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经济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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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经济封锁

1990年4月15日,周日,清晨。

周家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昨夜从邻市回来,大家都累了,早早歇下,但这安静之下,分明涌动着周建斌心惊肉跳的不安。

早饭桌上,依旧是稀饭馒头,外加一碟咸菜。周建斌捧着碗,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挂在墙上的那个黄书包。那里头装着他的工资卡,还有这个月刚发的八十块钱现金和几十斤粮票。

周建斌心思活络,昨晚上在火车上被苏秀兰那通狠话震慑住了,但这会儿缓过劲来,心里又有些痒痒。柳艳那边虽然没见着面,但他知道那女人脾气,得赶紧哄,若是哄好了,说不定还能从她那个神秘的“干爹”那儿捞点好处。可要哄人,就得花钱。

“妈,那个……”周建斌刚想把那黄书包拿去单位,说是要在那边存着方便。

“啪!”

苏秀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不轻不重的一声脆响,却把周建斌刚到嘴边的话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建斌啊,妈昨晚上想了一宿。”苏秀兰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稀饭,抬眼皮扫了他一下,“咱家这筒子楼,住着太挤了。你看静静肚子还没显怀,以后有了孩子,再加上你爸妈挤在一块儿,这日子怎么过?”

周建斌愣了一下:“妈,那您说咋办?咱们这单位分房还得排队呢,猴年马月的事儿。”

“排队归排队,咱们自家得准备着。”苏秀兰放下碗,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墙上的黄书包,“我决定,咱们家从今天起,开始攒钱买房。这是大事,谁也别耽误。”

林静正在剥鸡蛋,闻言手顿了一下,有些惊讶:“妈,攒钱买房?那得多少钱啊……”

“不管多少钱,一分一分地攒。”苏秀兰斩钉截铁,随即伸出手,指向那个黄书包,“建斌,把你工资卡和这个月的钱都拿出来。妈替你保管,咱们存个死期,利息高,还能逼着咱们少乱花。”

周建斌心里“咯噔”一下,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若是钱都上交了,他拿什么去应酬?拿什么给柳艳买礼物?

“妈,这……这不太好吧?”周建斌支支吾吾地站起来,想去够那个书包,“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这钱放在我身上,平时跟同事吃个饭、买包烟也方便。再说,单位有时候也要凑份子……”

“吃饭?家里不能吃啊?抽烟?少抽两口能死啊?”苏秀兰眼珠子一瞪,那股子悍妇的劲儿又上来了,“凑份子?多少钱的份子需要你把工资全揣着?周建斌,你那点花花肠子,别以为妈看不出来。你要是不交,以后这家里的一分钱开销你别管,我也断绝和你这母子关系!”

周大山在一旁闷头啃着馒头,此时也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刀:“听你妈的。男人手里钱多了,就要烧得慌。给你留点饭钱,剩下的都交公。”

“爸,你怎么也……”周建斌急了。

“少废话!”苏秀兰直接站起身,两步跨过去,一把将黄书包摘了下来,当着周建斌的面,哗啦啦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在了桌上。

工资卡、大团结、粮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苏秀兰动作麻利地将工资卡和那一叠大团结收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数了十张一块的,又数了五斤粮票,扔回给周建斌。

“拿着,这是你这半个月的生活费。早饭晚饭在家吃,午饭你在单位食堂吃,十块钱足够了。粮票够你吃白面馒头的。要是敢抽烟,你就饿肚子。”

周建斌看着手里那薄薄的一叠钱,欲哭无泪。十块钱?还要撑半个月?这还不够他请柳艳吃顿像样的西餐呢!

“妈,这也太少了……我还要给同事买生日礼物呢……”周建斌不死心地哀嚎。

“买什么礼物?咱家静静过生日也没见你这么上心!”苏秀兰冷哼一声,“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经济封锁,直到咱们攒够买房的首付。”

周建斌看着母亲那铁青的脸色,又看了看旁边一言不发、似乎默认了这一切的林静,心里那个气啊,恨不得当场摔门出去。可他不敢。昨晚上那番较量让他清楚,这个重生的母亲如今手段硬得很,真闹翻了,怕是连这十块钱都要被没收。

