时候委屈,只能背地里偷偷哭,连周建斌都不敢说,怕他夹在中间难做。可她从来没怪过苏秀兰,那个年代的婆婆大多都是这样,她以为婆婆就是这个性子,没想到今天苏秀兰会亲口跟她道歉。
“妈,我从来没怪过你,我知道你那时候是怕我年轻不懂事,不会持家。”林静的眼睛也红了,反手攥紧苏秀兰的手,“真的,我从来没往心里去。”
“你不怪我,我怪我自己啊。”苏秀兰的眼泪掉得更凶,把藏在心里快一个月的秘密,半真半假地当成了梦说出来,“我前段时间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梦到我活到七十九岁,躺在病床上快死的时候,才知道你为了救过马路的学生,被车撞了,走的时候才三十五岁,连景行——连你肚子里的孩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梦里我那时候才知道,你刚怀孕那阵,建斌跟那个柳艳鬼混,我不仅不护着你,还帮着他骂你小心眼,说男人在外头应酬是正常的,逼你给他道歉,你那时候气的动了胎气,差点流掉孩子,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后来才会反应慢,躲不开那辆车。梦里我躺在病床上,悔得把肠子都青了,我就想着,要是能重来一回,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护住你和孩子,绝对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林静听得愣住了,起初觉得荒诞,可看着苏秀兰哭得浑身发抖,脸上的痛悔半分不似作假,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得发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她伸出手轻轻给苏秀兰擦眼泪,声音软得像棉花:“妈,那都是梦,不是真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还有你护着我,还有肚子里的宝宝,以后都会好好的。”
话音刚落,她放在小腹上的手忽然被轻轻顶了一下,林静“呀”了一声,拉着苏秀兰的手放上去:“妈你摸,宝宝动了,他肯定是听见你说的话了,知道奶奶疼他呢。”
苏秀兰的手贴在林静温热的肚皮上,感受到那一下微弱却清晰的跳动,眼泪掉得更凶了,却忽然笑出了声,赶紧用袖子抹了把脸:“哎哟我的大孙子,真乖,知道心疼奶奶和妈妈是不是?”
笑了好半天,她才稳了稳情绪,攥着林静的手郑重地说:“静静,不管那梦是真是假,妈现在跟你保证,以后只要有妈在,谁也别想欺负你,谁要是敢动你和孩子一根手指头,我就跟他拼命。哪怕建斌那混账东西真的改不了,妈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以后咱们娘俩带着孩子过,妈就算是去菜市场摆地摊,去给人当保姆,也能把你们娘俩养得好好的,绝对不让你们受半分委屈。”
“妈。”林静的眼泪掉得更凶,扑到苏秀兰怀里,声音哽咽,“我信你,有你这句话,我什么都不怕。”
婆媳俩正抱着哭呢,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苏秀兰眉头一皱,起身就拉开了房门,就看见周建斌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个灌满热水的暖水瓶,脸上满是泪痕,也不知道站在那儿听了多久,看见苏秀兰出来,他赶紧低下头,声音发哑:“妈,我、我来给静静送热水,偏房的壶烧开了,我怕她夜里要喝水不方便。”
苏秀兰冷着脸看了他半天,看得他后背的伤又开始疼,才开口:“你刚才都听见了?”
“嗯,都听见了。”周建斌的头埋得更低,耳朵尖都红了,“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前不是人,我对不起静静,对不起肚子里的孩子,我以后肯定改,再也不跟柳艳来往了,我好好上班,好好对静静和孩子,我要是再犯,你就打断我的腿,我绝无怨言。”
他说的是真心话,刚才站在门口听见苏秀兰说那个“梦”的时候,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想起林静早上看见匿名信的时候惨白的脸,想起刚才苏秀兰打他的时候,林静还在旁边拦着,生怕打重了,他就悔得想抽自己两耳光。
苏秀兰看着他眼里的悔意不像是装的,脸色缓和了一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暖水瓶:“你说的话我先记着,要是再有下次,我不光打断你的腿,还拿着你写的保证书去你们单位,让你所有同事都看看你周建斌是个什么东西。现在滚回偏房睡觉去,别在这儿吵着静静休息。”
“哎,好。”周建斌赶紧点头,走之前还偷偷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林静坐在床边看着他,他脸一红,赶紧转身溜了。
苏秀兰把暖水瓶放在桌边,转身给林静掖了掖被子:“别理他,他要是真能改最好,改不了咱们也不稀罕,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有妈在,什么都别怕。”
林静乖乖点头,看着苏秀兰带上门走出去,才躺回床上,手摸着小腹,感受着里面小家伙时不时的胎动,听着外面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还有偏房那边传来的周建斌疼得嘶嘶抽气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以前她总觉得,嫁过来之后的日子是冷的,婆婆冷,丈夫后来也冷,这个家像个冰窖,她怎么捂都捂不热。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被人护着的感觉这么好,原来这个家,也能这么暖。
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钻了出来,银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桌角放的那张孕检单上,落在林静含笑的脸上。她摸了摸枕头底下压着的、今天苏秀兰陪她去学校开的澄清证明,闭了眼,很快就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隔壁偏房里,周建斌趴在硬板床上,后背的伤火辣辣的疼,却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闪过柳艳娇笑着勾他胳膊的样子,一会儿闪过林静看见匿名信时通红的眼睛,一会儿又闪过刚才苏秀兰哭着说“拼了老命也要护着静静和孩子”的模样,他攥紧了拳头,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混账。
他摸出枕头底下藏着的柳艳的联系方式,就着月光看了半天,最后咬咬牙,撕得粉碎,扔到了地上。
这一次,他是真的想改了。
胡同里的打更人敲着梆子走过,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慢悠悠地飘远,秋夜的风带着桂花的香气吹进来,扫过周家的院子,扫过每个人的心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