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庙会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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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庙会拆局

1990年4月14日,周六,清晨。

清江市的空气里还带着些许凉意,筒子楼外的早点摊刚支起来,炸油条的香气顺着窗户缝就钻进了周家。

苏秀兰系着围裙,熟练地将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端上桌,荷包蛋煎得焦黄酥嫩,卧在清汤上,几粒葱花翠绿欲滴。

“建斌,静静,快起来吃面了,吃了咱们好出门。”苏秀兰一边解围裙,一边冲着里屋喊,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莫名的兴奋劲儿。

周建斌顶着个鸡窝头从屋里出来,一脸的不情愿:“妈,这才几点啊?大周末的,让人多睡会儿不行吗?而且……我昨天跟同事约好了,今天要去单位整理材料。”

“整理个屁的材料!”苏秀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虽然声音不大,但那股子气场瞬间镇住了周建斌,“你那点心思别跟我藏掖。昨晚上你在走廊里打电话,那声音大得连隔壁王婶都听见了。什么‘下午两点的车’,什么‘在出站口等’,你当妈是聋子啊?”

周建斌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慌乱地飘向一边:“妈,你……你听错了,那是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需要跟人约在出站口?还需要搞得偷偷摸摸的?”苏秀兰冷笑一声,双手叉腰,眼神如刀,“周建斌,我告诉你,今天这趟门,你出也得去,不出也得去!我已经跟你爸说好了,今天全家去邻市逛庙会。你要是敢不去,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

这时,周大山也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用了多年的军绿色挎包,沉着脸帮腔:“听你妈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瞎忙,也不陪陪静静。走,都去!”

周建斌看着这一左一右两个“门神”,心里那是叫苦连天。今天可是他跟柳艳约好的日子,那女人说要在邻市跟他好好过个周末,甚至暗示要带他去见见“大世面”。这一去不成,柳艳那边肯定得发飙,而且这好不容易才有的机会……

“妈,我真去不了……”周建斌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少废话!”苏秀兰一步跨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狠狠一拧,“你要是敢不去,我现在就拿着大喇叭去市政府门口喊,说周大科员抛弃糟糠之妻,要跟野女人跑路!你还要不要脸了?”

“疼疼疼!妈,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周建斌疼得龇牙咧嘴,只能举手投降。

林静这时候也收拾好了,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显得温婉素净。她有些担忧地看着周建斌,小声说道:“妈,建斌要是真有事,要不我和爸去吧……”

“不行!”苏秀兰打断了她,走过去拉起林静的手,语气瞬间变得温柔,“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建斌那点‘事’,也就是些见不得人的烂事,比不上陪你重要。走,妈今天给你买那个最好的银簪子去!”

林静愣了一下,看着婆婆那双虽然严厉却透着关切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乖巧地点了点头:“嗯,我都听妈的。”

……

下午两点,邻市火车站。

正是春游的好时节,车站广场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苏秀兰像是个久经沙场的指挥官,一手拽着林静,一手死死地夹着周建斌的胳膊,生怕他长了翅膀飞了。

“妈,这车站人多,咱们赶紧去庙会吧,在这儿杵着干啥?”周建斌心急如焚,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里搜寻,既怕看到柳艳,又怕柳艳看不到他。

“急什么!”苏秀兰白了他一眼,假装看路边的指示牌,“咱们人生地不熟的,先定个集合点。万一走散了,也好找。哎,建斌,你去那边那个小卖部买瓶水,静静渴了。”

“啊?让我去?”周建斌愣了一下,这似乎是个脱身的好机会?但他刚想动,就被苏秀兰那如炬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

“快去!就在那,跑得了你?”苏秀兰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显眼小卖部,那位置正好在车站广场的边缘,离出站口隔着大半个广场,但也算是个视线死角。

周建斌无奈,只能拖着沉重的步子去买水。

趁着他离开的这几十秒,苏秀兰迅速拉着林静和周大山躲进了一根巨大的水泥柱子后面。她眯着眼睛,视线如鹰隼般锁定了出站口方向。

“妈,你躲这儿干嘛呀?”林静有些不解。

“嘘,别说话。”苏秀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心跳却有些加速。她当然不是要躲,她是来“看戏”的。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红色紧身连衣裙、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肢出现在了出站口。即使隔着老远,苏秀兰也能闻到那股子廉价而刺鼻的香水味。

正是柳艳。

柳艳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猩红,手里还拎着个小包。她站在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时不时地抬起手腕看看那块金表,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期待,还不时地踮起脚尖往里张望。

然而,人潮涌动,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周科员”,却始终没有出现。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

柳艳的妆容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斑驳,她开始变得焦躁不安,原本高傲的神情逐渐染上了怒气。她跺了跺脚,狠狠地瞪了一眼周围那些投来异样目光的男人,最后掏出一个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嘴里似乎还在骂骂咧咧。

躲在水泥柱后面的苏秀兰,看着这一幕,心里简直比喝了冰镇汽水还舒坦。

“活该!”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想勾引我儿子?老娘我还就能让你在这儿吹风喝西北风!”

“妈,那个女的是谁啊?怎么一直站在那儿?”林静也顺着苏秀兰的目光看过去,虽然没看清脸,但那身打扮在那个年代确实有些扎眼。

“一个不相干的疯婆子。”苏秀兰冷哼一声,转过身,“走,咱们不去凑热闹了,去庙会!”

她拉着一脸茫然的林静和若有所思的周大山,转身就往反方向走,临走前还没忘冲那个小卖部喊了一嗓子:“周建斌!买完了赶紧滚过来!”