他只能咬着牙,将那十块钱揣进兜里,愤愤地坐下喝稀饭,把那馒头咬得像是在咬苏秀兰的肉。

……

接下来的半个月,周建斌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单位的同事们中午都爱去小饭馆撮一顿,几两猪头肉,二两散白酒,吹吹牛皮。周建斌以前可是这局里的常客,如今只能躲在食堂角落,啃着咸菜馒头,还得时刻提防着别人叫他凑份子。

“哟,周大科员,今儿怎么这么清廉啊?”隔壁科室的老张端着一份回锅肉路过,调侃了一句。

周建斌脸上火辣辣的,干笑两声:“家里那口子管得严,攒钱娶媳妇呢……哦不对,是攒钱买房。”

“啧啧,怕老婆有饭吃,怕老婆有饭吃啊!”老张哄笑着走了。

周建斌心里却像是吞了苍蝇一样恶心。更让他崩溃的是,柳艳那边已经催了三次了。

“斌哥,你怎么最近都不来看我呀?”
“斌哥,我看中了一双丝袜,你说好看不好看?”
“斌哥,这周末我过生日,你怎么都不表示表示啊?”

柳艳的声音在电话里软糯甜腻,可在周建斌听来,却像是催命符。他兜里那十块钱,省吃俭用到今天,只剩下三块五了。别说丝袜,连像样的一块蛋糕都买不起。

这天下班,周建斌鬼鬼祟祟地溜到了百货大楼。他在女装柜台前磨蹭了半天,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冷汗直流。

最后,他在地摊上花两块钱买了一瓶劣质香水,又在路边花一块钱买了把塑料梳子,凑成了一个所谓的“生日礼物”。他想着,怎么说也是个心意,柳艳应该不会……太挑吧?

然而,当他满头大汗地跑到“夜来香”门口,想把东西塞给柳艳时,那女人连看都没看一眼。

“周建斌,你打发叫花子呢?”柳艳夹着香烟,吐出一个烟圈,眼角眉梢尽是轻蔑,“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科员当得这么寒酸?连个小科长都不如。”

“艳艳,你听我解释,我家最近查账严……”周建斌赔着笑脸,想伸手去拉她。

“别碰我!”柳艳一把甩开他的手,嫌恶地拍了拍衣袖,“没钱就别来这儿丢人现眼。我告诉你,想要我陪你玩,就把这身行头换换。没钱?没钱你就在家喝西北风去吧!”

说完,柳艳扭着腰肢,在一群男人嬉皮笑脸的簇拥下,走进了包厢,留给周建斌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周建斌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手里攥着那瓶劣质香水和塑料梳子,只觉得脸面丢尽。他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那件穿了三年的灰色夹克,洗得发白的裤子,还有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这一刻,强烈的贫富差距感和欲望的落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恨,恨苏秀兰的狠心,恨自己的无能,更恨柳艳的势利。

……

就在周建斌在“夜来香”门口受辱的同时,清江市百货大楼的女装部里,却是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苏秀兰拉着林静,站在那排色彩鲜艳的柜台前,像个指点江山的将军。

“这件太素了,像老太太穿的。”
“这件花色太杂,显得乱。”
“哎,这件不错!静静,你去试试这件!”

苏秀兰手里拿着一件大红色的收腰连衣裙,面料是那种今年刚流行的柔姿纱,裙摆上绣着几朵精致的白玉兰。

林静一看那颜色,头摇得像拨浪鼓:“妈,这太红了,穿着像要上台唱戏似的,而且这料子……看着也不便宜。”

“贵什么贵?刚才我在隔壁菜市场砍价省了五毛钱,正好贴补这儿。”苏秀兰不由分说,直接把裙子往林静怀里一塞,“女人嘛,就要鲜艳点。你现在才二十四,正是水灵的时候,整天灰扑扑的,把那点灵气都遮没了。”

林静抱着裙子,脸有些发烫:“可是建斌说,他喜欢我不施粉黛的样子……”

“他喜欢个屁!”苏秀兰嗓门稍微大了点,引得旁边的售货员都看了过来。她赶紧压低声音,狠狠地啐了一口,“他那是为了让你省钱给他花!听妈的,这衣服穿身上,你要是不美,我把这裙子吃了!”