正在小卖部里心猿意马、正琢磨着怎么借机溜走的周建斌,听到这一嗓子,吓得手里的水瓶差点掉了。他悲剧地发现,自己不仅没能见到柳艳,反而还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陪着老婆孩子逛一整天的庙会。

……

邻市的城隍庙会,果然名不虚传。

街道两旁古色古香的店铺挂满了大红灯笼,叫卖声、评弹声、孩童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棉花糖和各种小吃的香气。

但周建斌却觉得这些声音都像是苍蝇在耳边嗡嗡叫,烦得要命。他耷拉着脑袋,手里提着大包小包——那是苏秀兰强行让他给林静买的。

“建斌,你看这个泥人像不像你?”苏秀兰指着一个吹得满脸通红的糖人摊位,笑得合不拢嘴。

“妈……”周建斌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哎呀,这个玉镯子不错!”苏秀兰又拉起林静的手,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拿起一只成色不错的玉镯子往林静手腕上比划,“静静,这只镯子水头好,衬你的皮肤。老板,多少钱?”

“哎哟,大姐您好眼力,这可是正宗的岫岩玉,少说也得这个数。”老板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百?”苏秀兰眉头一皱,“太贵了,三百!”

“大姐,您这价杀得也太狠了……”

“四百,不行我们就去下一家。”苏秀兰拉着林静作势要走。

“行行行,四百就四百,当交个朋友!”

周建斌一听四百,心都在滴血。这可是他两个月的工资啊!他刚想开口反对,却见苏秀兰猛地回头,那眼神冷得像冰碴子:“你瞪什么眼?给你媳妇买东西你还不情愿?这钱要是没花在静静身上,你回头是不是又要拿去给那些野女人买裙子?”

周建斌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秀兰掏出四张“大团结”递给老板,然后喜笑颜开地把镯子戴在林静手上。

“真好看。”苏秀兰拉着林静的手左看右看,眼神里满是慈爱,“静静,以后这就是咱家的传家宝了。妈那时候穷,没给你买什么好的,现在妈手里有点钱,就得给你花。”

林静看着手腕上温润的玉镯,感受着婆婆手掌的温度,眼眶红了。她知道,婆婆这哪里是买镯子,这是在替那个不争气的丈夫赎罪,是在用心暖她这块已经凉了半截的心。

“谢谢妈。”林静声音有些哽咽,她反握住苏秀兰的手,“这镯子我会好好收着的。”

周建斌站在旁边,看着婆媳俩亲热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嫉妒,有失落,也有那么一丝丝……愧疚。但他很快就把这丝愧疚压了下去,心里想的还是那个在车站苦苦等待的柳艳:完了完了,今天这一关是过不去了,回头怎么跟柳艳解释?说我被亲妈押着逛庙会?她能信吗?

逛到下午五点多,夕阳西下,庙会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

“行了,今天逛得差不多了,回家!”苏秀兰看了一眼虽然疲惫但脸色红润的林静,满意地点点头。

回程的火车上,周建斌一直缩在角落里发呆。他一直在琢磨着,等到了清江,下了车,一定要找个借口溜出去见柳艳一面,好好赔个罪。不然柳艳那个脾气,指不定要怎么闹。

火车缓缓驶入清江站台。

周建斌刚一下车,就像是屁股上装了弹簧一样,立刻说道:“妈,爸,静静,我想起单位还有个急件没弄完,我得赶紧去趟办公室,你们先回去吧。”

说完,也不等苏秀兰说话,拎着包就要往出站口冲。

“站住!”

苏秀兰一声暴喝,吓得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

周建斌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哭丧着脸转过头:“妈,我真有急事……”

“急事?我看你是急着去送死吧!”苏秀兰几步走上前,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语气阴冷得让人从脚底板冒寒气,“周建斌,你以为妈今天带你去邻市,就是为了逛庙会?”

周建斌一愣,心里“咯噔”一下。

苏秀兰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车站吹了四个小时的冷风,骂了半个小时的脏话,最后是你没去,她坐最后一班车灰溜溜地回去了。你现在赶过去,除了能挨一顿臭骂,还能干啥?”

周建斌的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知道了?她全都知道了?她竟然一直都在看着?

“怎么?不信?”苏秀兰哼了一声,“我告诉你,别以为你那点破事能瞒天过海。那个女人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今天我是给你留了面子,没当众揭穿你。你要是现在还敢往那条路上奔,明天我就去你们单位,去那个‘夜来香’门口,把你那点烂事抖搂得全清江都知道!”

周建斌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看着面前这个平日里虽然泼辣但似乎有些“糊涂”的母亲,忽然觉得她变得无比陌生,又无比可怕。那是一种洞若观火的威严,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妈……我……”周建斌哆嗦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闭嘴!回家!”苏秀兰不再看他,转身拉起林静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静静,走,妈回家给你做红烧肉吃,今天逛累了,得好好补补。”

林静回头看了看呆若木鸡的周建斌,又看了看挺直腰板的婆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虽然没听清婆婆刚才说了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婆婆在帮她,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快要散架的时候,婆婆正用她那并不宽厚的肩膀,死死地扛着。

周大山走在最后,拍了拍傻愣着的儿子的肩膀,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推着他往前走。

夜色笼罩了清江火车站,霓虹灯闪烁。

周建斌像个游魂一样跟在家人身后,心里那团被欲望烧起的火,被这一盆兜头而下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场关于家庭、关于欲望、关于救赎的拉锯战,才刚刚开始。而那个被称为“悍妇”的母亲,已经做好了准备,要用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这根长歪了的苗,一点点地掰直过来。