林静看着婆婆那坚定的眼神,心里那股子压抑已久的渴望忽然冒了出来。是啊,她也曾是爱美的年纪,也曾喜欢那些漂亮的衣服,可自从嫁给周建斌,尤其是婆婆以前总是挑刺,她就再也不敢穿鲜艳的了。

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那……我去试试。”

几分钟后,帘子一掀。

林静从试衣间走了出来。大红色的连衣裙衬得她的皮肤白皙如雪,收腰的设计勾勒出她还未显怀的纤细腰身,柔姿纱随风轻摆,整个人既端庄又透着一股子新时代女性的朝气。

苏秀兰看得眼睛都直了,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又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新闻照片里,为了救孩子而满脸伤痕的儿媳。眼眶一热,她快步走过去,帮林静理了理领口。

“美!真俊!这才是我周家的儿媳妇!”苏秀兰大声夸赞,满脸的骄傲。

周围的顾客也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这姑娘穿上真好看,显气质。”
“是啊,这婆婆眼光真好。”

林静有些不好意思,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黯淡了许久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星星。她转过头,看着苏秀兰,轻声叫道:“妈。”

“哎!”苏秀兰应得那叫一个响亮,“这件裙子,妈给你买了!还有那双米色的皮鞋,也配这一套!”

林静心里一暖,眼眶有些湿润。以前要是买这么贵的衣服,周建斌肯定要唠叨好几天,可现在,婆婆却毫不犹豫。

“妈,这得不少钱呢……”林静小声说道。

“钱是人挣的,也是给人花的。”苏秀兰豪气地掏出周建斌上交的那叠“大团结”,数出几张拍在柜台上,“不用看价格,只要静静穿着好看,就行!”

提着大包小包走出百货大楼时,天色已晚。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道上,给这座南方小城镀上了一层金边。

苏秀兰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挽着林静:“静静,以后咱们就这样。你想穿什么,想吃什么,妈给你买。至于那个没良心的……”

话音未落,就看见前面不远处的路口,周建斌耷拉着脑袋,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样走过来。

苏秀兰冷笑一声,挽紧了林静的胳膊,下巴微微扬起,迎着周建斌走了过去。

周建斌正愁肠百结,一抬头,便看见了自己的母亲和妻子。

那一刻,他愣住了。

夕阳下,林静穿着一件鲜亮的红裙子,笑容温婉,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而苏秀兰虽然穿着朴素,但神采奕奕,手里提着的袋子显然装着不少好东西。她们有说有笑,那种亲密和谐的氛围,将他这个孤零零走在路边的男人,彻底隔绝在了世界之外。

周建斌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瓶劣质香水,忽然觉得它是那么地刺手,那么地寒酸。

“妈……静静……”周建斌讪讪地打了个招呼。

苏秀兰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件皱巴巴的夹克上,最后停留在他的脸上。

“怎么?没去找那个红衣女?”苏秀兰语气凉飕飕的。

周建斌浑身一僵,眼神闪烁:“我……我哪有,我在单位加班呢。”

“加班加得一脸苦大仇深?加班加得兜比脸还干净?”苏秀兰嗤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拿着,去买包好点的烟抽抽。不过记住了,这烟是你妈请你抽的,不是你有本事挣的。”

周建斌看着那两块钱,羞愧、尴尬、恼怒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抬不起头来。他没接那钱,只是咬了咬牙:“妈,我不要。我回家吃饭。”

说完,他逃也似的快步走在前面,不敢再看身后那光彩照人的妻女一眼。

苏秀兰看着儿子的背影,冷哼一声,将那两块钱又塞回兜里,转头对林静笑道:“别理他,这种男人就是欠收拾。静静,今晚想吃什么?妈给你做糖醋排骨!”

林静看着婆婆那护犊子又强势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无比踏实。她轻轻靠在苏秀兰肩膀上,看着前面那个曾经让她仰望、如今却让她心寒的背影,轻声说道:“妈,只要跟您在一起,吃什么都香。”

风吹过街角,卷起地上的落叶。

这一晚的周家,饭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那是苏秀兰特意为林静做的。周建斌依旧沉默地埋头吃饭,但他的筷子却忍不住往那盘排骨上伸。

苏秀兰眼疾手快,一筷子打在他的手背上:“这盘是静静的,你要吃去吃咸菜。”

周建斌缩回手,疼得吸气,看着林静碗里堆得冒尖的排骨,再看看自己面前的一碟咸菜,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这个家的天,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